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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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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皇恩浩荡,恐怕没有比这浩荡了,他们仁慈宽厚的国君啊。
先是因着邻国勾结内党屡屡侵犯才不得已亲征,后竟为着那亡国之君建造了一处静谧别致的庭院,将他与家人用着亲王的礼待供养在里头。
让原南国的臣民深念其宽厚,更叫举国上下欣慰自豪。
“娘亲,清儿想吃你做的青瓜。”
“娘亲,凡儿想问啊,住这里就看不到叔叔了吗?”
桑落正在院中替这两个准备着更大点的衣衫,他们长得很快。两个孩子的软软的声音叫她一个恍惚,针头扎进了自己的手里,血花印在手中的布帛上。
清儿反应更快地叫了一声,学着大人的样子,拉过娘亲流血的指头允了起来。
她倒是没甚反应,原来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再做过那些,恐怕,确切的说,她也只有那段时间有做过。
还有,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她也不知道。她是与习易一道回来的,也就是说,从那夜,直到现在凡儿问起,自己再也没见过那人。
习易说‘他有事,先走了’;
习易说‘我也正好有事去龙城’;
习易说‘我就住在你这里吧’;
习易说‘反正我是药王,补身子的玩意儿多的是,住在你这里的时候顺便给你配点药’
一切显得那么自然,自然得那么的顺理成章,自然得那么诡异。
只是习易可能忘了,她也略微懂些药理,他给她用的药没有一项是他所谓的补药,而且,隔一段时间就会全部换掉,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个医者在研制新药的过程。
而且,每当自己问她关于那人的事,他都是明显的闪烁其词,习易是不对劲的。
不仅如此,就连肖子宇,时常都透着一种欲言又止,秘而不宣的不对劲。
这一切的一切,让她,无奈,让她,愤怒。
她开始要么很晚才能入睡,要么根本睡不着。
而,那人的眼睛,是她当睡不着的时候,唯一想着的事。
放下手里的东西,她做了个决定。
“丫头,你已经偷偷摸摸跟我了三天了。”习易很是无奈地侯在街边的拐角,他已经第无数次拍上自己勉强还算俊俏的额头,隐约中知道她要什么,头疼,这远要蛊毒难对付得多。
“你不告诉我,可以。只是你却不能阻止我自己找答案。”既然已被发现,她倒不如索性大方。
“我可以跟你保证,你绝无可能从我这里找到你所谓的答案。”开什么玩笑,他早已答应了那人,虽然,他自认绝非什么正人君子,只是,却也知道什么是信用。这事,他决不会插手。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找赫连修吗?”他的话,无疑是承认了他们在阴谋着什么跟她有关的事。
那个穿红衣的男人,仰天长叹,缓缓摇头“他不会给你一个字。”,他太了解,那是个除非不做决定,做了便不会回头的人。
“那我还是跟着你吧。”她相信,坚定不移地相信。
“丫头,你现在过得不好吗?跟你的爱人,跟你的孩子,圆满无忧地生活在一起,这样有什么不好吗?”他问着,问得自己的心里发着颤。是怎样的冤孽,这究竟是怎样的冤孽?他发誓,他一定会亲手毁了那东西,他发誓,如果他能在有生之年碰到元炎绍,定会叫他生不如死。
不过,这一切,不论是对眼前这个,还是深宫里头的那个,都已经毫无意义。
“我……”不好吗?还有什么遗憾?她自问着,隐隐觉得,心底深处有个无底的深渊。喃喃自语“我好,我不好,不是由你们说了算。”
只是那么一刹那的事,她从原本的失神自语变得愤怒激昂,变得抓了狂,吼道“不是由你们说了算。”
这算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生活在别人给她编织的美好中。
这算什么?她甚至没有权利做选择,这些人当她是什么?
