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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罪有应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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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苍觉得,一群人在一个屋子里干坐着不说话,是一件极其让人难受的事情。
他此时此刻就在经历这种难受。
沈怀苍悄悄向四周打量,灵契不主动开口,也不许他随便开口说话。归祭脸色阴沉的喝茶,穆之崖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左手指尖不发一言。
沈怀苍不知道穆之崖手上有什么,只知道他心情好像很差。
沈怀苍转头看向坐在主座的苍镰,正在饮茶的‘苍镰’感知到视线,顺着他的方向看过来,而后对他微微点头,好像还极浅的…笑了一下…
沈怀苍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将视线收回来。
还是不适应。
苍镰已经很久没骂他了,反之,对他礼貌和善,恰如其分。
太古怪,古怪到连他也知道不对劲。可是灵契不说,也不许他问,对此他其实有点伤心。
“怀苍。”灵契突然开口唤了一声。
沈怀苍连忙抬头:“怎么了七七,可是口渴了?要不要我再去叫些茶水上来?”
灵契:“你去外面走走,半个时辰之后再回来。”
沈怀苍:“...好。”
沈怀苍答应着起身往外走,光看背影就觉得十分消沉。
灵契:“怀苍。”
沈怀苍转身:“七七还有什么吩咐吗?”
看着沈怀苍暗淡的脸色,灵契不禁笑了一下:“别走远了。”
光在这一刻重新回到沈怀苍脸上。
沈怀苍:“好嘞!”
屋内众人目送脚步欢快的沈怀苍离开,短暂的沉默过后,归祭率先开了口:“妖王寿辰宴就在明日,目前还是联络不到主上。”
灵契:“皇族所居住的院落都有禁制,我试过,无法从外面打开。我也打听过了,五皇子屋里的男子早已得了自由,能够自由出入那里,只是他很少出门走动。”
穆之崖:“他还平安,只是在避着我们。”
灵契:“避着我们吗?也不知我们做了什么,惹主上如此不高兴,竟是一丁点消息也没有。”
穆之崖:“他恼了我,他在避着我。”
穆之崖做了什么,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归祭与灵契最先发现了‘苍镰’的异样,而荀忆从一开始就没想隐瞒,明白的承认了自己是谁。他们震惊之余,立刻便将主上“保护”起来,避免此时让更多人知晓。
这件事最让他们意外的,其实是主上的态度,他被掳来妖界之后便全然没了消息。
归祭不信自家主子这么轻易就被困住了。归祭相信,即便主子不慎被捉,也能想法子弄出些大的动静引他们来。可是他们等了好些日子,那边安安静静,竟像是故意躲着他们一样。
归祭转念就想明白,主子躲着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两人其中的一个。
荀忆抬头看了一眼穆之崖,伸手摸向腰间香囊。香囊里面没有任何香料,只有一把烧得焦黑的碎渣。
“鬼族新后这次也一道来了。”归祭将话头引到正事上面,道:“妖王正当壮年,然几个儿子一直野心勃勃,其中妖族大皇子与三皇子始终相持不下。主上曾派我小心留意妖族王族的动向,发现近几年三皇子与鬼族来往逐渐频繁。上一次我主重伤鬼王,此次新后单独前来必是得了鬼王授意。此事不得不防,还需尽早禀报主上。”
“他不是胡来之人。”荀忆说着看向穆之崖。
穆之崖点头:“若他知晓此事,定会联络我们。”
归祭:“妖王寿辰人员混杂,若主上仍在后院中,我等可趁…”
花园中,纪羽百无聊赖的倚靠在亭柱旁,兴致缺缺的打量着来去匆匆的宫人。妖族王宫中许多年没有过这样的热闹,前来贺寿之人多、且杂,宫人手忙脚乱,勉强应付着。
纪羽这几日发现,宫中巡逻的金甲侍卫一日比一日少。
这不寻常,宫中一下子来了这许多客人,守卫必然比平时要严格些。然而他只在最初几日见到金甲侍卫频繁出现,这几日里却越来越少。
人不在这,又会去哪里?
纪羽的目光在身披鬼族铠甲的鬼族将士身上稍作停留,唇角轻轻勾起,随后好像完全没了兴致,转身回到石台前。
宁安一直观察着纪羽,见他回头,立刻低头烹茶。
纪羽笑着开口:“看你眼底一片乌青,怕是有些日子没睡好。”
宁安轻声嗯了一声,手中动作不停。亭中茶香四溢,宁安烹茶的手艺极好。
“让我来猜一猜,你为何睡不好。”纪羽说着倾身靠近宁安,在他耳边低低开口:“跟了我几日,什么也发现,不好向荆桀交代,是不是?”
宁安手上一顿,滚烫的茶水直接洒了出来。
纪羽看着被茶水打湿的桌面,轻笑出声:“他这人也真是小心眼,把我掳来,还担心我是什么奸细,派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男宠贴身跟着我,那是不是晚上时候,你还要向他复数一遍我都问过什么,说过什么?”
宁安脸色越来越差,纪羽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开口道:“去叫荆桀过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纪羽说完,重新趴到栏杆上,半眯着眼睛晒起了日光,直到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再次睁眼。他的视线穿过偌大的花园,落在花园尽头的角落。
角落里,灰白色的身影于一炷香前出现在那。那人自来了这里也不乱走,就在那角落中无精打采的盯着树梢发呆。
纪羽随手捡了个小石头,瞄准那人弹了过去。
角落中,沈怀苍偏身躲过直冲他而来的石子,立马警戒的沿着石子方向看过去。亭中的少年明眸皓齿,水蓝色的长袖从栏杆倾泻出一派风流。
少年漂亮的眼眸中带着笑意,还带着…嘲讽?
