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御》爻盼春

3、棋局已开「三」

　　第二日一早，阳光爬进窗子，打在赵川决净白的脸蛋上，睡意惺忪。
　　赵川决醒了，第一眼就看到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这种感觉于他而言，有些不可言说的微妙感。
　　在浮生崖，阳光是照不进那里的，阳光就像是遥不可及的东西，眼睛可以看见，却从未真正触摸过。
　　将手高高举起，阳光穿过指缝映在脸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在黑暗的日子生活久了，突然见到阳光，是真的有些不适应。
　　赵川决浅浅一笑，道:“原来，阳光这么温暖啊。”
　　赵川决稍微偏过头，这才发觉自己身边还躺了一个人，眉头一拧，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在宽大的袖口下，棱角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手心里握着尖锐的武器，却迟迟没有动作。
　　赵川决长舒一口气，喃喃道:“怎么是他，昨天……我和他睡一张床？”
　　“怎么？和我睡一张床，难道很委屈吗？”沈刑侧过身撑着个脑袋盯着他看道。
　　赵川决低头瞧见身上干净的衣服，身上的伤口也不是很疼了，赵予生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给我治好了伤？昨日那种情形，他完全可以杀了我，但他却没动手？莫非……
　　轻咳一声，赵川决瞟了他一眼，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用给点好再凌迟。”
　　沈刑眼中含笑，想笑却又装着矜持:“你才几岁呀，就像活够了一辈子一样，这世间的凡尘良景，你都没见过呢。”
　　赵川决神色微敛，低垂着头:“没见过，也不想见，这世界本来也就没多好。”
　　沈刑见状，便从腰间的锦囊取出了羽尾，递到他面前，拿着哄孩子的语气细细地哄他道:“怎么不开心了？是有谁欺负你吗？”
　　赵川决接过羽尾，闷声道:“不杀我吗？”
　　沈刑揉了揉他的脸蛋，嫩的像刚煮熟的鸡蛋一样滑嫩，目光中有些许心疼:“我说过了啊，我奉苌彧神尊之命，来救出赤焰，你在浮生崖，难道会经常被人欺负吗？”
　　赵川决一顿，抬起冷冽的眸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浮生崖？”
　　沈刑坐起身，道:“忘了你是和谁一起逃出来的？”
　　赵川决一顿，心中有些波澜，却还是面无表情道:“她们怎么样了？”
　　沈刑道:“挺好的，我已经为她们治好伤了，我很好奇，如果真如她所说，你是被你母亲托付给她的，怎么会一个人逃走呢？”
　　赵川决不为所动:“没逃，挡追兵而已。 ”
　　沈刑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挡追兵？”
　　赵川决白了他一眼:“当时她又不在，印均宗的人找到了那里，如果我和那个孩子都待在山洞，结果只有双双落网，所以我去引开。”
　　沈刑点点头，看向赵川决的目光都变得心疼起来:“我说呢，那天雷是谁引的，原来是你啊，兵行险招，那太危险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那，回归上一个问题，你在浮生崖……”
　　话还没说完，赵川决便打断了:“那是禁地，没有活人，我除了与枯树怨灵为伴，便再无他事可有，守卫松懈时，我会溜出去，宗门里的人没见过我，都把我当成怪物，被欺负了那又怎么样？难不成你要替我讨回我受的苦吗？”
　　谁会这么闲？
　　面前这个长得像骗子的人？
　　沈刑肯定道:“会的。”
　　赵川决怀疑耳朵是不是出什么毛病了，一时间有些诧异:“你说什么？”
　　沈刑严肃的说道:“予生，不管你从前经历过什么，但从此刻开始，请你忘记过去，重新生活，你受过的苦，我会代你讨回来，十倍不够，那就百倍，百倍不够，那就千倍万倍。”
　　“谁允许你叫我的字！”
　　赵川决看向他，他眼中的坚毅让人有些不忍拒绝，心中也隐隐涌动着些许欣喜。
　　他轻咳一声道:“你别话说太早，谁知道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既然你是云宫的人，自然有云宫的信物吧，能拿出来，我就相信你了。”
　　沈刑有些吃惊:“你真的是八岁吗？怎么这么聪明啊？”
　　赵川决翻了个白眼，心想:我都活了一百多年了，谁像你杵着跟个木头似的。
　　在赵川决的注视下，沈刑从腰间的锦囊里取出了一枚令牌，通体漆黑，又在暗中透着一抹亮眼的红，上面一个金色的頔字。
　　赵川决接过，细细的打量着，片刻，他将令牌归还道:“没错，这是云宫的信物，我曾在阿娘身上见到过这枚令牌，阿娘说，这是云宫的信物，不过，你这锦囊……怎么这么能装？”
　　沈刑收好令牌:“我这可是好宝贝，叫万物山海，可以装好多东西呢，世间少有哦，好了，这下你信了？走吧，该起床用早饭了，我还没去见过于氏母子呢。”
　　说完便起身离去，见他彻底离开，赵川决立刻暗下目光，眼神犀利无比，像是绝境中涅槃的洪水猛兽，完全没了刚才乖巧的模样。
　　抬起手，一根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辉，他端详着看了一会儿，目光似豺狼虎豹般汹涌，轻声道:“还想着说，如果是假的，就杀了，谁想到来了个真的。”
