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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封龙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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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许久不见了。”
“父亲,之屹,许久不见。”
纪羽在一旁看着穆家父子三人的寒暄,回想起荀忆提及穆之崖时说,穆之崖是穆家长子。此时他才回过味来,穆之崖是穆家长子,而非穆家少主。这两个称呼虽然只差一个字,但身份却天差地别。
在纪羽还在打量那二人时,冷不防的对上了穆峰的视线。
所谓面由心生,穆峰此人生得眉目和善,却也不失掌门威严,身形伟岸与穆之崖有几分相似。然而在穆峰对他点头微笑时,纪羽却在那眼瞳深出捕捉到一丝戾气。
旁人也许察觉不出,但纪羽身体里的苍镰可以。
“之崖,这便是你师尊新收的弟子吧?”
穆之崖点头,回道:“正是,这孩子叫纪羽。”
纪羽微微颔首,容态恭敬,避开了与穆峰的对视。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低笑。
“这等资质竟也能做天为九归宗宗主的关门弟子,难道不怕后继无人?”
这声音听着年轻,纪羽就算不抬头也知道,是穆之崖的好弟弟穆之屹在说话。纪羽方才就看到了那小子满是不屑的眼神,然而不过无名小卒,不值得他理会。
“不得无礼!”穆峰出声制止道。
穆之崖冷冷看了一眼穆之屹,随即收回视线,他本也不想多留,带着纪羽便要与二人告辞。可就在此时,纪羽余光扫到一团大红色急匆匆往他们这里来。纪羽转头看过去,果然见一身红袍的沈怀苍快步往这边走,手上还牵着一个同样一身红衣的女子。
这女子他们方才远远见了一面,她便是沈怀苍的新妇沈凌氏。
沈怀苍牵着沈凌氏来到几人跟前,朗声道:“今日客人实在是多,沈某招待不周,特意带着新妇来与几位贵人陪个不是!七七过来,见过几位贵人。”
在场几人都明白,沈怀苍这是带自家新妇认脸来了,看来沈怀苍很中意这女子。
纪羽看向沈凌氏,发现此女五官平平,并非国色天香,甚至无一处让人惊艳。女子被沈怀苍托着手,引着向几人一一行礼,颔首低眉时,轮廓清晰的侧颜倒是意外的透出几分美人韵味。
纪羽收回视线,听着几人再次开始寒暄。在他听得有些放空之际,身旁的穆之崖终于开口告辞,带着纪羽返回露台。
穆之崖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如何?现在还觉得参加喜宴有趣吗?”
纪羽默了默,嘴硬道:“有趣。”
“哦?那小羽觉得哪里最有趣?”穆之崖语气中带了笑意询问道。
纪羽仔细的想了一遍,确实没什么有趣的。他其实很想说‘你那个爹很有趣’,但张开口却只能道:“人多热闹,还有很多看起来很好吃的菜肴。”
穆之崖一听,这两样确实是天为九归宗没有的。他有些歉意的对纪羽道:“师尊座下只有你我二人,是有些冷清,但小羽放心,师兄以后会多抽时间陪你。在你完全辟谷前,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师兄,师兄给你准备。”
纪羽笑笑:“没关系,师兄办正事要紧。”
你还是多多出去办事,多留给孤一些跟荀忆独处的时间最好。
穆之崖看了眼四周,见周围并没什么人,于是抬手在纪羽脑袋上迅速地摸了一下,道:“小羽很懂事。”
越是懂事的孩子,越叫人心疼,明明才十八岁的年纪,竟如此的明事理。
纪羽:猝不及防的第十一次。穆之崖,孤都记着呢。
两人刚回到露台上,天为九归宗的几名弟子便迎了上来。方才几人在神意门内打探了一圈,然而收获却不大。那十五名失踪的弟子先前没有异常,几人之间也并无特殊关联。
最初失踪的三名弟子是长期负责上山送药材的,神意门以为是下山途中遇到了凶恶的灵兽,糟了害。于是寻找无果后,第二次便将云送药材的人员增加到五人。然而那五人也没回来。
于是便有人猜测,也许几人是相约叛逃出了神意门。但在第三个月上山送药材时,神意门还是将人手增加到七人,甚至还给七人随身佩戴了定位符,且有人时时与几人保持联系。
七人上山的过程并没有异常,然而就在七人即将抵达神意门时,定位符突然失效,那七人也凭空消失了。
“在神意门门前凭空消失。”穆之崖蹙眉沉思道,而后忽然想起什么来,转头对纪羽再次叮嘱:“小羽,你这两日不要乱跑,一定要待在师兄看得见的地方。”
纪羽点头。
叶添香也道:“师兄放心,我们也会照看小羽的。”
穆之崖点点头,而后继续问道:“几人失踪的具体位置查看过吗?”