看着她愤怒的拂袖而去的背影,习易眼中的深沉这才隐隐浮现。他之所以来这,与其说是替她解蛊,倒不如说是替她延命。
寡淡无味,清冷呆滞,心如明镜,这一切奇异地融合在一个叫桑落的女人身上,她,太过强大,她的强大在于,你不知道她看重什么,你不知道她心里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可是,现在,他想,他对她已然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可以断定,如果事情被揭开,她定然会让他取出,绝不会有一丝犹豫,哪怕代价是血溅当场,她不会在意自己的命,因为,她是这样,受不得拘束。
他想他已经知晓,为何那年从未失效的醉药只是让她睡着,为何她对着控制着她的蛊毒有着比任何人更强的反应。
赫连修啊,赫连修……
她停药了,她竟然停药了,在他做了那样的安排之后。
习易竟也是有胆子说出那样的话,“她的情况比预想的糟糕得多,我恐怕,她活不过一年。”
他静静的坐在黑夜里,让自己空白,让自己静止。告诉自己,暂且,给他喘一口气的时间,暂且,别去想下一步。
只是,一阵风照着他的脸吹过来,让他没有来得及把这口气喘完。
那个有着无波眼神的人,在此时眼中却带着纠结的悲伤,毫无预警地,从天而降,唤着他“赫连修。”那声轻轻的叫唤里仿佛着夹带着千言万语。
使得他浑身一震背过身去,“何事?”
“赫连修,肖子宇他告诉我了。”她伸出手去,试图去捞他的衣袖,却被他闪过。
“是吗?那又如何?”径直走回明朗烛光中。
他冷漠的反应叫她茫然,她以为,他不该是如此反应。
“我是你的妻子。”稍有停顿,跟了上去。
“曾经是。”缓缓地坐在寝宫最中央的烫金的椅凳之上。
“我的孩子是你的。”她紧紧锁住他那双仿佛没有丝毫在意的眼。
“如果我愿意,孩子我不缺。”悠悠地给自己泡了一杯清茶。
她不敢相信地拉紧眉眼,“你明明不是这样,你明明……”
“你是想说,我之前明明在意,是吗?”他无所谓的浅笑着,懒懒地用一只手撑起了头,“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之前,那是因为我赫连修有生以来,从未被女人背叛过,所以,那只是一个男人无聊的不甘心,仅此而已。”
“你是在怨恨我吗,所以才这么说,因为……因为我现在……心里有肖子宇。”她定定地站着,有些失神。
“落儿,别怪我的话伤着你。只是,你恐怕有些自以为是了些。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他轻酌着杯中冒着热气的茶,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难道你不知道,我的王后,早有其人。也难怪,你当然是不知道太多事。这个女人,不仅是我的王后,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毫不遮掩地带着无限的宠爱,“无人不知,我对她恩宠有加,落儿,你以为是什么原因呢?”放下手中的杯盏,斜睨着她。
“你想告诉我什么?”她的脸,比平日白了好几分。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们的约定作废了。”一字一顿的说着,格外的清晰。他对她的脆弱置若无睹,“我有我的自由,你也有你的。我有我的王后,你有你的子宇,大家,都很好。”
她有些站不稳,侧过身子,小声低语,“我并不是真的爱他。”
“你怎知不是?人都是会变的,看我就知道。所以,我劝你,还是别去再去追究那些谁也不会在意的往事。”转过身去,他终是无法看着她说出,“还是回去,与你的家人,好生过日子去吧。”
“你在发抖?!”她没有错过他泄露轻颤的肩头,步上前去,一把将他拽过来,却看到一张依旧冷冰的脸。
“我看你是身子不好,眼也花了。”他呵呵笑着,那是一种讥笑。“这么晚,一个女人这样出来太久,好像不怎么好,而且,我也对我的王后也是想念得紧,就不送了。”姿态优雅地转身,走开。
从国主寝宫,到王后的凤吟宫,这一路上所有的侍卫全部远远就开始跪趴在了地上,不为别的,只为那一股子腾腾杀气。
他想杀人,杀了那个全盘皆错的姓肖的,
他想杀人,杀了那个看护不力的姓习的,
他想杀人,杀了那个满口胡言的赫连修。
杜娉婷痴痴地笑了,昨天晚上,他来了。
大半年了,她从起初的忐忑变成了焦虑,从焦虑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麻木,以至于,当她看到他来了的时候,心跳狂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即便他显然得心情不是很好,即便他一来就命令她“把嘴闭上”,即便他狂风暴雨般地将搂在床上,即便他什么也没做,即便他在某个瞬间飞速离开,即便种种这番,她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她所不知道的是,他来,是因为有人跟着他来了,他走,也是因为跟着他的人走了。
此后多日,相同的戏码不停的上演着,直到,那个将信将疑的人仿佛彻底的相信了。
