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凤凰灭 ...
-
脑海中的记忆像一片荒芜的麦田。
也曾有一些人从这里出现,经过。但后来,那些人影也随着时间化作一根根沉默的麦子,只在风来时轻轻摇晃,再也不会对他的话作出一丁点回应。
回过神来时,这里已然成为一片无人之境。他不伤感,无头躯体要如何悲伤,他也不晓得。
他没有必须要记得的人。
背上的某处一阵钻心的疼,连带着心口一起,疼的他浑身发颤。
那阵疼痛过去后,一双纯白的翅膀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巨大的羽翼挡住半边天空,正向着他所在的方向飞来。
刑天张开双手,脚下无意识的开始动作,随后向前小跑着接住了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孩。那双看向他的白瞳里闪着微光,触手如冰丝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背,被风缓缓吹向他。这一刻,他仿佛知道发丝落在脸上是什么样的感触。
“…白翎?你是白翎!”
白翎的翅膀重新化为双手轻轻搂住那身铠甲,她笑着点头,道:“你终于来见我了啊。”
那片荒无人烟的麦田里,纯白的凤凰化成一个白发少女站在他眼前。女孩怯生生的抬头,带着羞涩开口问他,为什么一直笑?
他那时候是怎么答的?
心口一阵强过一阵的热浪淹没了他所有感官。
对了,想起来了。他说,因为他第一次见到通身白羽的凤凰,他觉得真是美极了。
他不止想起来这些,关于这个女孩的一切他都在这一瞬间回想起来。
初见,相识,之后每一次一时兴起的探望。还有他最后一役前的承诺:待我此战大胜而归,我便带你下山去。去离这百凤之巅万余里的天圣峰,看开在天圣峰峰顶的雪芙蓉,那是同你的羽毛一样美丽的颜色。
这并非随口说说,那一战他以为自己一定会赢。
然而他食言了,更甚者,他竟忘了这件事,还有这个人。
心口一阵疼,如果他那时也如此刻一般深爱着这个女孩,他又怎么会忘得如此干净?
然而事实是,过去的三万年,他一次也没想起过这个人来。
“天圣峰已经不在了。”白翎轻声道。
刑天低低道:“抱歉。”
“不用抱歉。”白翎道:“比起去看雪芙蓉,我更想见你,让我看看你。”
白翎说着,伸手抚上黄金头盔。
刑天从回忆中猛然惊醒,他慌忙按住头盔,道:“不能摘!”
“为什么?”白翎问。
刑天停顿片刻,声音从铠甲中传出:“因为我现在的样子难看得很,会吓着你。”
白翎好似没有理解这句话,仍双手托着头盔。刑天妥协的放开手,头盔被白翎双手摘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具身体从肩膀往上空无一物。
“那一战我败了。”
“我知道。”
“我本该身死魂灭,却不曾想变成了这副模样。逃不开,死不掉,漫无目的,很是难堪。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忘记了,好像、好像只记得你。”
白翎脸上浮起笑容,所有的等待在此刻都得到了回应。
“我记得你。你的模样你的声音,你的名字,我都记得。”白翎将头抵在刑天胸膛,轻声道:“能再见一面,我好开心,好开心…”
荒原中,在女孩的身旁,一个男子的身形渐渐显现。刑天看清了男子的容貌,那便是他原本的模样。紧接着,整片天地开始崩塌,逐渐陷落进地底。
刑天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颓然的跪到在地。他仍双手抱着白翎,以最后的力气将她平稳的放在地面。身上的铠甲片片掉落,而刑天的身体也在消失!
“大司马!大司马!”汾儿大声的呼叫着。
“主人!主人!我是...”突然出现的穆之屹呼喊出声。
谷风不动声色,她指尖轻弹,穆之屹与汾儿同时止住了声音。
远处传来呼喊声,拓拔修骑着马,带着数千鬼吱向这里赶来。
穆之崖迎面挡在白翎身前,他伸出手,地面瞬间破出无数粗壮树根,树根冲天而上,形成一面数十丈高的树墙将拓拔修的人马阻挡在了另一边。
刑天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感受到心口的疼痛消失了,那个加在他身上的束缚也正在一点点脱离他。他此时终于明白,过去的三万年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是白翎。而如今见到了她,他可以停下来了。
“原来我一直在等你,如今等到了,我亦可以解脱了。”
在白翎模糊的视线中,一束七彩光晕渐渐脱离了刑天的身体,那层光晕仿佛拥抱了她,而后穿过她的身体穿过,缓缓散去。
“白翎…”
“白翎。”
两个声音交叠着,弥散在山林间,而刑天的身体也终于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
穆之崖下意识的看向苍镰,而苍镰也已经是铁青着一张脸。
刚刚那句话,苍镰清楚地听到了。他同样看见,那句话说完后,那个人的身体就消失了!他一掌捏碎了手中空空如也的木盒,这难道就是迷情蛊的作用?!
谷风伸手推了一下穆之崖,低声提醒道:“之崖,我们离开这里。”
穆之崖回过神来,他俯身将白翎从地上抱起,白翎异常安静的伏在穆之崖肩头,同时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穆之崖感觉到一阵湿润打湿了他的衣领。
穆之崖一手托着白翎,转头看向苍镰,道:“迷情蛊的利害你已经看到,我想你该知道要如何做。”
苍镰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部分鬼吱此时已经翻过树墙,而更多地鬼吱正从他们身后包抄过来。树墙轰然倒塌,两方人马眼看着就要将几人困在中间。
穆之崖看着近在眼前的鬼吱大军,开口问道:“你带了多少人?”
