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画》彼岸奈何

3、桃夭篇（2） 到晚饭时间

　　到晚饭时间，家里的气氛透着几丝怪异。沈惜画坐在饭桌前显得极不自在，一个劲儿的埋头吃着白米饭。偶尔快速的抬头偷觑两眼又恢复相敬如宾状的爹娘，然后又快速的地下了头去。沈萧被这种怪异的气氛弄得莫名，看看沈父，一派风淡云轻；看看沈母，面颊微红略显尴尬；再看看妹妹惜画，别别扭扭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几欲开口想问，却终是把疑问压在了喉咙里。沈家这一顿饭吃的，真是叫一个别扭啊，谁都想早早的逃离了去。沈母是觉得尴尬。沈父是因为沈母尴尬而着急。沈惜画是觉得自己一个尚未行笄礼的女儿家居然撞见了自己爹娘的私密事而心怀愧疚。沈萧则是心存疑问，却又不能得到解答而憋闷不已。诡异，真是太诡异了。
　　幸好，沈家大家长很快的就用完了饭率先离席，给沈萧递了一个你跟我来的眼神后往议事的房间走去。沈惜画本来是想借机溜走的却被沈母给唤了下来，只好陪着傻笑跟在美貌娘亲的后面往闺房走去，心中还盘算着该怎么跟娘亲解释自己的莽撞，毕竟沈母晚餐时的尴尬实在是太明显了。那么恪守礼节的娘亲居然被自己给撞见和爹亲吻时的样子，她一定羞恼坏了。虽然沈惜画也是相当的不好意思，不过看沈母这样，不由得在心中暗骂自己莽撞。

　　进入沈惜画的闺房，沈母努力的将自己维持在以往端庄亲切的状态，轻拉过沈惜画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画儿，这个十五你就要行笄礼了，及笄之后就是大人该嫁人了。来，跟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公子。为娘也好托人给你物色物色。”
　　“呃，娘，画儿还没想过……画儿可以不嫁人，就这样一直陪在爹娘的身边，孝顺你们么？”虽然前阵子因为那些杂书而略生了几分绮念，但尚未识得情之滋味的沈惜画实在是想象不出某一天会有一个男子在自己的心中重过自己的爹娘，成为自己的天，自己的主宰。
　　“那画儿觉得，像娘和爹这样的姻缘好吗？”白盈盈似乎是又想起了白天早些时候的事情，脸上竟浮起了几许丹霞。
　　“娘，你真美。”看着美貌娘亲，沈惜画有点痴了。白盈盈，当年冠绝金陵的第一美人，岁月是何等的厚待她啊。年近四十的她，仍然保持着年轻时最美好的样子，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淡淡的细纹罢了。岁月没有让她的年华老去，却在她的身上沉淀了更多的风韵和魅力。是什么让她保持着这份优雅和美丽呢？沈惜画似乎懂得了些什么。
　　“娘，你爱爹吗？”
　　“傻丫头，娘和爹都是二十年的老夫老妻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的……”白盈盈轻拍一下沈惜画的脑袋，却怎么也掩饰不去那份甜美和害羞的感觉。
　　“娘，你害羞了！”沈惜画笑着打趣白盈盈，“你一定很爱爹爹吧？”，疑问的句子，确实肯定的答复。
　　“是啊，娘真的很爱你的爹爹。虽然一直都没对他说过，却一直将他放在心里。遇到你爹，嫁给他，再有你和哥哥两个可爱的孩子，我这一辈子真的很满足。当年我出生时，有一位高僧曾说，我这一辈子和美幸福，平稳自在。果然应验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成为了你爹爹的妻子。”白盈盈挂着幸福的笑容陷入到了回忆里。

