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画》彼岸奈何

2、桃夭篇（1） 金陵的春天

　　金陵的春天美得让人屏息，真正的应了丘迟公那句“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沈惜画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前，看着窗外园林里蓬勃的美景，不知怎的却添了几许烦躁之感。胸臆之内似乎有什么要破茧而出，总觉得人生中似乎缺乏了些什么，难受的想要哭出来。但细细想来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莫名的烦躁，烦躁，想要奔跑出去。随意的翻翻手中的书卷，沈惜画似乎有些明了了，但究竟明白了什么，她又说不出。都是这本书害的……杂书果然是不能看么？这本从书局里偷偷淘来的杂记，讲的是一对相爱了九世的情侣。他们每一世都经历了万重的磨难才走到一起，相守不过数载又被生死隔离。沈惜画不懂，既然相守那么辛苦，为什么还要爱呢？为什么还是那么义无反顾的约定了下一世……
　　将手中书卷轻轻一丢，那书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然后“啪”一声，稳稳的落在了造型优美的梨花书桌上。轻轻嗤笑一声，真是好笑，一向自诩洒脱的自己，竟然为了一本无聊文人编撰的杂记小说而变得心神不宁，烦躁不堪。说起来，这世上哪有那样的爱情？沈惜画虽是闺阁女子，却因出生于商贾之家而比时下那些闺秀们的少了些许束缚。根据她短短十五年的经历，她所知道的似乎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者是那些来自各种途径的三妻四妾，哪里有故事里那样只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倾心相随？无聊，真是无聊……可是，那满溢的烦躁和渴望又是什么？自己还是期待着这样的爱情吧。自己难道也到了怀春的时候了？哀哀的低叹一声，沈惜画拉过一个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脸。想起自己去年是如何嘲笑表姐那些幼稚的怀春梦时所说的那些大言不惭的话。沈惜画更觉得丢脸，自诩潇洒的沈家小姐也陷入到少女怀春的境地了吗？都是那个该死的越老先生，该死的九世之爱，还有该死的偏偏要看那本书的自己……

　　金陵城外的一座小竹屋里传来两声响亮喷嚏。
　　竹屋内书桌前，一个清瘦的男子拿起布巾团了下鼻子，看看窗外，嘴里念叨着：“奇怪，明明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怎么就突然觉得冷了一下呢，好像还有谁在说谁该死的样子……不管了，一定是书局这两天催的太紧，情急之下邪风入侵了。赶明儿得让那个混蛋医生给我开几副药才行”，说着又重新拿起笔写了起来。“越老先生”四个字在旁边写好的纸上熠熠发光。

　　金陵城内，沈宅。“小姐，小姐，小姐……”玲珑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伴着她特有的“小姐呼唤法”。
　　沈惜画落下蒙在头上的枕头坐了起来：“又怎么了，匆匆忙忙的？你这个急性子呀，不是都告诉过你遇事不要慌张，你刚才那一串小姐，知道的人说你在叫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招魂儿呢。”
　　“小姐，我刚在大厅那边跟夫人屋里的环儿聊天。无意间听到老爷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谈到小姐，还说……还说……还说等小姐及笄礼行过以后就把小姐嫁过去……”。玲珑嘟嘟囔囔的一边说，还一边偷偷地觑着小姐的反应。奇怪，小姐怎么这么镇定，好像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样子。小姐要嫁到那个陌生的男子家里去，那林家的表少爷该怎么办？谁都知道表少爷对小姐是一片痴心，而小姐对他也一直礼遇有加的。大家都猜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可看小姐现在的样子，莫非，大家都猜错了？还是小姐有了别的什么打算，所以才这么不动声色？小姐果然是小姐啊！小丫鬟玲珑的眼里冒起了崇拜的泡泡……
　　“小玲珑，你在想什么呢？”沈惜画有点纳闷儿的看着玲珑滴溜溜转着的大眼珠，这小丫头每每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眼珠都会转个不停。她自己，不知道吧？
　　“啊，没，没想什么？”想象又觉得不对，然后又小心翼翼的加了一句：“小姐，你不会乖乖的嫁过去吧？”
　　“应该会嫁过去……吧。”那种不确定感和烦躁感又用上来了……
　　玲珑一听着急了，“那表少爷怎么办？”表少爷那么好，小姐若是嫁到别人家去了，他一定会很伤心的，很伤心的，想到林家表少爷伤心欲绝的样子，玲珑就觉得难受了。那么好的表少爷，应该跟这么好的小姐在一起的。这样的话，这样的话，自己就可以永远跟着小姐和表少爷了。
　　表哥？这根表哥有什么关系？玲珑说话越来越奇怪了。这小丫头莫不是以为，自己跟表哥……若是表哥知道自己倾心的小丫头居然以为他……哈哈，太好玩儿了。沈惜画蓦然变的心情大好。玲珑实在是太可爱了，时下虽然是有很多亲上加亲的人家，大户之间也喜欢用这种方法来加强各家之间的联系。但，自己跟表哥，那就太滑天下之大稽了。且不说表哥是自己的血亲，就光想想一辈子要跟一个和自己那么相像的人过一辈子就受不了了。表哥的想法大概跟她一样吧，所以才一眼相中了这好玩儿的小丫头。那个狐狸似的表哥遇上玲珑这样的迟钝丫头究竟是一番怎样的光景呢？真是期待呢。沈惜画一边想着，一边往沈夫人的房间走去，嫁大概是要嫁的，但在这之前还是得好好地思考一番的。

