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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双神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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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你在哪?七七?”
床上仰躺着的醉酒男人胡乱的扯了几下衣领,他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揉着太阳穴缓缓坐起身,刚要去找他刚娶进门的新婚妻子,便见人从里屋掀了帘子走出来。
新妇沈凌氏,或者直接称她的本名灵契,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艳艳的喜服,脸上的妆容却擦去了大半,独留唇上一抹胭脂,单调的点缀着这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她走到沈怀苍跟前扶住他伸来的手,将人重新安顿在床上。而沈怀苍带着一脸迷蒙的醉意,从她出现便一直盯着她看。
灵契垂下眼,伸手替沈怀苍松了松衣领,道:“官人作何一直盯着妾看?”
沈怀苍又看了一会,突然笑得痴迷:“好看。”
灵契不语,去一旁取了一方沾湿的帕子,默默替沈怀苍擦去脸上的汗意,而后又取了一杯温茶递给沈怀苍。
沈怀苍饮下一口茶,双眼仍旧盯着她,突然道:“七七,与我说几句话。”
灵契笑笑:“官人想听妾说什么?”
沈怀苍想了好一会,而后缓缓道:“你就说‘别害怕,你还死不了’,或者是…‘快些回家去’,再或者,想说什么都行。”
灵契抬起头,对上沈怀苍的双眼,放轻了声音道:“快些回家去吧,沈少爷。”
沈怀苍笑了,心满意足的合上眼,片刻后便睡了过去。
灵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同时细细在脑海中搜寻着往事,然而想了半晌,仍是想不起当年这人是什么模样。在她看来,当年那个被捉去魔域关着的沈家少主,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她又如何会留心他的长相?
她早就忘了这件事了。
直到有人找到她跟前,说如今的神意门掌门,百年内娶了三任妻子,个个都与她有几分像。
灵契伸出手指,戳了戳沈怀苍因为低头而叠出来的下巴,她笑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瞬。下一刻,她敛起笑容,眼中寒光渐起,整个人瞬间变得冰冷。她覆住沈怀苍的双眼,凑到他耳边低低开口,道:“走吧,沈少爷,带我去赏玩一下封龙盏。”
此时,神意门大宅的另一处,纪羽正环着手臂靠在石壁上,垂眼看着地上跪着的少年哭。
少年已经哭了有些时候了,一会呜呜咽咽,一会大滴大滴的掉眼泪,一会又任命般默默泪双行。总之一炷香的时间里,已经换了好几种哭法。
穆之屹在哭泣的间歇几次偷偷打量纪羽,他觉得纪羽虽然在看他,却时常心不在焉。
突然,一直沉默的纪羽出声问道:“戒指,香囊,剑穗,你选哪个?”
泪珠挂在下巴上的穆之屹:什么?
纪羽脑海中,唯有他能听到的苍白嗓音回话道:叫老夫选,老夫肯定选香囊。毕竟香囊赠美人,实属…
“够了。”
脑海中的声音虽不情愿,却也老老实实的隐去。
纪羽看了一眼停止哭泣的穆之屹,道:“你,戒指与剑穗,你选哪个?”
穆之屹:“呜呜。”
我嘴巴还粘着呢。
纪羽眨眨眼,道:“选戒指就扇自己一巴掌,选剑穗就扇自己两巴掌。”
穆之屹:“… …”
“选。”
啪。
纪羽想了想,道:“这样不公平,应该是戒指扇左脸,剑穗扇右脸,重选。”
穆之屹:“嘤嘤嘤…”
纪羽:“选。”
啪。巴掌打在了左脸。
纪羽默默点头,凡俗之人的品味果然不适合荀忆。难怪,他一早就觉得送剑穗最好。
那就决定了,要将这珠子镶在剑穗上送给荀忆。
打定主意后,纪羽心里多了一丝愉悦,他重新看向仰头等他发话的穆之屹,俯下身轻笑着开口道:“你可知,你刚刚的选择,救了你自己一命。”
穆之屹瞬间瞪大双眼,他刚刚选了什么?怎么就性命攸关了?!
而下一刻,他又放松下来,好在、好在是选对了…
纪羽看着一会支棱得立起来,一会又放松的瘫软在地的穆之屹,突然眯眼笑起来,道:“穆少主,我再问你,你可知,何谓灵子?”
穆之屹看着纪羽的笑脸,不自觉的抖了抖,摇头。
纪羽道:“在凡间自然结成的灵子,乃是天道降下的机缘,万万人中也难得一例。”
话虽是真话,纪羽却并非‘自然结成’,而是使用了最上等的仙草催成的产物。
但当年归契给纪家所有出阁的女眷都用了仙草,就连纪家旁支也算在内,百余口女眷,最后却也只得了一个纪羽,可见灵子确实难得。
纪羽继续道:“你当天为九归宗的宗主收我作为关门弟子,单单只是为了兑现当年的约定?要知道解光尘已死了百年,这约定早就不作数。若我真是个废物,天为九归宗随便找个理由将此事敷衍过去,我纪家又能有什么办法?”
简言之,纪羽此人,不仅是天选之人,还天赋异禀。
穆之屹瞪大双眼,仿佛领悟了其中奥秘。
他这是惹了不得了的人!