望着那两个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的孩子,抚摸着那个金色的锦囊,体味着心中的麻木。
他很有办法,她承认;他很理智,她承认;但,他同样也是个自以为是的男人。他以为,他的费尽心机,就能换来她的安逸。
尽管,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对他所有的感觉,甚至看着他抱着别人在床上,她也是毫无知觉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已经被麻木蒙蔽了双眼。
他爱也好,不爱也罢,那是他的事。
而她,不会让自己这样不明不白的活着。
那天,她想了很久,若说真要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这锦囊了,孩子还太小,五年,五年,原来五年也还是不够用的。
于是,她写了一封信,压在桌台上。
当她在划开的胸口里寻找着那个她不想要的东西的时候,听到习易类似鬼一样的叫声。
再醒来的时候,她哭了,她这辈子从没有这样嚎啕大哭过。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那么可恶,他们凭什么替她决定她的事,凭什么自以为是的认定自己的决定就是对她好。
尤其是这个叫赫连修的,所以她不顾一切的,疯狂的,撕咬着他,直到精疲力竭。
他护着她的胸口,任由她如何发狂。
“你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头颓然无力地偏向一侧,合着无力睁开的双眼。
他跪在她的床边,显得万分无力,憔悴的脸上满是胡茬,眼中尽是猩红。她是真的那么轻松的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事,没有提孩子,没有提肖子宇,更没有提他,只是这样写着‘赫连修,请帮我找一个叫李云龙的人,问她是否认识云西子,把这个锦囊给他。多谢。桑落’
她竟是这样风轻云淡的决定这样一件事。她明明清楚的知道后果,却也那么做了。他连愤怒都没有力气。
“如果说,之前,我藏着话想说却未说。那么现在,你叫我无话可说,叫我乱得不知该怎么办?落儿。” 从她知道开始,他心里紧绷的弦就未有一刻松开过。把脸埋在她散落的发丝中,累得只想有难怕片刻的休息。
“我不要这东西。不管怎样,我不要这东西。”她不会去纠结自己爱的究竟是谁,但是,她不能这样,任凭那蛊物控制着她。
“给我点时间。”习易在想办法,师父也在路上,他没有一刻停息过。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在骗我,你是想说,给你一年时间,然后就这样让我慢慢死去……”后面的话却被人含在口中。
他像是一个几乎要渴死在荒漠中的人,在仙人掌的根处竭力地吸取着那可以用来维持生命的甘霖。
死,那是他再也不想听到的字。他曾经让太多人死,自己也从不惧死,只是,这个曾经让他麻木的字,不能用在她身上。他不是神,他没有那么万能,也没有那么无所畏惧。
“取出来。”最后,他说,“等这个伤口脱痂,我怕你疼。”
她终于知道,他为何那么说,她那一刀划得极深,待到脱痂之时,已是两月以后。
他等的另一个人,也到了。
那日,房中三人,脸色皆是一派严肃。
“我已经开始用毒,那蛊毒依附在璃虫身上,照理说有些作用,只是……”习易扭头看向了赫连修“人同样也会有影响。”
“修儿,为师相信你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说话这人,便是那鹤眉老人,赫连修的师父,同时也是他最长的伯伯,赫连蛟,只是这个名字,他早已不用,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老者。“为师少年在雪山学艺之时,曾听说一样东西,叫玄冰棺,那棺由深埋在地下万年寒冰制成,听闻其寒烈让飞虫不近。只是,我看那孩子,恐怕......”短短几年不见,原本温润如玉的脸色竟被折磨得死寂的煞白,他恐怕,时日无多。
“玄冰棺……”赫连修在脑海中搜索着跟这个词有关的东西,他隐约…..。
“你们有没听说,江湖盛传,小仙斋的门主在六年之后起死回生了。”虽是身处苗域,但是他对中土的事向来感兴趣的很。
听到这时,赫连修竟是浑身一震,“紫川,紫川,我怎会忘记,当年他为了念桥仙曾向我借路去雪山。”
“如若是这样,就真的印证了念桥仙起死回生的说法,倘他没有那东西,六年,别说命,就是尸身也保不住的。”习易连连称是,他原本只当是无稽之谈。
“那我这就让他送来。”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他舒心的了,说着就动作了起来。
他脸上绽现的希望让那余下的两人默契地对视。
“修儿,那东西没有严寒之气是存不住的,我看眼下,还是这样,你速修书与那紫川,我与习易带着那孩子前去谷节。”
他扶着门闩的手僵在那。
“修儿,记得你的身份。这一去还并不知哪日能回,你难道信不过为师与习易?”
