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穆之崖 ...
-
忆苍宫的侍者们都有些看不懂，今夜踏入殿门的主上究竟是喜是怒。
主上进来时对他们说‘下去吧’，然主上脸色却又阴沉的不行。不是打了胜仗吗？如何会心情不佳？
伶俐的侍者示意众人：今夜最好本分些，主上昨夜发的火可能还未消尽呢。
众人恍然：原来如此。
苍镰自然无心理会门外侍者是什么心思。
苍镰将脚步声放得很轻，缓缓靠近床铺。昨夜里对荀忆负气而去还是第一次，苍镰此时竟有些不敢见他。身上的酒气早就散了，可苍镰还是仔细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床前站着的人迟迟不进去，帷幔内终于传出询问声。
“是之崖吗？”
苍镰伸手挑开帷幔，低声回道：“不是他。”
荀忆轻轻哦了一声，再次合上了眼，一如往常。
苍镰轻笑一下，随后附身钻进帷幔，他侧身将荀忆小心的拉进自己怀中，一如往常。
“殿内的炭盆烧的这么热，你这手脚怎么还是这样凉。”苍镰轻声道。
这话没有得到回应，苍镰自顾自接着道：“明日孤命人再多加几个炭盆进来，你哪里不舒服，或是想要什么就与他们说。孤明日要出门几日，穆之崖…他终于答应要带孤去寻回你的情丝。”
怀里人动了动，苍镰欣喜之际，就听怀中人道：“寻回了情丝，把我变回如从前一样完整的人，那时若我还想离开，你可会放我走？”
欣喜霎时褪去。
“会吗？”
会吗？
“会放我走吗？”
会放荀忆走吗？
苍镰闭上眼：“孤不知。”
殿内重归宁静，荀忆渐渐在苍镰怀中睡去。苍镰低头看向怀中人，短短几年，他与荀忆的时间流逝仿佛是不同的。荀忆的身体不可抑制的消瘦，枯萎，宛如一个静静等候死亡的老人。
苍镰第一次知晓，原来人没了生念，全身经脉竟然会如河水一般渐渐干涸，衰败。
初次相见时只觉得这是个极漂亮的孩子，而后的相处发现，这孩子温柔且纯粹，干净到让他以为不可能存在。他那时第一个想法就是，世上唯有他能将这孩子保护好。
他没能做到。相反的，他所做的所有早已背离了一切的初心。
为什么？
因为他在强迫荀忆重新爱他。
苍镰低头，轻柔的吻在荀忆额头上。
“荀忆，孤不知…孤真的不知道…”
... ...
第二日清晨，穆之崖如约而来。
苍镰：“穆之崖，你说情丝在仙界？”
穆之崖：“我说也许。”
苍镰：“也许？”
穆之崖：“情丝当年被丢进了三岔河河口。”
三岔河从神界下落，落地后一分为二后，分别为年支与岁支，这两条支流将仙妖人三界分隔开来，同时也在滋养三界生灵。
“胡闹！”苍镰猛地站起身，冷声道：“三岔河何其广阔，情丝落入其中要如何寻得！”
穆之崖：“情丝是从荀忆仙体中取出，落入三岔河后，极有可能流入分割仙妖两界的岁支当中，而后随着河流重新回归仙界。如今至少知道情丝大致位置，总要比毫无头绪的找要好得多。”
苍镰冷笑，呛道：“如何找？沿着河流一直走吗？那岂不是要走上几年！”
穆之崖：“你说的这法子也好。”
苍镰收起笑容，怒气上涌，盯着穆之崖刚要张口，就见万斩出现在穆之崖手中。
“当年斩断情丝的是万斩，如今能寻到情丝的也是它。”穆之崖道。
苍镰看着穆之崖手中的万斩，刚涌上来的怒气消了些，道：“孤不能入仙界。”
穆之崖：“为何不能？”
苍镰看着穆之崖，道：“孤与仙界有诺，只要荀忆留在魔域，三百年内我魔族中人不会踏入仙界半步。”
穆之崖垂眸：“原来弦月阁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可惜妙丹青已死。”
苍镰笑笑：“弦月阁既然是孤的东西，孤又怎会只有一个妙丹青？”
穆之崖了然，却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我不会独自去找情丝，要去一起去。”
苍镰被这句话气得发笑：“一条情丝可是能累着你？非要两个人一起去找？”
穆之崖淡淡道：“一个人会很无趣。”
苍镰此刻很想把穆之崖先前说的话还给他：正事无需有趣。可穆之崖神色严肃，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没有，这反而让苍镰生生忍下了这句话。
大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穆之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一个办法既能让你入仙界，也不打破你定下的承诺。”
苍镰来了兴致，倾身靠近，道：“说来听听。”
--- ---
鬼城。
“王后三思！王上至今仍昏迷不醒！实在不适合再次出兵！”
“王后！我军大败并非一时疏忽，而是前些年王位之争使我军大伤元气。”
“魔主苍镰沉睡期间从未失去对魔域的把控，前些年魔域动乱也不过是对外的障眼法！如今魔主归来，法力也大大提升，我鬼族…”
“够了！够了！够了！”
床榻前，头戴凤冠的汾儿发出怒吼，制止了鬼族大臣后面的话。她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大臣，双眼通红，却仅是因为愤怒。
“都下去！”汾儿冷声道。