　　“当初你外公想要我嫁给你爹爹的时候我还是千般的不愿意。那时候还是一个爱做梦的年龄，一心的想嫁个什么文士才子或者武林大侠之类的。当时，商贾的地位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沈家虽是大户，家中还有人在朝中为官，但官家士族的人还是有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清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外公为什么要我嫁给一个商人。我当时还猜想，是不是你外公那黑心的小妾撺掇的，一心想把这门亲事给毁了。后来听说，你爹爹儒雅良善，是少见的仁义之人。我想他一定不会强娶一个不愿意嫁他的女子。所以便偷偷地派你秋荷阿姨去给他递书信，约他在城外的城隍庙庙会上见面。那天的天气怎样，卖些什么我都忘了。我只记得，我和你秋荷阿姨被几个登徒子欺负的时候，你爹爹仗义出手。那飘逸的身形，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深深地老在了我年轻的心里。我当时就像，如果是他，那就好了。没想到，那个仗义的侠士就是我之前怎么也不想嫁的商贾沈家大公子。我当时实在是太庆幸了，幸亏，幸亏约他见面了，幸亏没有贸然的退婚。不然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其实那个时候，娘并不是看不起商人，也没有一般官家士族的那种偏见。只是听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又有先贤白居易《琵琶行》佐证，年轻的心里总是乘着不安，深怕自己嫁错了人。知道他就是沈家的公子之后，我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匆匆道谢后就拖着秋荷回到家里。那种心儿狂跳的感觉，娘到现在还记得。那种幸福的感觉，娘希望画儿也能够经历，能比娘更幸福。”
　　“再多讲讲你和爹爹的事情，画儿想听。”撒娇似的趴在白盈盈的怀里，沈惜画觉得这个时候的娘真是太美了，真是喜欢娘身上的味道。平时的娘，慈爱是有，温暖是有，但总是在人前托着端庄的架子，安分的守着礼数。从不知道，品渍着爱情的娘，是这么的，这么的，难以形容。
　　“画儿，你觉娘是不是一直端着一副礼数周到的架子啊？”
　　“啊？怎么会……嘿嘿……”这就是知女莫若母吗？好可怕。
　　“画儿，你以后大概也需要嫁入另一个大户人家。所以，你应该学会做一个当家主母。端庄守礼，恩威并重。架子是端给别人看的，但是要让别人相信那副架子就是你本人的话，你先得让自己觉得那就是你自己。作为妻子，不仅仅要以丈夫为天，而是要撑起一片天来。只有跟自己的伴侣并驾齐驱的人，才能和他走的更远。”白盈盈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知书达理的官家千金的样子，眉眼之间竟多了几分狡黠。
　　“像娘这样？”
　　“不，是要比娘做的更好。娘这样，是因为你爹爹对娘的包容。不管娘展现的什么样子，你爹爹都觉得是好的。只是从小就端着那个安分守礼的架子，那个架子也成了娘的最重要的一部分了呢。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本来就是那样。只是娘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自己罢了，会妒忌，会耍心机，会审时度势。但因为有你爹爹，所以那个另外的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展现罢了。但是，娘不知道我的画儿会遇到一个怎样的男子，所以，画儿一定要比娘做的更好才行。”
　　“所以，爹和娘从小就一面培养画儿的闺阁情操，一面又放任哥哥和画儿去见识大千世界，就连我混迹于书局，看些乱七八糟的杂记都不去干涉，对吗？”沈惜画调皮的一笑。努力的张大眼睛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怎么办，太感动了……
　　一直以为爹和娘只是因为孩子少而一味的宠着自己，任由自己成长罢了。原来，那份爱不是自己以为的溺爱，而是从一开始就为自己的未来打算的深沉的爱。因为想要自己的孩子过得更好，所以从小就不着痕迹的培养她的各种能力，却从未说破过，免得给她压力。因为父母的远见，沈惜画就这样快乐的长大了，长大的同时也已经积蓄了一定的力量。
　　“画儿，其实，其实，娘说这么多是因为你爹私下给你订了一门亲事……”白盈盈看着感动的一塌糊涂的沈惜画有点小小的内疚了，说那么多，还不是怕惜画会生气吗……

