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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书生与将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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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雨连着下了几日,从未有云开见日。铺子也是纷纷闭门,无人出来做生意。一时之间偌大的街道毫无声息,仿佛无人存在。
皇宫内亦是如此,大雨连绵,雨水沿瓦片而落。宫人们早已看腻了这雨的谢幕,只觉吵人,又更艳羡宫中贵人倚塌而眠,听雨霏霏,好不惬意。
宫中一处走廊内,有两个宫女并排走着。
其中一位较为年轻,有几分姿色。她往廊外瞥了一眼,“真烦!往日我还想去御花园偷个闲,如今都没这意趣了。”
另一个点了点头,“的确。不过有人偏爱雨时。雨中花…令人怜惜哟。”
年轻宫女撇撇嘴,“我不管,我就爱它在骄阳下盛开。”
“你到底还是年轻……”年长宫女轻叹一口气,“哪有那么多向阳而生。”
“我只盼太阳快些出来,扫去宫中病气,让太后娘娘与陛下早日好起来。”年长宫女继续说。
年轻宫女突然装模作样地低了声,“我听说啊,陛下是在刚下雨的那个夜晚独自冒雨回宫,这才染了风寒。而且…云双郡主竟也闭门不出,我看那泽华殿除了茗悦偶尔出来,跟闹鬼了一样!”
“别这么说!”年长宫女一看廊外,转了语气,“嘘!你看。”
年轻宫女顺着年长宫女的视线看去,首先是看到数丛各样的花,而后发现于花中撑着把油纸伞的女子。
“那是云双郡主!”
只见她立于花丛之中,神色黯然。
雨水接连不断地拍打娇嫩的花,滑过花瓣而下的雨滴,恰似花轻轻柔柔吐出的泪。
一双手轻轻划过花瓣,在指头上留下水滴。
“看来你说的爱雨时之人便是云双郡主了?”“未必,据我所知,郡主她喜欢在艳阳高照之时出来游玩。”
“要我说,这花虽美,惹人怜惜,人却未必。虽有许多传言说圣上与郡主两情相悦,甚至郡主要嫁给陛下,我却觉得未必。”
”陛下俊美,许多宫女都对其暗生欢喜,而云双郡主…不过比普通的出众些,还算不上花容月貌,况且家中也没个顶梁柱,无人为她撑……”
“打住,这些话你绝不可再说,嘴上留点功德,小心被旁人听了去。”两人都不再说话,继续看着应小双。
“郡主……快些回去吧,还下着雨呢。”只见郡主身边的茗悦有些担忧地说着,她觉得郡主近日神情恍惚,怕是精神上出了问题。
这时应小双似乎看准了一枝花,轻轻将它折下,是株橙红色的花。
也不知二位宫女是否看错,她嘴角微扬,竟有了丝笑意。
………………
长街之上,有一人撑伞而行。
那人正是凌月,她戴着斗笠。
路过一处巷子时,忽闻阵阵抽泣,与雨水缠在一起,听着十分悲凄。
她一看,那巷子里瘫坐二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抽泣的是一个女人,颇为清瘦,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已哭肿。泪落下来,将脸上的灰尘划去一道。
与其对坐的乃是一个男人,啃着一块饼。那女人时不时地看向男人,眼中有渴望,可又有胆怯之色。
男人察觉到了凌月,放下饼,迅速地爬着过来。
未曾想她以更快的速度后撤一步,似是将男人拒之门外。
男人本来已经摆好痛苦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恶狠。
正当此时,从凌月的前方缓缓走来一人,近了,才看清面容。
伞下之人高而瘦,着一袭白衣,生的倒是玉树临风,气质更是出尘,只别了根发簪,书卷气十足。
有道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便是他。
巷子里的男人随即爬到了这位公子的脚边,“这位公子,施舍施舍吧。我的妻子患病,但我实在拿不出钱。求您了,救救她吧,她若是死了……我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念头了。”男人说的十分悲伤,夹杂着哭音。
那位看着体面些的公子看了看男人身后的女人,她眼中是道不明说不清的神色。
他眉头微皱,而后掏出些银子给了他,“带她去治病吧。”
男人赶忙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公子点点头,走了。
他路过凌月时,却听见从那白纱之下传出的低语。
“可怜。”
他诧异,回头看去,那人已走远。
…………
凌月走到一处府邸,终于停下。
匾额上赫然写着“凌府”。
她踏进去,便有下人引她去书房。
书房内等着她的是两位中年男女。
男子便是凌监丞,他身旁的是他的夫人。
“见过凌大人,凌夫人。”凌月行礼。
二人点头,“不必多礼,你乃陛下派来的,以后既是我们二人的女儿,就该改口了。对外便说你自小养在别郡,最近才接到京城来。”
“是……爹,娘。”凌月看向二人。
凌监丞拿出一副画卷,将它展开来,“这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齐寒星的画像。”
凌月投去目光,却愣住,画像中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今日在巷子遇到的那个公子。
“原来是他。”凌月想。
画像上的他嘴角微扬,有一丝笑意,显得更好看了。
“我乃国子监监丞,那齐寒星在国子监读书,你会有机会结识他的。”
“是。”
……………
随后凌月便去了自己的闺阁。
布置得还好,并不简陋,也不华丽,清新脱俗,凌月对此比较满意。
她径直走向床,躺了上去。
还未躺多久,便有脚步声传来。
凌月立马坐起了身,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侍女走了进来,对凌月行礼,“小姐。”“嗯。”
“小姐可是叫凌月?”“嗯。”
“我是您的侍女。”
“来,我初来京城,许多事情都不了解,还得向你请教。”凌月微微一笑,“爹爹所管的国子监,可是教导学子的地方?”