柳学义道:“神意门的后山有一条通向山顶的捷径,那七人便是在那里消失的。但那里属于沈府后宅,我们还未过去查探过。”
眼看着夜幕降临,酒席也正式开始,几人商定等酒席结束,找沈怀苍商议之后再去后山查探。
宴席十分热闹,虽然他们所在的第三层露台将几人与其他宾客分隔开了,但时不时的,还是会有其他宗门的人过来对他们敬酒。纪羽看到,穆之崖也被迫多饮了几杯酒。有几位师兄师姐挡在前面,纪羽倒是滴酒未沾。甚至他一摸酒杯,还会遭到几人制止。
纪羽几次想趁人多时偷偷溜走,但穆之崖的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每次都能将他逮住。
罢了,纪羽坐回自己的座位,专心吃起菜肴。晚些时候再找机会吧。
半晌后,带着些酒气的穆之崖终于应付完来访的人,回到纪羽身旁坐下。他舀了一碗鱼羹,放到纪羽面前,道:“这鱼叫银勾,只在落日峡谷中能得。你吃些,对身体好。”
纪羽接过碗,尝了一口,道:“神意门出手还真是阔绰。”
穆之崖问道:“你知道这鱼?”
纪羽道:“这鱼名字里就带个‘银’字,一听就知道贵。”
穆之崖笑笑,道:“等下师兄先送你回房,你乖乖留在房里不要乱跑,师兄要去后山一趟。”
纪羽笑得一脸乖巧:“好。”
瞧,机会来了。
酒席过后,穆之崖将纪羽送回房,之后便带着其余几名弟子去见沈怀苍。
纪羽在房里等了一会,又换了身衣服,开门往与后山相反的方向走。他沿着长廊左拐右拐,轻车熟路的走了一路。起初还能碰到几个人,渐渐地人影越来越少,耳边的喧闹声也渐渐小了。
正走着,前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纪羽眯眼看过去,身着喜服的沈凌氏就站在走廊的尽头。沈凌氏低垂着眼,纤细的身影向纪羽款款走来。在前厅断断续续的唢呐声中,从暗处而来的大红喜服越靠越近,眼前的画面透着一丝鬼魅。
纪羽停住脚,侧身往边上靠了靠,斜眼打量女子的脸。
女子始终没有抬头,刚走到距离纪羽一步远的位置,一个透明屏障突然出现,将二人齐齐罩了进去。
而就在这时,满身酒气的沈怀苍也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
沈怀苍身上的喜服因为醉酒已经有些凌乱,他左右两边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晃的往纪羽这边走。眼看着沈怀苍到了两人跟前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脚步一迈,竟直接从纪羽与沈凌氏中间穿行而过,从始至终都未看二人一眼。
屏障之内,不等沈怀苍走远,沈凌氏便对着纪羽跪下身来。
“属下右参使灵契,参见主上。”
声音清冷,却悦耳如一阵清风从心间拂过。
纪羽垂眼看了她几眼,而后缓缓道:“你这壳子做的普通,是如何迷住那沈怀苍的?”
沈凌氏淡淡回道:“皮相虽只剩两分,声音却是属下自己的。”
纪羽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大红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灵契低着头,从手中翻出一只残破的只剩下半个身子的铜炉,双手举到纪羽面前。只见铜炉通体青绿,寒气逼人。缺口处如一张巨大的嘴,透着让猎物自投罗网般的魔力。
纪羽看了看,道:“这便是鬼蜮王族进贡的饿骨?”