　　“什么？！”沈惜画一听，那些感性的情绪都一下子消散了。卸了端庄假面的美貌娘，真是太，太阴险了，就跟那个狐狸老爹一样！那些感动事宜都是在做防御工事啊。

　　“什么？！”议事房里的沈萧几乎和沈惜画同时喊了出来。

　　白盈盈和沈南山分别找了兄妹两人就是谈这件事。沈南山有一位故人，名叫谭斯仁，这位故人有两个身份：沈南山当年的救命恩人，沈南山交情过硬的换帖兄弟。谭斯仁有一个儿子叫谭默之。

　　在沈惜画周岁的时候，这父子两个来拜访过沈宅。在沈惜画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那位谭默之小公子已经是个六岁的小屁孩儿了。六岁的小屁孩儿一眼就相中了睡在襁褓里的沈惜画，哭着闹着要把小妹妹抱回家。鉴于谭小公子的真挚情谊，两家的家长半开玩笑的交换了信物，说是以后结成儿女亲家。沈南山夫妇以为是开玩笑，毕竟那个时候还是小孩子，谁知道以后谁是谁家的。可谭家是认真的，在沈惜画即将及笄的前夕拿着信物来提亲了。本着诚信为本、仁义为先的沈家家训，沈家大家长沈南山，也就很爽快的答应了。现在的问题就是家里的宝贝闺女沈惜画了。女儿自幼就与一般人家的女孩儿不同，眼界也开阔些，对这件事情的反应也是有点难以预测。虽然相信聪慧的娘子能够说服惜画，但沈南山的心里还是有几许不确定的。所以，同时拉了儿子来密谈，希望能够将儿子拉到自己这边。到时，惜画若是反弹的厉害，三个人同时说服的话应该不是问题。但如果，女儿真是不愿意，自己也不会逼她就是了。像这样开明英武的父亲真的很难找吧，沈南山想着有点自得了。沈萧看着父亲脸上竟然出现了那种得意的蠢样子，气更是不打一出来。想让自己成为把宝贝妹妹嫁出去的帮凶……真是，真是，真是气死了。可是，老爹太厉害，美貌娘的眼泪更厉害。狐狸老爹说妹妹嫁的不开心的话娘也会伤心。娘和妹妹比较，还是娘重要些。所以，画儿，哥哥对不起你。大不了嫁的不好，休回家来，哥养着你好了。

　　看吧，这就是外人欣羡的沈氏本家。被金陵人称道的，有着绝佳的才貌和智能的沈家人其实内里只是一窝带了几分幼稚和变态的“狐狸”……

　　但是，沈萧错了，沈南山错了，白盈盈也错了。他们预想的诸如哭闹、逃家、绝食，各种情况都没有上演。沈惜画只是在惊呼了一声“什么？！”之后，有礼的将她的美貌娘请出了门，平静的说自己要想一想，然后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沈惜画出来以后看到屋外的阵仗，眼皮不由得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对沈父说婚事她答应，但还有些事情想跟爹娘和哥哥商量一下，需要家里人在晚膳之后听听她的想法。这令沈家除了沈惜画之外的三个人感到很没有成就感，也令白家的下人很郁卒，毕竟准备三个主子要的那些东西也很累人的好不好？只有玲珑站在沈惜画的背后膜拜的看着沈惜画，小姐果然是小姐呀，自己的小姐怎么会干那种无聊的事情呢？老爷夫人还有少爷其实也是知道的吧，果然只是因为最近的日子太过无聊了啊。
　　晚膳过后，沈家的四位集在沈惜画的书房里密聊了将近两个时辰。沈父沈母出来的时候略带笑意，沈家大少的面色稍显凝重。玲珑见他们出来了，就急急忙忙的去见她的小姐。却见沈惜画捧着一本《庄子》认真的看着，面上依旧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
　　啊，怎么办，好想知道小姐究竟跟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说了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