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弦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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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成了这样？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
耳边低哑的说话声将睡梦中的荀忆吵醒。
荀忆睁开眼，立在床边的黑影面容模糊，荀忆最初以为是自己眼睛看不清，过了片刻才发觉，那人的脸本就如焦炭一般，黑乎乎成了一团。
没有人天生这副模样吧？
荀忆这样想着，不自觉笑起来：“是要带我走吧？”
魔域里可没什么黑白无常，可荀忆难得的想说一句玩笑。
穆之屹默了默，艰难道了一声是。
那个‘是’字干涩暗哑，带着嗡嗡的尾音，这更加印证了荀忆的想法：是梦。
穆之屹站在床边细细端详着荀忆，而荀忆早就再次昏睡过去。穆之崖说的不错，荀忆的身体早已药石难医。他动作轻柔的将荀忆从床上抱起，手碰触到的地方全是骨头。
“怎么…”穆之屹哽住。
手中那一角黑色布料被穆之屹展开变作一件斗篷，将他与荀忆兜头罩进去，随后两人一同悄然离开了寝殿。
宫殿外，九年来不曾熄灭的琉璃花灯徐徐转动，花灯投映在蛛网上的景象鲜活，一幕幕都是不属于这里的仙界美景。荀忆却只在来时看过一次。
无论多么华美，看起来多么真实，牢笼依旧是牢笼，假的永远作不得真。
魔宫内，黑色的身影畅通无阻，所有的禁制自动避让着那身黑色斗篷。穆之屹到了地方，将荀忆的身体轻轻放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他伸手遮住荀忆双眼，轻声开口：“没事了，荀忆，为师救你。”
布置在床榻四周的咒印亮起，仪式正式开始了。
仙界，岁支河畔。
青面巨猿停下脚，眼神幽怨的看向穆之崖，如何也不愿继续往前。
穆之崖止住前方带路的万斩，开口道：“小羽，它们已经连着跑了三日，停下休息一会吧。”
“长脚猴子，丁点蛛丝马迹都还未寻到就想休息？” 纪羽伸手薅了一把青面巨猿头顶的毛发，随后纵身一跃，兀自寻了块大石头坐下开始晒日光。
巨猿呜咽一声，丢下二人便跑远了。
穆之崖默默观察着纪羽的神色，几日来纪羽嘴上抱怨不少，但并不真的见他动怒。穆之崖稍稍放心下来，随后也跟着来到纪羽旁边坐下。
阳光下，少年的肌肤白到透光，确实应该多晒晒。穆之崖正这样想着，就见纪羽偏着脑袋，眯眼看过来。穆之崖一动不动任他看着，神色一片坦然。
纪羽看了一会又转回了头，仰头继续晒他的日头。河畔边上，两人谁也不说话，这份安宁让穆之崖觉得难得，他不知道这安宁能维持多久。
“你是从何时开始对我动了心思？”纪羽突然问道。
穆之崖被问的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纪羽闭着道：“不想说我们现在就出发。”
穆之崖突然发觉，他在面对纪羽与苍镰时拥有的底气是不同的。面对苍镰他可以一拳挥过去，因为知道他接得住，但面对纪羽他更多时候是没有办法。
既然没有办法，只好老实回话：“什么时候...这也不是突然之间的事，哪里说得清。”
确实是说不清的。或许是在沈家地墓的时候；或许是娘去世你同我回碧凌门，整日陪着我的时候；又或许是第一次见面，发现你明明灵力低微，却大着胆子捉弄柳师弟的时候。
纪羽转头看向穆之崖，看表情便知道对刚刚的答案并不满意。
穆之崖：“大概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出现。”
纪羽：“穆之崖，你等的人不是我。”
穆之崖：“第一次在我面前出现的人是谁？”
纪羽不出声。
穆之崖：“屏澜峰顶，与我朝夕相处的人是谁？”
纪羽别开了头，再次合上眼：“我一直很讨厌你这一点，固执到愚蠢。”
“这不是愚蠢，是难放下。”穆之崖淡淡道：“其实你我是同一类人。一旦认准了，强求也要求，我也是如此。因为自己内心清楚，没有可能的事情若不强求，就更没可能。”
“强求？”纪羽笑了：“你能做什么？”
“是啊…”穆之崖笑的坦然，眸光却一点点沉下来，低声道：“我能做什么…”
纪羽突然站起身走向立在一旁的万斩，蹙眉道：“穆之崖，你真的信得过这玩意能找到荀忆的情丝？”
万斩抖了抖：玩意…
穆之崖也起身来到纪羽跟前，道：“信。”
“是你好骗。”纪羽嗤笑一声，伸手将万斩拿了起来，在他手中轻巧的挽了几个剑花，剑花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随后腾的被甩进了不远处的石缝中。
纪羽伸手，魂泣应召而出，镰刀锋芒直指万斩，纪羽开口道：“可我不信它。”
魂泣锋利的刃离万斩近在咫尺，纪羽道：“其实情丝的下落根本就是你胡编的，干戚将你留下也只是缓兵之计，为的是托住穆之崖，是也不是？”
万斩：…
魂泣与万斩相触瞬间发出一声嗡鸣，纪羽眼中没有一丝感情：“陪你玩了几日，孤腻了，孤…”
说话间，纪羽突然感到一阵头痛，他身体不受控制的往旁边栽倒。穆之崖双手将纪羽接在怀里，他没有惊慌，低头观察的纪羽的神情。
纪羽眉头紧锁，脸色十分不好，半晌才出声道：“不对劲。”
穆之崖：“不用怕，没事。”
纪羽：“穆之崖，好像不对劲，我、我...”
