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风一直吹》夏之初也

9、临江仙（六）

　　翌日，早上九点。
　　在山脚的民宿里喝完粥，化好妆，江余久跟着大部队上山。

　　很奇怪，江余久瞄了一眼走在陆妄旁边的宋屿间，那厮一早上没来找自己，一声不吭。
　　还没等江余久想明白昨天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重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宋屿间一把油纸伞，今天凌晨就送到了。
　　不过，现在雨已经停了，耳畔还弥留着昨天整夜的淅淅沥沥声。空山新雨后，天气未入秋，仍在夏，满腔的湿润的草木味。

　　一路上嬉笑攀谈，十点左右到了流因寺。
　　寺庙很大，大多数地方都被重新翻修过一遍。踏进门槛，露天的大堂中央放着一个鼎，其余三面都是厅堂，正对着的大堂是用来祭祀的。木柜上贡着好些佛祖菩萨，旁边的香炉里插着点上没多久的香柱，丝丝青烟飘荡。
　　两个侧厅和主堂之间有通往后面的甬道，流因寺的后面部分靠近淞山后山。处于墙边有一汪清泉，一棵快要延伸出墙外老松树。其余地方是僧侣的住处。

　　Blown在主堂双手合十微鞠差不多意思一下就走了，大家还是对流因寺的流因潭更感兴趣。
　　一群接着一群去围观拍照，江余久最后才去。
　　青松像巨龙一样卧虬在潭水边，枝干蜿蜒，松针苍翠，举起一片天。流因潭波澜不惊，不是活水，平如地，静如镜。

　　江余久微微探身，水中浮现出他的面貌，清澈的眸藏匿于一样清澈的潭水中。潭不深不浅，看着看着容易与石底混淆。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静静看了许久，江余久才抬起脚步前往拍摄地点。

　　之前练了一遍又一遍，磨合得已经够好了，所以这次的拍摄很快就结束了。
　　萧令湘比较满意，“好，那这次出道曲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之后的两天幕后老师会加班加点赶出成品来，大家就不用担心了。3号晚上七点准时发在微博，你们按时营业一下。”
　　“剩下的时间留给你们分配，暂时就没什么任务了。先下山，要回上方苑的跟车走，要在这再玩一会的留下，但是要自己打车回去，人家司机不会再跑一趟的。”

　　陆妄、沈知影、容以眠、祁辞都选择留下，反正假已经请了，不好好挥霍一下好像有点对不起自己。
　　江余久、宋屿间坐商务车回上方苑，而林悄选择打车回学校。

　　所以最后，偌大的房子，只有江余久和宋屿间两个人在。
　　江余久叨了会手机，下了个面，吃完随后出去了一趟。

　　宋屿间听见关门的声音后，松了一口气，一股脑躺在床上。
　　他盯着上铺的床地板躺了半晌才想起来，这好像不是自己的床。一个仰卧起坐起来，又觉得爬上爬下的好麻烦，索性又倒头趴在陆妄的床上，抬手拍了拍陆妄的枕头，在心里感谢陆妄半天。

　　江余久去了花鸟市场。S市的花鸟市场靠近老城区，那边环境不好，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房子会被政府安排拆迁。
　　江余久以前就住那儿。

　　他不是回家的，他联系了花鸟市场一个摊子的老板。
　　他以前没事做就喜欢到处晃悠，一是找工作，二是逃姜浅。
　　江余久跟丁老板很熟，他确实经常光顾人家的摊子，但他是真的“光顾”，手上什么都不拿地进去，浏览一圈，跟人老板说几句话，再手上什么都不拿地光零零地出来。