纪羽见他的表情,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于是他眼神一动,解开了穆之屹身上的禁制,并暗暗将乾坤袋里的饿骨重新封好,道:“你屡次冒犯我,但我却愿意看在穆…师兄的面子上将一切揭过。甚至可以为了不损你碧凌门少主的声誉,对此事闭口不提。毕竟你一个少主,在刚刚修道没几日的凡人面前站都站不起来,实在是有些…”
穆之屹站起身,对着纪羽深深一拜,道:“多谢纪…兄高抬贵手,甚至还想着替我遮掩。”
纪羽笑笑:“这只是你我之间的玩笑罢了,不必再提。也不需要与你父兄说起,徒叫他们责怪你我二人不懂事,甚至传出去,还会伤了我天为九归宗与碧凌门多年的和气。”
穆之屹连连点头,神情恭敬之余,面上仍旧带着几分后怕。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不想再跟眼前这个人独处了!
纪羽笑笑,对着穆之屹微一拱手,道了句告辞后便转身离开了。
-老夫瞧着,那小子对自己身上的双神咒并不知情。
所谓双神咒,是施咒者将自己的一丝元神附着在另一个人身上,在那人有性命之忧之时,那元神会成为一张盾,为其挡下致命一击,并且精准的暴露那人的位置。
这咒印对施咒者的法力要求极高,且一旦触发,对施咒者本身损害也极大。
若纪羽不知道穆之屹是穆峰的第八子,还会误以为穆峰只有这两个儿子。
-为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儿子施上这样周全的保护咒印,看来穆掌门十分看重这个后继之人。
对比这个双神咒,再看穆之崖与穆峰间那疏离的气氛,想来穆之崖在碧凌门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穆峰那异样的眼神再次浮现,看面相本该是个清心寡欲的修士,没想到儿子竟生了不少。
“有趣,有趣。”纪羽不禁道。
“什么事有趣?”
一个声音冷不丁的冒出来。
纪羽寻声看过去,就见到柳学义绷着一张脸走过来。
纪羽这次没有避开他,而是主动打招呼道:“好巧啊,柳师兄。”
柳学义微微一愣,随后皱眉道:“怎么,现在你师兄不在,愿意理我了?”
纪羽叹气:“看来我这个师弟是怎么也当不好了,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既然柳师兄看我如此不顺眼,我还是先告辞吧。”
说罢脚步一转便要走。
柳学义一个闪身挡在他面前,他盯着纪羽的脸,一字一顿道:“伶牙俐齿。”
纪羽不说话了。
柳学义盯着纪羽看了半晌,而纪羽就老实的任他盯着,不动也不说话,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开始大眼瞪小眼。面对纪羽一脸的无所谓,柳学义先一步败下阵来。他轻咳一声,道:“我不是看你不顺眼,是你太不乖了,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个师弟的样子。”
纪羽不说话。
柳学义微微移开眼:“那日我虽没有恶意,但作为师兄,对你言语不当在先,叫你误会,也是我错。可是之后也被你捉弄出了丑,便算作扯平吧。不过,你这孩子的个性实在…”
纪羽没说话。他只觉得这人话多,芝麻大的小事竟然还在提。
正想着如何脱身,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羽,你在这里做什么!”
纪羽回头,就见到穆之崖神色焦急的往这边来。
脱身的机会来了。
“师兄!”
纪羽转身,小跑着迎上穆之崖。
“慢点。”穆之崖伸手扶住纪羽的手臂。
穆之崖先是将纪羽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而后面转头看向柳学义,面色不善的开口道:“柳师弟有事,为何不能等明日再说?”
柳学义连忙解释道:“穆师兄误会了,我只是想对那日之事对小羽道个歉。”
穆之崖依旧皱眉:“这么晚,小羽一个人在山庄里走动,万一遇到什么事,他要如何自保?”
“这…”
“师兄。”纪羽拉住穆之崖的袖子,抢先道:“是我自己晚上吃的有些多,所以想出来走一走,不干柳师兄的事。你送我回去吧,我有些累,想早些回去休息。”
柳学义:事实就是如此,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果不其然,这话听在穆之崖耳里,就像是在替柳学义遮掩什么。
穆之崖深深的看了一眼柳学义,冷冷道:“你与我二人虽然同宗,却不同门,希望柳师弟能掌握好同门相处的边界,如今晚这样的事,我不想再见一次。”
放下这句话,穆之崖便带着纪羽离开了,独留柳学义一脸茫然杵在原地。
回去的路上,纪羽始终不言不语,无论穆之崖再问什么就是不说话,如此反应更是加深了穆之崖方才的猜想。他停住脚,对纪羽道:“小羽你等等,我有话要与你说。”
纪羽身形一顿,悄悄检查了一下饿骨的封口,发现封口完整,这才转身看向穆之崖。
穆之崖向前一步,低头看他:“小羽,我明白你此时的感受。”
纪羽眨了眨眼:什么感受?
“我初入天为九归宗时,与师尊还不熟悉,那时的我处处谨慎为人,事事力求完美,觉得唯有这样,师尊才不会后悔收我为他的弟子。直到那一次,与出言诋毁师尊的人大打出手,师尊坚定地维护于我…我那时才明白,原来那些年,我一直觉得宗门之内,无人是我的依靠,怕自己会因为不够好,而渐渐被舍弃...”穆之崖顿了顿,道:“就如你此刻一般。”
纪羽垂头避开穆之崖的视线,然而穆之崖却俯下身,追寻着他的视线,语气温和又真诚。
“小羽,你不必如此。你还是这样小的年纪,就该有你这个年纪的恣意与活泼。宗门之内,不仅有师尊在,我也不再是当年一无所长的无名弟子,有师兄在,小羽可以做一个孩子,可以不怕惹麻烦,不喜欢的人也可以不理,师兄有能力保护你。”
从我知道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决定,绝不让你经历我曾经的惶然与无措。师兄的无忧无虑停在了十岁那年,但是师兄希望小羽的少年心性,可以留存的越久越好。
我唯一的师弟,师兄会一直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