“正是。全京城的世家子弟都在此读书,其中不乏天才之辈。”
“哦?可否与我讲讲?”
“这最出名的便是那位户部尚书的公子齐寒星了,”侍女似乎有些来劲了,“他才华横溢,在国子监中名列前茅。出生名门,却不像其他子弟一般骄矜自负,而是恪守本心,谦虚谨慎。”
“而且…齐公子他生得也好看。”侍女笑了,“许多小姐都对其芳心暗许。这般公子,先生们都称其为惊才绝艳。”
凌月垂眸,随后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是。”
侍女走后,凌月躺在床上暗暗思索。
那侍女将齐寒星说的如此完美,可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
就今日来看,齐寒星虽有一颗善心,可却用错了。他还有未触及的领域,到底是涉世未深的白脸书生,并不懂世道。
……………
沈府。沈瑄与谢云对坐。
二人皆不语,任凭雨声填满了安静。
谢云看向窗外,似乎透过了雨,透过了高墙,看到了远方的人。
盼不来的。
“今日是他的生辰。”她未回头,仍是面向窗外,沈瑄看不清她的表情。
沈瑄没有立即说些什么,察觉到谢云似是在对他说,也似在对自己说。
他这才不急不缓地说出二字,“他呢?”
谢云摇摇头,“不会来的。”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
沈瑄不喜这静,太闷,整个人都感觉不舒服,开口道,“明日,我便要随军队去平复西部叛乱了。”
“唉,你去便去吧。你们,你们都不能陪在我身边,留我一个人孤独着吧。”谢云回过头来,面露痛苦之色。
“你知道我对做官或是从商之事没什么兴趣的。”
谢云叹气,“是,我知道,我不会强迫你。但战场上可不管你是谁家的公子,你叫你娘我怎么放心得下……”
一提起沈瑄从军这件事,谢云是很难停下的,所以他赶忙转移了话题,“他总归会来找你的。”
谢云停下,在一瞬间露出了凄凉的神情,又马上消失不见,“是,是。他会来……”
“你们打算一辈子这样吗?”
谢云身体颤抖了一下,她那么清楚地感受到了惊恐。
实际上,是沈瑄的发问,彻彻底底地击中了她的心。是那种她千方百计不去注意的事,被人一针见血提出的惊恐。
沈瑄见她不说话,也没说什么,“罢了,我去收拾一下。”
“瑄儿真讨厌啊。自己云淡风轻地走了,让我独自头疼……呵呵……”
……………
第二日,天气无预兆地晴了,阳光将前几天的阴沉与幽静一扫而空,仿佛未下过雨。
正好今日沈瑄便出征了,一切是那么的和谐,甚至有种喜悦。
沈澈与谢云都站在府门外。
沈澈拍拍他的肩,未多说什么,“相信你回来后便是真正的男人了。”
谢云拉起他的手,凝视着他,一双眼已诉说了太多,“阿瑄,你既为将士,便好好去吧。你要保护好自己,这一路多加小心。”
直到沈瑄不得不走了,她才放下手,目送他远去。
沈瑄出城后,回头远远地望着城门。
出城进城,只在一瞬间。越过城门,并没有什么感觉。
为何一点都无不舍呢?
沈瑄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他以前从来没有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