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不死》流云栖梦

2、第002章 回寒川

　　四十分钟后，唐为荣驱车来到了言家的宅邸，赶在晚饭时间之前把言秋带了出来。

　　两人来到市中心，选了一家火锅店，汤底是半点油花都见不着的养生锅。

　　唐为荣不赞同伤员喝酒，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接过了点菜的重担，饮料只选了气泡水。

　　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在姥姥家都有人看着，饮食清淡，言秋今天晚上总算是开荤了，他还去自助小料区和饮品区搜刮了一圈，吃得风卷残云。

　　唐为荣看着和印象中完全不同的言秋，又有些走神。

　　隔着咕嘟咕嘟升腾的热气，对面这个鲜活的言秋显得那样不真实，哪怕只是听他在絮絮叨叨抱怨，唐为荣都觉得无比有趣。

　　絮叨完那一件件让他不爽的小事，言秋终于抛出了今天的重磅炸弹：“我不想结婚。”

　　唐为荣：“……”

　　就……要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么严重的事儿啊，好歹等吃完再说啊喂？！

　　言秋吸了吸鼻子：“我听我家里人说，她们给我找了个联姻对象，可是我不想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结婚。”

　　唐为荣：“……”

　　不，你们不仅见过面，而且就坐在你对面呢亲。

　　言秋从调料碗里抬起头，看到唐为荣神色有异，就问了一句：“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这事儿了？”

　　唐为荣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听言秋又道：“那我跟你说过那个人吗？他是一个啥样的人儿啊？”

　　“他？”唐为荣语塞，夸也不是、骂也不是，于是干脆实话实说，“很难评价。”

　　言秋心里更‘咯噔’了：“这么难评？”

　　唐为荣嘴角抽了抽：“倒也不是……”

　　可就在他刚才走神的时候，也没注意言秋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餐盘都清空了，火锅都快冒漾了，对面的人眼神已经迷离了。

　　唐为荣意识到不妙，拿起言秋自己给自己做的特调闻了闻，一股酒味。

　　“赶紧吃完，我送你回家吧。”唐为荣岔开了话题，把火锅里的菜往空碗里盛，装做自己很忙。

　　吃完饭，两人又坐上了唐为荣的车，副驾驶上的言秋给自己扣好了安全带，冷不丁来了一句：“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唐为荣以为他是醉迷糊了，放轻了声音说：“我这不就是要送你回家吗？”

　　言秋摇头：“不是回那个家。”

　　除了姥姥家，唐为荣知道言秋还有三个可以回的家，一个是言秋自己独居的房子，一个是言秋母亲家，一个是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两人拎包入住的婚房。

　　但赶在唐为荣询问前，言秋借着三分醉意说出了憋在心里快一个月的话：“回寒川！我要回我以前的家！”

　　他以为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豪气干云，但实际上那声音听上去委委屈屈，再加上喝酒上脸，又被路上的冷风那么一冻，真是可怜巴巴，更像是在撒娇了。

　　唐为荣心里痒痒的，有点儿想把崩了人设的高岭之花头发揉乱，但还是忍住了。

　　“你真的要回寒川？”唐为荣再次确认。

　　言秋忽然想起了什么，解开了安全带：“嗷，你明天还得上班儿吧，路挺远的，我自己打车过去也行。”

　　“不行！”唐为荣按在了言秋正要开车门的那只手上，又把安全带给人扣了回去。

　　“我不用上班。”唐为荣实话实说，“我失业了，没工作。”

　　言秋眼前一亮：“那你要送我回寒川？”

　　“嗯。”唐为荣也给自己系好安全带，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缓缓启动。

　　“你真是个好人！”言秋万分感动，并表示，“要不是我现在醉了，就跟你换班开了。”

　　喜提好人卡加一，唐为荣有点小开心。

　　只是他长得有些凶，笑起来的样子更凶，只能强压着嘴角。

　　“你十七岁就有驾照？”好不容易压下嘴角的唐为荣问。

　　“没有啊。”言秋自信满满道，“但是我在房间里翻到了自己的驾照，那我肯定是会开车的啊，相信我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唐为荣：“……”