那蛊物是习易家的东西,师父自更不必说。
而他,豁然拉开门,“我如何能不去?”
“我厌恶这种被人当成伤患的感觉。”她烦躁地推了推裹在身上的多余衣衫。
“我却喜欢你学会了厌恶。”细心地将她扯乱的衣领一层层地理平,然后重新靠回车厢上。
她也靠坐在与他对面的位置,乍看起来,像是某两国大臣的会晤。“赫连修,我觉得,即便我曾经是你的妻子,也是不该这样让你操心的。”从不想因着自己的事,让旁人不痛快。
他却回着毫不相干的话,“我忘了告诉你,凡儿她因为总看不到你,哭得很厉害。”
“那……,怎么办?”她顿时忘了上一个话题是什么,自言自语了起来,显得茫然。
“念着她吗?”
半响,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却接着这样的话,“我总是告诉她哭是没用的,可是她好爱哭。”说的时候,却想起自己前一段惊天动地的痛哭。“你还疼吗?”
“什么?”她的起色比起前日好了一些。
“我那天不该咬你,至少,不该那么用力,咬那么久。”不禁有些羞愧自己竟然能做出这样离谱的事,他只是不想她死而已。
“如果你现在还有力气,可以再咬我几口。”说得煞是认真。
她却压低了下巴,“我并不是那样无礼的。”
他的视线突然挪到了窗外,仿佛在倾听什么,快速地捞起她。
只那一刹那,行进中的马车仿佛猛地撞到了什么,外面响起了猖狂的怪笑声,他们落地的时候,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斜坡之上,立着个人,散落着头发,高挑细长。
那人,面容诡异,消瘦如鬼,笑的却很是璀璨。
“赫连蛟,你可知我好想你……”接着便是一声凄厉的仰天长啸。
“布风,你何必执着如此。”许是世面见得多了,许是骨子里的沉静,老者脸上一派镇定,眼中竟是带着慈悲。
赫连修心中一沉,布风,他知道这个名字,实际上,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关于他的传说太多,但他显然不是传说中的那番神人模样,不过,光凭着气场,不难感知,此人,绝不等闲。
“我找你好久,等你好久,你难道不想我吗?”布风凹陷的脸被扬起的黑发遮住了大半,更显阴冷。
“你们全部退开。”一声响彻云霄的轰鸣声,伴随着地面剧烈的摇晃,强力的旋风,仿佛来自地底深处,众人避开的同时,听到那鹤发老人这样喝道。
那是怎样的仇恨,那披头散发的人如离弦之箭,直直朝赫连蛟的心口飞去。
赫连修与习易几乎是同时出手,却也是同时是倒吸一口冷气,那两人周身散发的劲风,却叫他们连近身都显得困难。
天昏地暗之际,只听到泣血的质问“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这老狗,当年是怎么说的?”
“是我对不起你们。”老人的声音夹带着仿佛酝酿了千年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