　　嘴上说是来救赤焰的，却到底不肯直接正面冲突，不还是站在仙门那边？说到底根本就不相信我们这些人的话，权势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人不论真假就能信啊。
　　收起银针，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门了。
　　下楼梯到一半，他便听见楼下有些动静，在楼梯口顿住了脚，偷偷看了一眼，只见沈刑和两个人在聊些什么。
　　沈刑斟了两杯茶，分别递给面前的女子。
　　左边这位性情冷淡，严峻冷冽，犹如明月一般清冷的女子是鸿允，右边这位性情温和，柔美又不失秀气，如暖阳般温柔的女子乃兮婳是也。
　　自沈刑给自己取名之后，二位神尊也陆续取了自己的名字。
　　鸿允:玑霜阙，兮婳:采凌月。
　　沈刑压低着声音问道:“你们两个怎么来这么早，他人都没起呢。”
　　采凌月无奈的笑了笑:“那你呢？你也刚起？”
　　沈刑咳嗽了两声:“我肯定是早就起了的呀，凌月阿姐，你还不知道我吗？”
　　玑霜阙打趣道:“一睡睡三百年的，天上地下也就你一个了。”
　　沈刑:“霜阙阿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那次也就睡了一年而已！”
　　赵川决看着他们聊的有说有笑的，但是距离太远了，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他目光中闪起一丝狐疑。
　　赵川决捻着剑指，从丹田处往上运气，沉声道:“气运丹田，隐踪匿迹，付尔之听，”指缝间渐渐浮现两张灵符，将一张符留下，另一张甩了出去。
　　“附。”
　　灵符轻飘飘的落在了桌角边，牢牢粘住，予生将手中剩下的灵符附在耳上，这才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玑霜阙冷冷看了沈刑一眼，冷声道:“人呢？”
　　沈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回道:“在楼上呢。”
　　采凌月轻轻地叹了口气，问:“你确定你没有看错？我们寻了赤焰那么多年都了无音讯，怎么突然就有苗头了？”
　　沈刑搁下茶杯，收起了含蓄的笑容，严肃道:“他身上确实有神祇的血脉，的确是赤焰的孩子。”
　　玑霜阙有些不太高兴:“那怎么又和印均宗扯上关系了？他们背地里，又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赵川决听着心下一紧，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原来……云宫的人早就知道印均宗，有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呵，好……好极了……身为神祇却对这世间的罪恶选择视而不见，真是好样的。”
　　采凌月接话道:“印均宗在仙门位列第一已有数百年，他的存在太过长久，凭一句话，几个人，是根本成不了证据的，这件事，如果云宫直接插手，难免会引起仙门百家的抗议，所以，我们唯有从头到尾，慢慢调查。”
　　沈刑思索片刻，道:“赤焰终归是神祇血脉，于情于理，云宫都有绝对的权利插手这件事，但就怕……”
　　采凌月知道沈刑在担心什么，就怕到时候印均宗狗急跳墙，把赤焰给祭了，可不就完了吗？
　　玑霜阙冷眼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出声道:“不论事情，是真是假，哪怕是子虚乌有，我们也有权查看一番，赤焰本就属于云宫，且不说，他们私藏神祇血脉，其罪当诛。”
　　采凌月摇摇头:“此事还是不要贸然打草惊蛇，事情败露，印均宗一定会有所行动，待于氏母子修养好了，便是我们该出手的时候。”
　　沈刑面色一怔，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赵川决面色阴冷，目光中透着狠厉，看着沈刑的背影，骤然碾碎了手中的聆音符，桌角处的通音符，也化作尘埃，落在地板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雪。
　　沈刑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就听你的。不过，说真的，你们两个名字取得挺好听的。”
　　玑霜阙没什么表情:“肉体凡胎一具，名字也只是瞎取而已。”
　　采凌月微微笑着:“名字么，只是让人觉得有点归属感罢了。”
　　玑霜阙起身道:“不聊这些了，带我们见人。”
　　沈刑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觉得有些奇怪:“不对啊，这么久的时间早该下来了。”
　　玑霜阙目光落在桌子一脚，看着地板上道符使用后遗落的粉末，心中不免怀疑了起来。
　　通聆符？
　　三人面面相觑，沈刑顿感不妙，匆忙跑上楼，急忙冲进了房间，片刻，又跑了出来，对着二人说道:“不是，他刚才还在的啊。”
　　玑霜阙闻言蹲下身，将桌角的粉末用手沾了一点，指腹轻轻揉搓，冷声道:“是通聆符，印均宗的专用灵符。”
　　沈刑不可置信道:“客栈里有印均宗的人？不能啊，我们方才聊天时，没有察觉吗？”
　　玑霜阙起身，目光中尽是坚定，她转头看向沈刑，说道:“不是印均宗的人，这灵符，恐怕就是他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