众人退下，她重新回到床边坐下。床榻上躺着的是她从战场上回来后昏迷不醒的丈夫，她低头看着熟睡之人，眼中一丝悲伤也没有。
“要你何用？”汾儿道。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宫人禀报的声音。
“王后，妖族三皇子刚刚传信过来，说是急件，需王上与王后亲启。”
三皇子…汾儿笑起来，她低头看向拓拔修，低声道：“既然你不中用，我就要想想别的法子了。”
--- ---
落日峡谷中，一处隐秘的山洞外围聚着数十只青面巨猿。这些日子里，它们交替蹲守在此地，小心守护着它们主人留在这里的珍视的宝物。
洞内，穆之崖跪坐在石台前，双目紧盯着仰面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纪羽。纪羽的呼吸很轻，穆之崖的呼吸却比纪羽还要轻。可即便他努力克制，仍阻住不了狂跳不止的心脏。穆之崖觉得这颗心早就不是他的了，它想要跳出来，跳到纪羽身边去。
良久，石台之上，纪羽的眼睫微不可查的轻颤一下，穆之崖的呼吸随之一滞。
纪羽哑声开口：“穆…之…崖…”
这一声唤于穆之崖仿若隔世，他的眼睑瞬间便泛起红。
-我就一个师兄，我的师兄叫穆之崖。
-你真是穆之崖？
-穆之崖，你到底是脾气太好，还是根本没有身为师兄的自觉，任谁都能欺负了你？
-穆之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怀的是什么心思！
-穆之崖，你喜欢我，是不是？
穆之崖倾身靠近纪羽，手极轻的落在纪羽的发丝上，轻声呼唤：“小羽...”
小羽回来了。
纪羽身上此时几乎没力，需在穆之崖的帮助下才能坐起身来。他低头环顾自己周身，胡乱的在身上摸了几下，这副身体仍旧羸弱不堪，但很奇怪，却比他记忆中结实了。
“喉咙可觉得干？要不要喝水？”穆之崖轻声询问。
纪羽半靠在穆之崖怀中，觉得自己现在并不是很想搭理这个人，于是抬手在半空中凝结出水，自己动手解决了喉咙干渴的问题。
身后的穆之崖见了这一幕忽的笑了，他的小羽真的回来了。
纪羽喝水间，很快就注意到手腕上的金色手环，源源不断的灵力正从手环进入他的身体里。纪羽冷笑，道：“为了这副空壳，你还真是没少费心思。你留着他作甚？难不成想等着他醒？”
纪羽语气中满是讥讽，可穆之崖此时的心情，是任凭什么难听话也打不败的高兴。他低笑着靠近纪羽，道：“他如今确实醒了。”
纪羽语塞，推开穆之崖便要站起来。可脚下如踩了棉花，膝盖也没力，若不是穆之崖从后面出手捞住他，他恐怕要面朝地面栽下去了。
“小羽慢些。”穆之崖说着，仔细留意着纪羽的脸色，道：“我该叫你小羽，还是该唤你苍镰？”
纪羽的脸色尴尬中透着不悦：“这副小鸡一样的身体可承不住苍镰二字。”
穆之崖低笑起来，而这一幕正巧被抬头的纪羽看见。
纪羽瞪着穆之崖的笑脸不说话，眉头渐渐锁紧，半晌后终于拧眉问道：“你可对这身体做过什么？”
穆之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纪羽甩开穆之崖的手，勉强站稳后便开始宽衣解带，他想要仔细查看一下身上有什么异样。腰带落地，外衫掀开，可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将他的手一把按住，阻止他后面的动作。
“你当我是什么？我穆之崖该有多龌龊才会对着一副空壳做出什么？！”
按住他的手的手掌力道并不大，但手背上的青筋却全部凸起。再看穆之崖，眼中除了愤怒，还有受伤。纪羽知道，穆之崖是真的动了怒。
可看到这一幕，纪羽的眉头却渐渐松开了。
纪羽轻轻勾起唇角，他缓缓逼近穆之崖，带着几分蛊惑味道轻声开口：“你不是很喜欢纪羽么？把他放在身边这么多年，即便不曾碰他，心思难道也不曾动过？”
穆之崖微愣。
纪羽看见，穆之崖的双颊渐渐烧红，他正要笑他，就听见穆之崖沉闷出声。
“君子、论迹不论心...”
山洞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像是一个许久未曾开怀过的孩子，终于寻到了乐子，这一笑竟有些难以停下。
落日峡谷，夕阳西下，二人终于出了山洞。
守在四周的青面巨猿立刻便围了过来，它们见到纪羽时均露出惊讶的神情，一时竟不敢靠近。纪羽挥开穆之崖的手，指着其中一只青面巨猿道：“你，过来，背我。”
青面巨猿愣在原地，眼睛略过纪羽看向穆之崖。见穆之崖点头，才犹豫着走到纪羽身前蹲下。
纪羽得意：“即便在这小鸡仔的身体里，孤的王者之气犹在，它们都还得敬畏着孤。”
穆之崖不语，眼中却泛起笑意。
纪羽在青面巨猿背上趴好，转头对穆之崖道：“快些走吧，你带路。”
穆之崖：“不急，我们先去另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纪羽问。
穆之崖抬头看向天边晚霞，唇边笑意愈加温柔：“小羽你知道吗，落日峡谷中有仙界最美的日落，我想带你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穆之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