　　因为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现在比较惜命的司机唐师傅没有接这句话茬。

　　唐为荣的座驾是一辆方方正正的国产四座越野车，今夜的辽海又在下雪，还是粉粉的雪，轮胎压过马路，路旁细碎的雪花打了个旋儿。

　　虽然半醉，言秋还记得要给自己家里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今晚不回去了，家里人都知道他跟唐为荣在一起，纷纷表示很是放心。

　　果然自己交朋友的眼光不错，言秋想，这是自己全家都认可的挚友啊。

　　放下电话，言秋又问同行的好友可不可以放首歌，唐为荣帮言秋把手机连上了车载音响，很快一首让人倍感熟悉的旋律从音响里流淌而出。

　　我能够捉到月亮

　　我将用无数的梦

　　撑起无数的桨

　　用勇敢和智慧做我的船桨

　　摇着月亮船驶向远方

　　……

　　……

　　*

　　从辽海到寒川，跨越一整个省，开车六小时，再加上中途在休息站停靠的时间，一整宿都过去了。

　　从子夜时分到晨光熹微，言秋终于在天边出现蓝调的时刻见到了熟悉的城市。

　　这十年来，寒川好像没有多少变化，只是路灯上的装饰换了一批，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建筑也还是那些建筑。

　　进入市区后就都是言秋认识的路了，他指挥着唐为荣把车开到了自己家住的老小区单元楼下。

　　两人下车后，言秋就打了个哆嗦。

　　寒川比辽海更靠北，气温也更低，他这身薄羽绒放在寒川就不够用了，他赶紧抓起唐为荣的手腕儿，迈着轻快的脚步上了楼。

　　言秋家就住在小区里最高的五楼，这栋老房子的钥匙还挂在他的钥匙串上。

　　老旧的铁门打开时发出吱嘎的声响，像是打开了被尘封的时光。

　　早上六点半，寒川市的天还没有大亮，客厅也拉着窗帘，言秋在鞋柜上方摸索了两下，打开了客厅的灯。

　　言秋眨了眨眼适应亮起的灯光，很快，他看到的是和自己记忆中完全一样的家。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只离开了一个月，但是事实……额，好像有哪里不对。

　　能开灯就说明电费是按时交了的，水电也没有报亭，玄关放着拖鞋，鞋柜上没多少落灰，茶几上他那个专属的水杯也没收起来。

　　这怎么看都像是时不时就有人会回来的样子啊。

　　言秋给唐为荣拿了双拖鞋，又去厨房看了一圈，发现冰箱里还有一些生产日期离现在不远的速冻食品和冰镇汽水。

　　“你好像经常回来。”

　　“我好像还会回来。”

　　两人同时开口，说出来的话也差不多，话音落下时又从彼此眼神中看出了相似的迷茫。

　　言秋没再多说什么，他先是去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发现床上套了防尘罩，床单被褥都像是洗过新换的，就招呼唐为荣赶紧去自己屋里眯一会儿。

　　唐为荣连夜开车，也没睡上一个整觉，是真的困了，但觉得就这么去睡言秋的房间不太妥，言秋就把沙发的靠背放下来变成了一张沙发床，又给唐为荣新拿了一床被子。

　　言秋还了他一套自己的睡衣，唐为荣穿上后扣子紧绷绷的，裤腿也只到膝盖，但至少比穿着毛衣睡觉舒服一点。

　　安顿好送自己回家的好心司机，言秋就开始在家里搜寻更多的线索。

　　他了解自己的习惯，第一个打开的就是书房的门，终于找到了他那些消失不见的珍贵收藏。

　　从他七八岁记事起就积攒的漫画书，以及随书赠品亚克力钥匙扣、书签、明信片，乃至日历都被他保留至今，就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书柜里的漫画一本不少，还多了一些，吉他就好端端挂在墙上，被保养得很好，小伙伴送的礼物也都被珍藏起来，什么都没弄丢。