灵契:“是。”
一丝微弱魔气幽幽从铜炉缺口处飘散出来,纪羽皱眉。
灵契迅速在缺口处结了一层屏障,道:“饿骨可吞纳天地万物,然如今的饿骨并不完整,所以还需时时用法力将其封闭,如此藏于其腹中的魔界法器才不至于被外人发觉。”
纪羽挥袖收下铜炉,又问道:“封龙盏的位置打探到了吗?”
“封龙盏一直被供奉在沈家地墓内。”
“从何处进?”
“后山。”
“何种阵法守墓?”
“没有阵法,只是有封龙盏在,任何方法都寻不到地墓的位置。”
“既然这样,便要劳沈掌门为我们带路了。”纪羽笑着道。
“属下明白。”
“孤今夜便要见到封龙盏。”
“属下领命。”
灵契起身,从袖中拿出一枚红色珊瑚珠递给纪羽。
血红的珊瑚珠在纪羽手中抛了几下,随后又凑在鼻尖跟前闻了闻,只闻到一阵清香。
“去吧,春宵一刻,莫要误了吉时。”
话毕,纪羽抬脚迈出屏障,头也不回的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把这珠子做成什么呢?”纪羽一边抛着珊瑚珠,一边自言自语道。
“前面那个小子,站住。”
一声呵斥从身后传来。
纪羽没理会那声音,继续想着刚刚的问题。这珠子是要送给荀忆的,该做成什么才能让他随身带着?
“那个叫什么纪羽的小鬼,本少爷叫你站住!”
纪羽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着道:“剑穗?香囊?戒指?”
正想着,一个人影忽的一下闪到纪羽跟前,拦住了他的去路。纪羽抬眼看过去,想了片刻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一脸不可一世的少年,正是白日里见过的穆之崖的弟弟,穆之屹。
穆之屹皱眉,一步一步向纪羽逼近:“你聋的吗?本少爷叫了你几次都没反应!好好说话你听不懂,非要逼着本少爷动手是不是?”
纪羽轻瞥了穆之屹一眼,随即脚步一转,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区区凡胎也敢无视我!”穆之屹怒斥道,伸手便去抓纪羽肩膀。
纪羽看也没看,甚至未移动分毫,然而穆之屹伸过来的手却猛地定在半空。
此时穆之屹只觉得自己手臂有如千斤重,好似所有的血液都凝住了。纪羽看了一眼那只手臂,那手臂便重重的锤在地上,坠着穆之屹一同跌坐在地。
穆之屹不可置信的看向纪羽,瞬间脸色发白。
纪羽回身,这回换他一步步向穆之屹逼近:“大喜的日子,我本不想弄哭小孩子的。”
“你…”
纪羽抬抬手指,穆之屹的两片嘴唇便死死黏在一处。此时穆之屹只觉得口中的空气被全部抽干,唾液变得如树脂般粘连,让他如何用力也张不开口。不仅如此,手脚也无一能动。
纪羽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的穆之屹,嘴角挂起一抹笑。一丝微弱的魔气若有似无的从纪羽怀中飘散出来,环绕在纪羽身侧,然而穆之屹却完全察觉不到。
“你挑了这么个没人的地方拦住我,是想做什么?难道你就不怕,我反过来对你做些什么,却没人能发现你吗?”
穆之屹看着露出诡异笑容的少年,瞬间冷汗岑岑。他没想到,这人明明与自己年龄相仿,并且是个筑基初期的凡人,而自己早已结丹,竟然会落下风!
“既然无人能发现你,你说我该做点什么呢?”
纪羽居高临下的欣赏着濒死之人的恐惧,嘴角的笑愈发愉悦。他缓缓伸出手,又突然顿住,穆之屹额间隐约可见的符咒让他皱眉。
双神咒?
纪羽暗暗退开半步,饶有兴趣的看着因他的后退而逐渐归于平静的咒印。
而此时,地上一动也不能动的穆之屹,面对少年脸上狰狞的笑意,突然很想哭。
不,不对,他已经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