　　江余久很喜欢花草，之前也买过几盆，结局都不怎么样。
　　吊兰的土里被摁了一排姜浅抽的烟头，绿萝土里堆的全是瓜子壳，水养风信子的玻璃杯被姜浅没有告知地征用来喝茶。

　　最终江余久就在丁老板摊子上捞得个“喜欢你就看看吧”的问候。
　　如今江余久终于一个人住了，没有姜浅和其他一堆打麻将的阿姨的嚯嚯，他可以养植物了。

　　“这个盆可重了，你慢点抱，打碎了也不赔第二个，别仗着你跟我认识。”
　　江余久嗯了声，“姜浅没来找你吧？”
　　“你妈啊？她不认识我。这个鱼下午给你送过去吧，就你这小身板，再抱个缸人就没了。”丁老板笑着开玩笑说。

　　江余久皱了皱眉但没拒绝，“紫藤送不送？”
　　丁老板乐了，“真不把我当外人？紫藤这个季节开不了花，我建议你春天买。”
　　江余久指尖敲了敲深蓝色的厚花盆，瓷器被敲得叮当响，他在等。

　　丁老板挥了挥手，“行，你这小伙子就是犟。那你就拿个莲啊？”
　　江余久颔首。

　　一路奔波，辗转到上方苑时，江余久手酸得要死。
　　一只手搂住盆，另一只手摁密码，密码很简单，是陆妄定的，Blown的出道日。
　　关上门后，江余久两只手捧花盆，一只脚刚揣进拖鞋里，就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他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宋屿间回光返照，兴冲冲来找自己。

　　没过几秒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个脚步好像不是人的。
　　一团白色的东西从中岛台的方向朝江余久冲过来，江余久吓得差点没拿稳花盆。
　　幸好江余久抱紧了花盆，要不然碎了丁老板要大骂他一顿，眼前的狗狗也要命丧于他之手了。

　　还没等江余久想明白这只狗是哪儿来的，他的手就需要急救了。
　　他绕过低头嗅他裤子的狗狗，大步上楼。
　　耳边传来啪嗒声，江余久在楼上的转角处往下扫了一眼，狗狗怎么跟上来了？

　　他站在阳台换出去的鞋子，感觉狗狗有跟着他一起去阳台的想法，江余久站定，微微弯腰，“你站这，不准跟着我出去，听见没？”
　　萨摩耶冲他摇摇尾巴。
　　江余久一步三回头，发现狗狗真的没有跟上来。

　　他将花盆安放在阳台木围栏旁边，花盆里有部分泥土、莲叶和两株根须特别长的睡莲，一红一白。
　　他才踩了一会，拖鞋底部就湿漉漉的了，要是狗狗也跟着过来，这个爪爪不得踩的到处是水。

　　“蚕豆？我豆儿呢？你跑哪去了？”宋屿间在底下喊。
　　乖乖坐在阳台外面看着江余久的萨摩耶起身，高兴地冲楼下喊了两嗓子，然后屁颠屁颠跑下去。
　　“嗯……就打个电话的功夫，你这个小家伙怎么跑到楼上去了？”
　　宋屿间刚趴在楼下的封闭式阳台的窗户上跟他妈妈打电话，没听见江余久回来，也没注意到蚕豆什么时候跑到楼上去了。

　　蚕豆低声呜了几声，然后还往楼上跑。
　　“你发什么神经，”宋屿间追上去，“不要没事上楼知道吗？楼上是沈教授和江余久住……”
　　宋屿间一抬头，江余久正好从过道经过，他用洗脸盆在右边的卫生间装满水，然后搬到左边的阳台。
　　宋屿间有点惊讶：“江余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余久没回答，埋头做个勤劳努力的搬水工。
　　一盆一盆搬要搬上好久，但是如果把花盆装满水再搬到阳台的话，今天就是江余久的祭日。盆就已经很重了，再灌上相应体积的水，就跟古代那谁举鼎压死自己一样聪明。

　　几趟下来，江余久看了看深蓝色盆里的水，土的密度自然比水大，沉在底下，大概再搬两趟就满了。
　　江余久趁着喘息时间甩了甩手，觉得自己的手臂要休息好些天才能举东西。

　　江余久再再再一次脱下外出的拖鞋，懒得再穿家里的拖鞋，自己光脚走到卫生间接水。
　　宋屿间看了两个来回，没忍住继续跟江余久冷战，上前来拿过江余久的塑料盆，“我来吧。”
　　江余久给他台阶下，“两盆就够了。”