苍镰回头看了一眼立在他身后的归祭三人,道:“三人,你有多少?”
穆之崖道:“只我一个。”
苍镰此时心情极差,冷笑道:“怎么,你的师弟派不上用场?”
不等穆之崖回话,鬼吱大军已经到了眼前,瞬间将几人冲散。
穆之崖一手抱着白翎,一手执起痴木,痴木轻舞,剑气搅动长空,随之卷起飓风向鬼吱大军俯冲下去,瞬间便在大军之中开出一条出路。
无数树根再次破土而,树根上满是尖锐的次,胡乱挥舞着与两边的鬼吱交战。
“这里交给你了。”穆之崖道。
被鬼吱围在中间的苍镰回头之时,穆之崖已经踏着痴木冲出了包围,同行之人紧随其后,几人竟然一同逃离了这里!
好一个交给你了!
苍镰冷哼一声,挥动魂泣将面前的数个鬼吱拦腰斩断!苍镰铁青着脸,转头看向正策马而来的拓拔修。正好,关于这迷情蛊,他可是有很多话要问!
冲出重围的穆之崖回头,那黑压压的一群鬼吱就围在苍镰周围,已然不敢再轻易近苍镰的身。肩头,白翎呼吸越来越浅。穆之崖转回头,带着白翎加速离开了这里。
“之崖,我刚刚…好像听见了凤栖哥哥的声音。”
“凤栖是谁?”
白翎将脸埋的更深。其实,她刚刚不止听到了凤栖的声音,还有一声来自浩瀚苍穹的轻叹,恰如天道的唏嘘。听过这一声叹息后,白翎就只想大哭一场。即便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为谁而哭。
良久后,白翎突然出声:“之崖,停一停。”
穆之崖巡视四周,他们已经离开了鬼蜮。穆之崖寻到一处隐秘之处,立刻御剑下行。
下行的过程中,穆之崖感觉到白翎伸手托住了他的脸颊。穆之崖顿住。白翎略带艰难的支撑起身体,她看着穆之崖的双眼,眼泪仍止不住流。
穆之崖看到,白翎眼睛里的光亮完全消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他知道,白翎的时间不多了。
“姑姑,之崖能为您做些什么吗?”穆之崖轻声问。
白翎轻声道:“之崖,我今天见到了你与我提过的那个人。我眼睛看不真切,但只听声音,像是个有些冷冰冰的孩子。”
穆之崖闻言笑了一下:“是,曾有人告诫过我,他是个冷情之人,除非得了他的真心。”
白翎继续问道:“再见到他之后,你的心中有了答案吗?”
“是,姑姑。”穆之崖停顿片刻,而后笑着坦诚开口:“之崖想要他的真心。”
“明白了。”白翎道。
一个吻落在穆之崖额间,温柔如母亲。
随之一阵睚眦目裂的疼痛在他脑中炸开,穆之崖猛地瞪大双眼,然而眼前花白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整个身体仿佛从额间燃烧起来。
湿润的眼泪不停落在穆之崖脸颊上,中和了些许他脑中的剧痛,穆之崖看不见,耳中也只听得见白翎的声音。
“之崖,这是一颗很小的火种,是我的火,也是我最后能留给你的东西。你要将它融合进自己的身体,会很痛,但我想你会用得着...用它保护自己,去完成你想做的事吧。”
疼痛让穆之崖再也站不稳,他脚下一个趔趄,带着白翎一同从痴木上摔了下来。他本能地张开双臂护住了白翎,然而身下却被什么轻柔的接住。
“姐姐。”谷风轻声唤着。
此刻的穆之崖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并不知道,刚刚接住他们的是一对纯黑的翅膀。
谷风收回双翅走到白翎身旁,脸上是诀别的泪,轻声询问道:“你可有话要留给之崖?”
白翎此时已经闭上了眼,听到谷风的话,她喃喃出声:“这世间总是遗憾太多,圆满却少,太叫人伤心。我希望至少在你们这里,能得一个圆满。”
泪水滑落,谷风再次低唤出声:“姐姐。”
这一次白翎没有回话,她蜷缩着身体躺在穆之崖怀中,睡得安稳香甜,一如那三万年里一样。
谷风最后一次牵住白翎的手,轻轻摩挲,极轻的,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问道:“主人,你如今,可见到了白翎?”
若是真见到了,就请您坦诚一次吧。
少有人知道,世上最后一只凤凰并非死在千年前,而是今日。而自今日之后,六界之内再无凤凰,只留下最后一支凤凰火种,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整整烧了十日十夜,之后才暂时平息。
这十日里,落日峡谷内灵泉枯竭,漫布峡谷上下的毒也正在消失。
十日后,终于从昏迷中醒来的穆之崖无声的靠在床头,静静听着蓝伽说起这些事。在听到蓝伽说,谷内的毒正在消失时,穆之崖莫名的笑了一下。
蓝伽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小声问道:“在、在笑什么?”
“毒...”穆之崖开口,嗓音沙哑如耄耋老人:"原来...伤心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