　　翻遍全屋，言秋又找到了一个被放在书桌里的快递盒，这是他记忆里没见过的东西。

　　上面的收货地址就是这里，发货地址写的是首都电视台，寄件人姓名写的是一位他耳熟能详的节目主持人，快递单上打印的邮件时间则是十年前。

　　不巧，快递寄过来的时候，言秋已经在辽海了，没能第一时间收到这个快递。

　　他拿起来晃了晃，能感觉到快递盒里面有很多东西。言秋慢慢掀开盒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首都电视台少儿频道的台标，台标下方写着“小树苗快快长”几个字。

　　他想起来了，那是十年前……不对，是距今二十年前，自己七岁时候的事情。

　　当时少儿频道出了一个“小树苗快快长活动”，让小朋友们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并寄给电视台，节目组说是会在十年后把当年的信和神秘礼品邮递到指定地址。

　　七岁的言秋欢天喜地地给未来的自己写了一封信，然后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的邮局旁边等着回信。

　　言秋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个快递的，总之，现在这个十七岁的他，真的收到了七岁的他给自己写的信。

　　在印有台标与活动名称的半透明卡纸下方，摆放着那十年间少儿频道出品的几乎所有周边，他当年写的信在盒子最下方，旁边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白色信封。

　　言秋先拆了自己写的信，他当时专门去学过写信格式，尽量让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的，不会写的字还去查了字典。

　　亲爱的自己：

　　展信佳

　　我是十年前的你，我今年七岁了，在上小学一年级。

　　你怎么样了呢？

　　你有实现梦想吗？拯救过世界了吗？有钱买小熊软糖了吗？交到几个朋友了？

　　我对你的一切都很好奇，我特别、特别、特别希望马上就能变成你。

　　我没什么可以送给你的，就给你带了二十块钱寄过去，你买点自己喜欢吃的吧，你应该已经换完牙了吧。

　　希望你吃东西的时候能开心，要记得谢谢我啊。

　　此致

　　敬礼

　　永远爱你的言秋

　　20XX年10月01日

　　在信封里，言秋找到了二十块钱，是如今市面上已经很少见到的老版纸币，有一个角还裂开了，不知被谁用透明胶带粘了起来。

　　言秋拿着二十块钱和自己的信，愣愣地站在那里。

　　十七岁的言秋，没能像七岁时自己想的那样去拯救世界。

　　二十七岁的言秋，也没有实现自己十七岁时的梦想。

　　好像谁都不该去说谁，说谁也没用，这些都是他自己。

　　言秋默默收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赞助的二十块钱，又把信纸重新装回了信封，再次放在快递盒中。

　　盖上盒盖的时候，他想起还有一个白色信封没拆，就打开来看了看。

　　这也是一张信纸，上面的字是打印的，署名还是那几个少儿频道的知名主持人。

　　这封信很短，更像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两句话：

　　你好，小朋友，我们也不知会陪伴你到什么时候，此时的你想必已经从幼苗长成了大树，但无论如何，有一句话我们一定要跟你说——

　　亲爱的小朋友，你努力让自己长大，这就已经非常厉害了，你真是太棒了啊！

　　“我很厉害吗……”

　　喃喃着，言秋没注意自己已经被泪水模糊了眼眶。

　　还残存着水痕的信纸再一次被眼泪打湿。

　　穿越十年又十年，从前的那个小孩，突破重重阻碍，再次拥抱了自己。

　　言秋蹲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了胳膊里。

　　窗外天将大亮，有风吹过，落雪的树梢拂过窗棂，如一双温柔的手想要轻轻抚摸窗后哭泣着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言秋擦了一把眼泪，又站了起来。

　　白色的信封也被他重新放回快递盒，盖子再次被合上。

　　这个陌生的世界，似乎也没那么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