　　蚕豆看见宋屿间走了，挪挪爪爪，想跟着去，江余久发话：“不准去，待这。”
　　蚕豆看他一眼，亮着眼睛摇着尾巴，在江余久周围左嗅右闻的，还试图舔他垂下来的手。

　　“你这狗什么毛病？”
　　宋屿间笑笑，“喜欢你。”
　　江余久皱了皱眉，他这是什么体质，怎么一个两个都往他跟前凑。

　　宋屿间见江余久沉默，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有点歧义，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它喜欢你。”
　　江余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啊，你刚不是说了吗？
　　宋屿间摸了摸鼻子。

　　“它叫蚕豆。”宋屿间开口，开始找话题。
　　“哦对，我跟队长他们说过了，他们都说可以养狗的，而且我们豆儿可乖了，不会闹事的。”
　　江余久嗯了一声，穿上拖鞋又去外面搞他的莲，对宋屿间和他的狗没什么兴趣。
　　宋屿间有点蔫，蚕豆不知道他主人怎么了，一屁股坐下，倒是和他主人一样盯着外面的江余久。

　　露天阳台。
　　江余久把白睡莲红睡莲的根须塞进水底的土里，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慢慢降落，使一朵一叶浮在水面上。
　　他低头看了好久，下巴搁在膝盖上，时不时用指尖点一下莲叶的边缘，水珠一溅，顺着光滑的叶面滚落至叶子中心。
　　思绪飘了很远，江余久想到了小时候向阳桥底下河里的睡莲，好多捧，在月光的照耀下特别美，总有蜻蜓停下脚步，江余久也经常为此驻足。

　　直到腿隐隐发麻江余久才站起来，一下子不禁有点晕，他一把抓住木围栏稳住身形，却没发现玻璃窗旁的宋屿间一阵惊慌，蚕豆也跟着站起来。
　　仅仅几秒，江余久回头走去，酥麻的感觉渐渐随着自己的动作褪去，宋屿间提着的心才慢慢落下，蚕豆在原地转了几圈，尾巴摇个不停。
　　“别堵门口，找点事干。”
　　“喔，豆儿，咱们走，带你认认房。”
　　蚕豆临走前看了江余久好几眼，还蹭了他一下。

　　江余久收拾完睡莲，就等着晚上的紫藤和鱼缸了。
　　他从书桌上拿了一本最近在看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倚在床边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隐隐约约传来宋屿间上楼的声音，“这是二楼，江余久就住在这里哦，最近的一间卧室就是他……”

　　“呜汪！”蚕豆顶着门，进了江余久的房间。
　　他的房门没有关紧，大夏天的好热，他没开空调，所以窗户开着门留了一条缝通风。
　　“豆儿，不可以随便进别人房间！”宋屿间语气有点着急，害怕蚕豆乱闯房间，会导致他和江余久的关系更僵。

　　江余久掀起眼皮，把注意力从书中转移到萨摩耶身上，蚕豆在床边晃悠，感觉下一秒就要跳到江余久床上去。
　　宋屿间破门而入，“你别乱来啊！”
　　他一把摁住云的脑袋，一顿揉搓，身体紧贴着蚕豆白白的毛，然后环住蚕豆的脖子，控制住它，道：“它不是故意的，可能是太久没见外人了有点兴奋，我这就把它带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太投入读书了，江余久一下子有点愣神，竟然觉得宋屿间和蚕豆没什么两样，傻乎乎的，面对自己又异常听话。
　　他下意识问出一句：“它为什么叫蚕豆啊？”

　　蚕豆好像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跟江余久对视，黑黑的眼睛很灵动，激动地吐出舌头。
　　宋屿间估计也没料到江余久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顿时想不起来为什么了。