穆之崖环住纪羽，低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
“什么没事！”纪羽气急，他挣扎着想要从穆之崖怀里脱身，可穆之崖双臂紧箍着他，竟让他半分也移动不得。他勉强睁开双眼看向穆之崖，穆之崖的表情却让他一怔。
没有惊讶，没有心急，仅有的一丝丝悔意也几乎被他眼中的坚定给盖住了。
…悔？
悔！
纪羽猛地推开穆之崖，自己一个不稳就仰面栽倒过去。此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自神魂深处而来的疼痛如有一把尖刀在割。扒皮削骨，正在将他一寸寸剥离。
割断什么？剥离什么？
纪羽这时才看见穆之崖手中发光的符咒，怒吼道：“穆之崖...你做了什么！”
穆之崖缓步上前，声音仍是一片温柔，他眼中的镇定让纪羽止不住后退。他第一次生出恐惧，并不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的恐惧，而是信了不该信之人的恐惧。
“不要怕，不会有事。”穆之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他不顾纪羽的反抗，再次将纪羽困在怀中，符咒被纪羽背心处，他感受到后心一阵发热。
穆之崖沉声道：“我不会害你。”
“穆之崖！”纪羽咬紧牙关。
天旋地转，地转天旋。
穆之崖伸手遮住纪羽双眼，道：“闭眼。”
手掌上一阵痛。
纪羽没有闭眼，他瞪大双眼怒视穆之崖，毫不留情的咬在穆之崖的手掌上，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
穆之崖没有丝毫想躲，他眼中有痛，却仍笑得温柔：“就快了。”
铮-
弦断之声入耳，震得纪羽不禁松开口，这一刻疼痛突然消失，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刻，纪羽终于知道刚刚那种剥离感来自哪里。
他的身体，他留在魔宫内的原身，他完全感知不到了。
身后的符咒在他后心处留烙下一个焦红的咒印，而后化为灰烬随风去了。
“小羽？”穆之崖轻声道。
纪羽没有出声，他掰开穆之崖的手臂，垂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久久不动。
“这一世你只能做纪羽了。”
纪羽抬头看来，那双眼眸中什么情绪也没有，脑海一片空白。
“穆之崖，你骗了我。”
“...是。”
“你骗了我。”
“小羽，这是..."
“你竟然骗我...”
"唯有这个办法了，唯有这个办法。”
“是妙丹青...你杀妙丹青时便知我与仙界的约定，编谎骗我说知道情丝下落借此投奔于我，你说为了荀忆，无论如何都要我同行…万斩...你与解光尘联手了！好啊，穆之崖，做的真好…”
在这短短时间内纪羽便想明白了这一切。
先前到底是什么蒙了他的眼，削弱了他一贯的警惕！
“小羽。”
“你骗我！”
“你听我..."
“你骗我！”
“穆之崖！你骗我！”
无论穆之崖说什么，纪羽口中只重复着三个字：你骗我。
愤怒渐渐漫过了最初的不可置信，魂泣入手，纪羽扬手便向穆之崖砍去。
万斩紧紧追来，然而为时已晚，穆之崖站在原地不躲，它拦不住！
镰刀锋芒嵌入穆之崖左肩，鲜血四溅，半个身子立刻便被血染透。这一下扎的颇深，若不是万斩拦下了后半段力道，魂泣也许真的会将人刺穿。
穆之崖面色惨白，但脸上却渐渐露出一抹笑：“不杀我么？”
还是那副坦荡的模样，即便一切被拆穿仍是如此。原以为你穆之崖真的光明磊落，如今才知是城府极深！
究竟是他自己看走了眼啊。
看走了眼。
“滚远点。”
纪羽收回魂泣，转身便走。
“若敢跟来，我必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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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宫内。
魔主‘苍镰’异常安静的坐在床边，他脚边是一滩黑色灰烬，是什么东西烧光了留下的屑。他脚一落地就踩到了，发着嚓嚓的碎响。
‘苍镰’自醒来便坐在床边没有动，他一会低头看看自己，一会又看向床边已经完全没了气息的‘荀忆’。他许多年不曾照镜子，竟不知‘荀忆’已经是这幅样子。
可现在不是惊讶‘荀忆’的容貌的时候。
‘苍镰’来到铜镜前又看了好一会，拎着莫名缺了一角的袍子，轻叹出声：“这可出了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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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羽沿着水流一直走了不知多久，在他终于有意识停下来时，头顶的日头早就落山了。
身后，穆之崖真的没有追上来，只有一只蠢猴子一直远远跟着。
他低头看向水中倒影，倒影中显现出的人像是丢了魂一般。
-这一世你只能做纪羽了。
纪羽轻勾嘴角，水中人影却只是苦笑。背上那一处伤痕还隐隐作痛，他却完全不想理。
好累，从内里往外的累。
荀忆啊...你当年是否就是这般感受？
一股奇异花香飘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晕眩，纪羽以为是身体不适，他刚想站稳，谁知竟全身无力瘫倒在地。
“这专对付仙门弟子的香料就是好用！”
“是个细皮嫩肉的小仙子，不错，不错，这一次定能对上五皇子的胃口！”
纪羽回头，四个身披兽皮的妖族男人边说话边往这边走，打量猎物一般的眼神打量他。
“速速带他回去，别让五皇子等急了！”
远处的青面巨猿追上来时，那几人已经越过了岁支逃往妖界。面对宽百余丈的河面，青面巨猿急的连连转圈，随后急忙转身往回跑。
完蛋了，跟丢了，主人要生气了。
魔王大人被妖怪抓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弦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