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玉深》寥锦

8、初逢

　　正是四月，在清音寺的后山上，桃花红了满山，芳菲无限，这薄薄的花瓣如少女轻轻柔柔的衣衫，捻之而动心。
　　便在这盛大的桃花会中，有一女子漫步在山间桃花中。
　　细细看，那女子很是纤瘦，身上穿着浅灰衣袍，纤纤玉手拿着一本诗集。她如墨的长发被盘起，有了几分与相貌不符的成熟。
　　眼眸好似秋水，带点柔和的棕，像是蒙了层薄薄的秋雾，让人难以忘怀。
　　这个女子便是十六岁的沈君意。
　　她的朴素，是种美，更是种气质，让人觉得她像深谷里的幽兰，引人寻香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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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时，有一行人进入了清音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看着便像世家公子。他约是十六岁，着一身鹅黄长衫，头戴玉冠，桃花眼尤其瞩目。
　　他身后跟着两位小厮模样的男子，一直安安分分地站在他身后。
　　只见莫白走出，来到年轻男子身前，行了大礼，“晏王殿下，今日您来令小寺蓬荜生辉，若是招待不周，失礼了。”
　　原来那男子便是晏王邓衍。
　　“无事，我本次前来不必大张旗鼓，跟普通人一样便可，这位师父无需特别关照。”邓衍声音低低的。
　　“那便如此。贫尼告退。”莫白见此便离去，不在话下。
　　听古钟声，闻诵经音。
　　邓衍心中倒是有了几分难得的安宁。他忽觉寺院真是个好地方，至少比皇宫好。
　　他在离国不是没去过寺院，只不过一直是和他的父君母后，带着一大群人。
　　况且他的那帮傻瓜皇兄皇姐聒噪至极，真是碍眼。那时候他们的存在便扰了寺院的清静。
　　他随处看了看，遣退了小厮，便向后山走去，其实他在寺外便注意到了满山桃花。
　　就连邓衍这样从不赏花的人也被这场景折服。
　　扑面而来是夹杂着花香的风，而后便被淹没，叫人再走不出去。
　　他迈着步伐往前走，忽闻一轻盈的女声，“人间四月芳菲尽……”

　　邓衍感觉声音是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原来是棵桃树。
　　他刚刚没注意，姑娘可是在树的另一边呢。
　　邓衍对诗词稍有了解，他曾读过这首。
　　他坐下来，靠着树，吟道，“山寺桃花始盛开。”
　　身后女子似乎被吓了一跳，她惊讶地“啊”了一声。
　　坐在树的那边，不是别人，正是沈君意。她读诗集时，正好念到那句。
　　“你，你……有人吗？”沈君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有人，小姐。”邓衍觉得有趣，又应道。
　　“那…可是来本寺上香的施主？”
　　“原来是清音寺的小尼姑。”邓衍想着。“正是，我行至此，不想惊了师父雅兴，多有得罪。”
　　“没有没有，我也只是在此随便读读，并无雅兴一说。”沈君意有些不好意思。
　　尼姑，不该自称“贫尼”吗？邓衍心中疑惑。
　　“原是如此。师父对诗词感兴趣吗？”许是未见本人，隔着树说话，邓衍倒是胆子大了几分，也乐意聊天了。
　　“嗯，没有活的时候就会读一读，也算是一份乐得清闲。”
　　“原是如此，师父当真有趣。毕竟…很少碰到对诗词有兴趣的人了。”
　　沈君意默默坐着，另一边的邓衍也是如此。
　　“大概…是走了吧，也是，我如此无趣的人。”两人都这样想着，心不在焉地起了身，又同时走向了他们的身后。
　　“哎呦！”沈君意撞到了结实的胸膛。
　　邓衍一惊，一个人……扑上来了。
　　沈君意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邓衍，好个桃花人面，好个俊逸的贵公子。
　　邓衍看到沈君意，立刻明白了是刚刚的尼姑。
　　后来的邓衍，还会想起这一幕。
　　沈君意闯入他眼里的那一刻，似乎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色泽，黑白世界，她便是唯一的色彩。就连漫舞的桃花都成了她的衬托，为她的莽撞，她的惊吓添上可爱。
　　而沈君意则脸迅速地染上绯红，她竟然撞到了一个陌生男人，况且那人容颜甚好。
　　“对不起。”二人异口同声，意识到后轻轻一笑。
　　他们坐在树下一侧，沈君意微微低头，邓衍则是仰面假装看风景。
　　他不时偷偷瞄一眼沈君意，刚刚撞在他身上的那一下……算了，不说了。
　　不过嘛……至少比皇宫里那些如花似玉的娘娘让他更喜欢。
　　“你…怎会来后山？”
　　“恰好见到满山风光，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了。”
　　“是的。”沈君意浅笑，“每年此时是我最喜欢的时候，我喜欢漫步于满片粉红的大地。”
　　邓衍好像能在眼前看到一个桃花仙子在花间漫舞，如梦似幻。
　　他眉间舒展开，尽显柔和之色，忍不住勾起一丝笑。
　　“师父好兴致，没想到在寺院的生活也能如此舒畅。”
　　“寺院的生活……”沈君意突然想到了莫为。莫为身为副住持，时不时就会刁难她，不给晚饭吃，让她一个人做重活，甚至同其他尼姑言语辱骂她……
　　沈君意突然心情低落。
　　邓衍感觉到身边人的沉默，心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怎么了吗？”他问道。
　　“啊？”沈君意回过神来，“没有，没有……”
　　邓衍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敏感了，他没必要这样想，可是，这样又是哪样呢…？
　　正因为感受到心里的异样，邓衍选择了离开。
　　他起身道，“师父，天色已晚，我就先走了。”
　　“你…你要走？”沈君意不止为何有了分慌乱，“嗯…好，冒昧问一下，你叫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邓衍想，他实在没想到。
　　“我…额，叫…叫言淡。”他编了个名字。
　　“好…言淡，再见。”
　　邓衍轻轻点头，随后离开。
　　………
　　就这样，沈君意目送邓衍离去。而她则一直待在桃林，坐在树下。
　　那位年轻的尼姑，诗集躺在她怀里，玉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她两眼一闭，靠着粗壮的树，忽然有了倦意。
　　黄昏已至，而她仍不想走，她很享受很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