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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打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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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忆苍宫一如往常迎来了它的主人。
苍镰大步从门口走进来,候在殿内的侍者安静退下。伶俐的侍者看发觉,今日魔主与往常不大一样。今日的魔主仿佛心情很好,入殿时脚步轻松,并且意外的对他们说了句‘下去吧’。
往日里都是沉默的进来,无声的挥手,他们已经很久不曾在这大殿里听过说话声。
大殿的门被轻轻合上,苍镰抬手将帷幔掀开一条缝隙钻了进去。拉入怀中的人儿好似比昨日还要清瘦,苍镰轻轻摩挲着荀忆的头发。被子里有些凉,苍镰将荀忆整个人连同被子一齐佣住,用身体将帷幔内的温度提高。
帷幔之内瞬间暖如春日。
荀忆闭着眼,极致乖顺的依在苍镰怀里。
这顺从亦可以称之为无动于衷。
“穆之崖来了魔域。”苍镰道:“他求孤收留他,替他报仇。”
果然,怀中人缓缓睁开眼,他其实一直醒着,只是累得不愿睁眼。
“之崖...”
“是,穆之崖。”苍镰笑了一笑,道:“他还说报仇之后要将你救走,真是狂妄自大!想从孤这里抢人,他也太看得起自己!”
苍镰此时仿佛在谈论一场即将开始的游戏,语气中有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兴奋。
荀忆转头看向苍镰,道:“你会帮他报仇?”
苍镰笑道:“他以你情丝的下落为筹码,孤当然会帮他。”
“小苍,帮他,情丝却不必再找了。”
苍镰低下头,声音温声:“等你拿回情丝,记起我们往日那些欢喜,你便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恼着我,你会再爱我,就像我此刻一样。”
荀忆静静看着苍镰,好一会才轻轻叹气,道:“以往种种我都记得,一点没忘。欣喜没忘,心痛没忘,后悔也没忘。我求师尊替我抽出情丝不是一时赌气,于我而言,与你相恋才是少年冲动,与魔族之人私定终身更是…”
“荀忆,别说了。”苍镰闭上眼,低头抵住荀忆额头,低低道:“你需要静养,等找回了情丝你就会…”
荀忆不理会苍镰的话,自顾自的说着:“你眼中的道是限制,但在我眼中,却是一条我自幼便想走的路。了断情丝一心向道,唯有这件事我从未后悔,是我真心所求…”
“够了!不要再说了!”
苍镰的声音透过大殿的门,门外的侍者同时缩了缩脖子。他们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在这扇门内发如此大的火,以往殿内那人说什么,主子都不会发怒,今日是怎么了,来时不是还高兴着么?
“为什么?为什么!”
苍镰站在床边,他不敢让自己靠近荀忆,如今的荀忆根本无法承受他的怒火。
“荀忆,你难道看不见我的真心吗!”
“小苍,其实你只是习惯爱我,因为你本就是个执拗的人,习惯了一条路走到底。可是小苍,年少的心动是可以反悔的,那时我们都太年轻,懂得太少,才会因为一时情动而许诺一辈子。”
轰隆一声巨响从门内传来。
胆大的侍者偷偷打开门缝往里看,只见铁窗被从里面打碎,他们的主子早已没了踪影。冷风从破碎的窗户灌入,将帷幔吹得飞起,床上那人仍一动不动躺在那里,透过随风起伏的帷幔,侍者看见那人好像在叹气。
侍者也叹气。
“怎么办?要进去伺候吗?”
“主上没发话…还是先等等吧。”
“主上怎么气成这样?不是早就习惯那人不冷不热吗?”
“什么不冷不热,简直是捂不热的冰块一个。”
大门被再次合上,夜晚的风仍在吹。被子里,苍镰方才用身体暖出的最后一丝热也散了。
荀忆闭上眼,感受到四肢仿佛正在结冰。
可下一刻,冷风骤停。
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靠近,他伸手先开帷幔,而后整个人仿佛定在了那里。
荀忆没有睁眼,只以为苍镰回来了,却没想到入耳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熟悉,带着微颤,带着满满的自责与不敢置信。
“...师尊?”
荀忆睁开眼,床边的男子双膝跪地,满眼悲痛。背后的鞭痕隐约可见,只是荀忆看不见。
是穆之崖,他的徒儿穆之崖。
荀忆看着看着,便笑了。
他这一笑,眼窝更深的陷进去,双颊上好像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肉,只余一层枯黄的皮相薄薄的挂在颧骨上,上弯的嘴角在带起更深的纹路,那纹路一直延伸到脖颈上,穆之崖的视线只敢停在那里,根本没有勇气去看被子下面是何种景象。
这个人正在从而内外的枯萎。所为行将就木,不外如是。
“怎么会…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穆之崖按住颤抖的左臂,口中喃喃道:“他如何能这样对你?他、他不是…”
不是费尽心思才将你捉来这里的吗?不是该好好地照顾着,呵护好,不是应该…
穆之崖说不下去,也想不下去了。左臂上的麻一阵强过一阵,连带着心口也跟着疼,身体里的火几乎抑制不住,烧的他整颗心都要裂开了。
“别哭,别哭…他待我好,是我自己觉得活着无趣罢了。”
穆之崖接住荀忆伸过来的手,纤细的几乎握都握不住。
“我一直知道你平安无事。”
荀忆说着,指尖点上穆之崖左手手指上的金边云纹,云纹亮起,光芒暗淡。
“很奇怪…”荀忆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小羽他…竟也是一样。”
穆之崖心如擂鼓,不自觉的地垂下头,低声回道:“那时候…徒儿见不得小羽咽气,便将他藏了起来,这些年一直用灵力养护着心脉,所以他才…徒儿知道不该如此,他当初那般对师尊,可…”
“可是你心里舍不下小羽。”荀忆淡淡道,语气中既无责备,亦无意外。
荀忆当然不会意外,这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子,如何看不清?