为什么?这人谁?
沈怀苍微微蹙眉,亭中少年有几分眼熟,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眯着眼睛多看了几眼,就见那少年对他做了一个口型:过来。
沈怀苍心下犹豫,在少年第二次开口说‘滚过来’时,硬着头皮抬脚往亭子走。
纪羽看着沈怀苍扭扭捏捏的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他此时心情不差,于是率先开了口:“哟,沈少爷,许久不见,胖了。”
沈怀苍脱口而出:“你胡说!我这几年维持的很…”
沈怀苍突然顿住,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这话、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纪羽从亭中俯视沈怀苍,他轻轻扬起嘴角:“怎么,莫不是灵契嫌你碍眼,把你赶出来了?”
沈怀苍盯着纪羽不说话。
“还真是狗皮膏药一样,走哪里都跟着。”纪羽哼笑,眼神中的高傲无法掩藏:“死、皮、赖、脸。”
沈怀苍一个脚软险些跪了下来,嘴巴不听脑子使唤张了口:“苍…”
纪羽轻笑出声:“把嘴给孤闭紧了。”
沈怀苍:“…苍天啊…怪不得我觉得这些日子里大家都古怪的很…”
纪羽:“现在滚回去,带句话给灵契,叫她召集人手隐匿在妖族皇宫附近,也许用得着。还有,我要见一个人。”
沈怀苍仔细听完纪羽吩咐,追问道:“你、你不跟我回去?”
“没玩够。”纪羽说着再次合上眼,对着沈怀苍挥袖,道:“下去吧。”
日光落在纪羽上弯的睫毛上,也落在他若有似无的嘴角上。
面前风景如画,沈怀苍却再也不敢看下去,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被日头晒得有些昏昏欲睡之时,身后传来荆桀的声音。
“小七叫我来有什么事?”
纪羽没睁眼,道:“明日宫宴,我要参加。”
荆桀在纪羽身旁坐下,皱眉问道:“为何突然要参加宫宴?”
纪羽:“想看热闹。”
“不行。”荆桀拒绝道:“宫宴人多嘈杂,我不一定顾得到你。”
纪羽眯着眼睛看过来:“为何?难不成宫宴上将会有事发生?”
荆桀低头注视纪羽的双眼,道:“你都知道什么?”
纪羽当着荆桀的面翻了一个巨大的百眼,道:“我能知道什么?好不容易来一趟妖界总不能连妖王也没见到就回去了。”
荆桀皱眉:“回去?你要走?”
纪羽笑了一下:“你若不同意就罢了,那我过会就走。别想拦我,就算你拦我,你信不信,我也有办法脱身。”
纪羽笑得无畏,那自信丝毫不掺假。
荆桀觉得,即便这人已经被自己捉在手心,一切却仿佛只是假象。他只是短暂停留在这,只要不顺他心意,立刻就能消失不见。
“好,明日你与我同去。”荆桀道:“但你要向我保证,半步也不可以离开我身侧。”
这句话与荆桀此刻的眼神让纪羽微愣,片刻后,纪羽笑着点头:“我尽量。”
入夜,纪羽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后院,守卫的人员减少,这对他可是好事。纪羽优哉游哉的来到一处隐蔽处,抬着脚尖三两下解了设在墙角的禁制,围在院墙周围的禁制瞬间开出一个口子。
院外,一个身影从那开口钻了进来,一身黑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纪羽对着来人看了又看,而后竟笑了出来,连他都有些意外自己为何要笑。
“喜欢么,这副新的身体。”纪羽出声问道。
荀忆向前一步从阴影中走出,低声回道:“还不习惯。”
纪羽点头:“也是,你熟悉的仍是百年前的苍镰,而非如今的苍镰。”
荀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上,那手掌宽大,确实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忆苍宫相伴的九年,他却是在进入这具身体里之后,才如现在这样认真观察‘苍镰’。
苍镰与小苍,好似两个人。而如今再回看以前种种,竟似在看别人。
纪羽:“这件事是他与你事先商量出来的结果?”
荀忆的手不自觉探向腰间香囊,摇头道:“我以为做了一个梦,梦到焦炭一样的人说要带我走,等我再醒来就变成这个样子。我当时就猜,就知道你一定气坏了。果然,自那之后你就没了音讯。”
纪羽没有接那话茬,只追问道:“你原来的身体…”
荀忆:“彻底坏了。”
纪羽微微颔首,声音极低:“还好、还好没晚。”
荀忆:“什么?”
“恨我吗?”纪羽问。
“不。”荀忆答道,随即道:“你该恨我,我占了你的身体。”
纪羽闻言笑着开口:“我罪有应得。”
这里毕竟是皇子院落,荀忆无法久留,在纪羽催促他离开时,终于说出了有人叫他带的话。
“他就等在墙的那边,只等你说见他。”荀忆道:“他...”
纪羽没有答话,只挥袖让荀忆离开。
荀忆微微叹气,但却知道多说无用,随即转身隐入黑暗中。
“荀忆…”纪羽盯着墙面,好半晌才吐出后半句话来:“这大概是孤能想到的最好的赔礼。”
至于穆之崖,他还没有消气。若真要见他,就等明日殿上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