　　蚕豆从很小就在宋屿间身边了，是他青春期时他妈妈怕他一个人孤独，给他买的一只小狗。当初的蚕豆还没有现在这样体型大，小小的一只，可以抱在手上的那种。
　　宋屿间问妈妈给小狗起什么名，妈妈说了几种非常大众的名字，大众到你在街上随便喊一声，都会有狗跑过来答应的那种。

　　过了好些天，萨摩耶的名字还是没有着落，宋屿间小朋友一直绞尽脑汁地想，每次想到一个很适合的，没过两秒就又反驳自己。
　　正值吃蚕豆的季节，剥开厚厚的蚕豆荚，一股清脆的纤维香传出来，让人联想到夏天的绿色，从豆荚中抠出两粒又大又饱满的方形豆子，偶尔擦过豆室里带有水分的丝状纤维，触感冰绵软滑。
　　宋屿间特别爱吃，他妈妈常常一煮一大锅，用一种小孩子喜欢的方式，用针线将蚕豆串起来，做成一个手链，想吃的时候随时拽两三粒下来，指甲扯开包在蚕豆仁外面的最后一次豆皮，塞进嘴里，糯糯沙沙的口感，好不自在。

　　小孩子总是吃着掉着，在宋屿间还没来得及捡起来时，一团白色的小玩意冲过来，拿鼻子问问，借舌头就这样卷进嘴里了。
　　宋屿间大叫：“诶！这是蚕豆……你……阿妈！狗狗能吃蚕豆吗？”
　　“能吧，它吃蚕豆了？”
　　宋屿间又从手腕上的绳子上拽下几粒，剥了皮，狗狗就迫不及待地舔过来。

　　“你喜欢吃蚕豆吗？”宋屿间歪头问。
　　“汪！”
　　“你喜欢吃蚕豆！阿妈，它喜欢吃蚕豆诶！”
　　宋屿间咯咯笑着，一个名字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你叫蚕豆，怎么样？蚕豆，蚕豆！”
　　“汪汪！”小狗也很激动。
　　蚕豆就此得名。

　　6月3日晚上七点，萧令湘一个电话打过来，大家已经在微博操作中了。
　　有点好笑的是，几乎每个人转发完，都点开视频自己完完整整看了一遍，歌声此起彼伏。

　　宋屿间斜着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左手搁在椅背上，右手拿着手机看视频。
　　不仅是他，小七的其他成员都没有看过完整的一遍，只是在摄影老师的相机里偶尔过去瞅两眼，点评几句。

　　总共三个场景，江余久中间弹琵琶的part只选了两个场景。一个是半山腰，一个是北银街。
　　“且慢”结束后，镜头推向江余久，他按住弦丝，指尖拨动的那一刹那，江余久抬起眼眸。

　　清澈的眸子撞进屏幕那边宋屿间的眼睛里，他微微愣怔，滚滚玉珠和戏腔流入他的耳朵。
　　隔着屏幕的这一对视，仿佛宿命般的一眼万年。
　　宋屿间有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像……

　　像《时空恋旅人》中蒂姆在咖啡馆遇见玛丽，玛丽从帘子后面出来，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没站稳，露出身后橘红的太阳，慌乱的眼神和嘴角勾起的笑容。

　　宋屿间回过神来，四处张望找着江余久。
　　“江余久？”宋屿间上楼推开江余久的房门。
　　江余久曲着双腿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杯子，是宋屿间给他买的那只小刺猬，眉头微动，“干嘛？”
　　宋屿间咧嘴一笑，不干嘛，就想看看你。

　　楼下。
　　“天哪，看见自己真的好羞耻。”
　　“哇，这个山色真的绝美。”
　　“江余久的琵琶切了好几个场景，有个拿得出手的乐器真是牛哇。”
　　“哈哈哈哈哈你看祁辞这样站着好像是傻子啊。”
　　“咦？官博又更了一条，是我们的大合照诶！”

　　［@这里是Blown：
　　这里是Blown。/图片］

　　图片是他们七个人单独的合照，在与粉丝合影之后拍的，动作几乎没变。
　　图片右上角题字，临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