穆之崖一直是个孤独的孩子,偏他荀忆又冷清惯了,从不知如何亲近。他还记得,穆之崖第一次知道自己将会有一个小师弟时有多欣喜。他一直盼着纪羽,盼到后就尽心呵护着,一直到真相大白那一日。
成为笼中鸟的几年里,他无数次后悔,当初知道真相后就只顾着自己震惊悲痛,完全忘记这孩子该有多伤心。
呵护的师弟其实一直在骗他,抱着与他毫不相关的目的欺骗了他一颗真心。
是了,这一切荀忆看得清楚。
“我舍不下他。”穆之崖低声道:“徒儿愚蠢,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还是舍不下他。”
“这不是愚蠢,是动心之后,不知如何停下罢了。”荀忆说到这里,脑中却浮现出刚刚那个负气而去的人,这两个人竟如此相似。
“师尊等等我,我与九年前不同,我有能力将您带离这里。”穆之崖道。
荀忆听了这话却是摇头:“我这副身体已经彻底坏了,况且离开这里要去哪呢?”
“徒儿一定会找到办法将师尊治好,那之后师尊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一声叹息,荀忆闭上眼。他自知根本坚持不到那一日,身体太累,他乏了。
帷幔重归内一片温暖,穆之崖静静守在床边,一直到荀忆彻底陷入沉睡才起身离去。
穆之崖面色铁青的从忆苍宫下来,而这一幕恰巧被巡夜的沈怀苍看见。
忆苍宫是不允许任何人私自进入的,沈怀苍的职责便是确保这一点。然而在与穆之崖对上眼神的那一刹那,沈怀苍心下立刻有了决断:他什么也没看见。
心里正如此想着,那人却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沈怀苍想要后退,可在那双眼睛的凝视之下,脚下如有铅注竟然移动不得。他下意识唤出法器,不为别的,因为他在那人眼中看见了浓烈的杀意。他从未见过如此不加掩饰,或是无法掩饰的杀意。
确实,穆之崖对他怎会没有杀意?当初南无山上,可是他与千白子提前串好的供词,让忆苍宫那位走到众叛亲离地步,否则魔界如何能那般轻易便将人带走?
“穆之崖,我知当年之事你对我有恨,我不想狡辩。可我与荀宗主非亲非友,何该由我为他送上性命!再者,但荀宗主来魔域这些年并未得到丝毫亏待,主上他…”
痴木出,剑风疾!
沈怀苍耳边疾风呼啸,剑未至,气先到!
沧浪一声,兵器嘶鸣,九尺长镰硬生接住飞驰而来的一剑!
穆之崖回头,眼中的杀意还未褪去。不远处,苍镰一身黑衣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脸色同样不好。原来他并未走远,一直立在忆苍宫下,等的就是穆之崖。
穆之崖看着苍镰,眼中的血丝更加明显,何以解开心中这团怒气,唯有眼前之人吧。
沈怀苍看见,他面前的两个人舍了各自的兵器,竟然全凭拳脚打在了一处。每一拳都极不含糊,扎扎实实的落在对方身上,而自己也如感受不到痛处,躲也不躲,挡也不挡,正面接下对方挥来的拳头。
听到动静的归祭跑来查看究竟,见到此番情形后,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同来的雷蛰与石鳌瞥了一眼也是转头,脚步匆匆的催着沈怀苍快走。
沈怀苍:“就这样放着不管?”
雷蛰挑眉:“不若你去管管?”
沈怀苍:“...灵契要骂我的。”
归祭:“主上的私事何时轮到我们来管?”
几人火速撤离,而忆苍宫下那一场近身战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气喘吁吁的两人躺倒在地,仰面凝望浩瀚星海。
“如今你亲眼见了,孤没骗你,孤要找迷情蛊还有情丝,是为给荀忆救命。”
“苍镰,放师尊离开。”
“孤查遍所有关于迷情蛊记载,并未提及它会夺人性命,甚至使人消失。”
“师尊的身体撑不久了。”
“另一只迷情蛊被孤带回来了,孤不敢用。穆之崖,替孤将荀忆的情丝寻回来。”
“苍镰...”
“生了依恋,便有留恋,如此就有了生念...穆之崖你告诉孤,荀忆的情丝究竟在何处?”
“师尊当年舍弃的不仅仅是一条情丝,还有你。你如何能一直假装不懂,他其实早已舍了你。”
穆之崖以为苍镰会再次跳起来给自己一拳,甚至一镰刀将自己劈了。可是那一边很安静,连一声叹息也没有。穆之崖坐起身看向对面,苍镰仍保持仰躺的姿势一动未动,整个星河倒映在他的黑眸中,竟比头顶的那一条还要绚丽。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水光漫过了那条河。
穆之崖握紧拳头,而后又毫无办法的松开,随后再次仰起头。
“可他是荀忆。”
穆之崖不需要任何解释便明白这句话,如同他对无不知说的,小羽是他,苍镰也是他。简单一个‘他’字,曾经小心的捧起来,就怎么也放不下了。
号角声骤然划破夜空,归祭匆匆赶来。
“主上!鬼王拓拔修率鬼族将领,携数十万鬼吱正往我魔族方向赶来!”
苍镰与穆之崖一同站起身,彼此没有任何交流大步往外走。
甚好,甚好。
何以解忧?唯有在最恰当的时候,恰当的打上一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