　　在金陵，沈父是一个特例。在金陵的大户人家，男子几乎都是三妻四妾。而沈家富甲一方，而且代代都会有子孙出仕为官，乃是金陵石头城里一等一的大户，但作为族长的沈父沈南山确是只有一位妻子，就是他的原配夫人白盈盈。白盈盈是前金陵太守的女儿，是个典型的官宦千金，温柔婉约。嫁入沈家后，为沈南山生育了一双儿女，一个是沈萧，一个便是沈惜画。外人都传言，沈南山与白盈盈伉俪情深，相敬如宾，是一对一等一的神仙眷侣。想到娘亲，沈惜画又迷惑了。传言中情深意浓的父母亲在家里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情意绵绵的样子。按书中说的，相爱的两个人不是应该痴缠着对方，即使是小小的别离也会望眼欲穿的等待么？好像每次爹去外地谈生意的时候，娘的表现都很平淡。爹每次回来的时候也不会表现的特别思念娘亲。他们是爱着对方的吗？如果爱，为什么会那么平淡？不爱，却又为何一生只守着对方一个人呢？说起来，似乎奶奶过世之前还三番五次的想给爹纳小妾都被爹给推辞了，想来，爹应该是爱着娘的吧。当沈惜画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沈夫人的房门前。
　　轻轻敲门，里面的人没有应答。沈惜画想了想，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娘，我进来了”。
　　沈惜画自幼被精心养育，是以走路轻盈似弱柳扶风，对长辈说话也是轻声细语。里面的人根本就没有听到她走进来，任然深深地拥吻着。沈惜画走进前厅，见白盈盈不在，说着“娘，画儿进来了”就径直的走进了里屋的卧室里。打起门帘，却见里面她的爹娘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唇齿相依，真是，真是说不清的暧昧形状。意识到自己似乎撞见了什么，沈惜画转身夺门而出，一路跑到花园中才停下来重重的喘气。脸上的热气一阵一阵的上涌，这个刺激似乎真的太大了。看书上说恋人们情到浓处就会接吻，说这是一种传达爱意的方式，看时不觉得怎样。如今亲眼撞见，真是说不出的尴尬，还有羡慕。原来两个人可以亲密如斯啊，那般的相依相偎，似乎比血脉相连还要亲近。

　　这边沈惜画因为撞见了那般的亲密事而尴尬不已，那边的白盈盈也因似乎被女儿撞见自己与丈夫亲热而羞恼不已。沈南山看着娇羞不已的爱妻，只觉得心襟动荡。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的心仍然被这个女人牢牢地牵绊着。盈盈是个思想保守的官家千金，嫁入沈家多年一直是安守礼数，即使是对自己也是礼数多到有时候让自己懊恼的地步。年轻的时候以为盈盈是不爱自己，只是迫于父母之命才下嫁于他。可是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已经明白了，让这个保守可爱的小女人对自己倾吐爱意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但她的眼神和她的关怀已经告诉了他，她对他的爱意，不亚于他对她。所以，何必强求她去做一些她做不出来的事情呢。情到深处，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了。谁说淡如水的爱情不是爱情呢？这样的爱就像水一样，涓细平淡，却深入骨髓，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