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陌路之崖 ...
-
-想救你的乖徒儿？我可以借给你力量。
-你这次的身体太弱，只靠你自己，别说带那人走，连你自己也许都跑不掉！
-把身体交给我，只有我能帮你。
-将身体交给我们，交给干戚，只有干戚能带我们离开！
太吵了。
真的、太吵了。
这一百年来，脑海中的声音从未安静下来过，而自己的声音，始终无法将它们压制。
他知道它们想要什么，它们想要自己的身体，不，这身体早已不是他的。他从一个身体，换到另一个，直到那身体支撑不住，那就再换到下一个。
换了一次又一次，真是累啊。
带刺长鞭一鞭打在无面人胸前，一声脆响后，那一袭黑衣上现出一道长长血痕，血浸湿了无面人前襟，血肉隐约可见。
-来之前我就告诫过你，你这样做无异于自取灭亡！
-你既要压制我，又想救人，真是自不量力！
-怎么，莫不是对你那徒儿心中有愧？
他的徒儿…荀忆，他最小的弟子…
荀忆最初来到自己身边时才是个几岁的小娃娃，那样小，天真懵懂。自己一直很小心的教养这个孩子，好似初为人父般事事小心，生怕自己做错一点，就让这孩子走了偏路。
可没想到，就是自己将荀忆护的太好，才会养成了他那样过于纯粹的性子，才会让他被苍镰所惑。
荀忆说：“师尊，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您，师尊对不起…”
荀忆说：“师尊，我痛…只要一想起小苍，我的心就绞在一处…”
荀忆说：“师尊，我痛，好痛…”
小荀忆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他看不得小荀忆哭的那样伤心。所以他拼着那身体里最后的气力，拔去荀忆的情丝。他没想让荀忆悔恨，也不需要荀忆感激，他只是在尽一个师父责任。
他希望荀忆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长锥钉在无面人拿剑的手上，无面人吃痛放手，归祭接住无面人的剑，掩盖剑身的浊物被抹去，万斩的真身立刻显露出来。
无力靠在纪羽怀中的荀忆艰难开口：“…万斩？”
万斩，一切的开始，就是这把万斩。
能够生出灵智的法器少之又少，所以最初得到万斩时，他是真心高兴。万斩对他恭敬，对他讲述无人知晓的秘密，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诉说着修为大增的捷径。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操控万斩，直到他释放了干戚，他才明白，原来一直是万斩在引诱他。
“孤要见到他的脸。”
要见他的脸吗？不，这不是他的脸。
他对着铜镜里陌生的面孔看了一百年，他早已忘记，他原本的脸是什么样子。
剧痛从脸上传来，他的咒术被从他的面皮上狠狠撕下来，随后，穆之屹的脸暴露在日光下。
纪羽笑着开口：“看见了吗？看见那是谁吗？”
“屹儿？”穆之崖愣住。
穆之屹的肩胛骨被归祭的蚀骨锥穿透，灵契趁机用长鞭将其身体束缚住。
纪羽站起身，从归祭手中接过万斩，他缓步回到荀忆跟前，蹲下身，道：“知道他为何能使用万斩吗？因为他就是你死去的师尊，解、光、尘。”
“你胡说…”荀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纪羽随手按住。
“确切地说，他不仅仅是解光尘，还是万斩，是千万年间被封印在真言真经内的巨斧干戚之魂！”纪羽转头看向穆之崖，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他还是死去多年的穆老爷子，是才死不久的穆峰，更是碧凌门如今的掌门，穆之屹！”
“百年前带走真言真经是他，□□戚与万斩左右、数次夺取他人之躯是他。出现在沈家地墓内，意图夺取封龙盏的也是他！”
穆之崖盯着纪羽，沉声道：“我不信。他是我弟弟！怎么可能是、别人？”
“不信？”纪羽笑了一下，他从怀中掏出乾坤袋，随手向空中一抛。
纪羽合上双眼，随后身体好像突然没了力气，忽的向后瘫倒。
穆之崖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已经冲到纪羽跟前，双手接住即将落地的纪羽。
“小羽？你、你怎么了？”穆之崖轻声唤着。
纪羽的身体落进穆之崖怀里，看起来无知无觉，亦无声无息。
莫名的恐慌感从心底最深处袭来，穆之崖的手开始不住地颤抖。
他在害怕。
他害怕着怀里的人睁眼，然后继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些他口中的真相，堵在他身体里，叫他喘不上气。
可是，他更害怕，怀里这个人，这个他一路呵护着的、才刚刚袒露真心的人，自此以后再也不会睁开这双眼睛，带着笑意看向他。
为何会有这样的预感？预感自己也许很久…很久都无法再见到怀中这个人。
他不知道，他此时什么都不知道了。
“穆之崖。”
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穆之崖缓缓抬起头，直直望进一双陌生的眼。
那是一双幽深的、可以将人的灵魂吞噬的黑眸，黑眸低垂着看向他，黑眸的主人张开口。
“如同我进入纪家灵子身体的方法一样，解光尘就是靠着这个法子，一次又一次假死脱身，贪得无厌的连着做了三任碧凌门的掌门。”
穆之崖坐在地上，他静静的看着苍镰，半晌后彷徨开口：“苍镰是小羽。”
“是。”
“苍镰为师尊而来。”
“是。”
“穆之屹是解光尘”
“是。”
“我爹没有背弃对我娘的誓言。”
“是。”
“我娘她…”
“她撞破了解光尘的秘密，所以被灭了口。”
穆之崖呆愣片刻，低头看向仍旧紧闭双眼的纪羽。
纪羽的身体还是那样轻，同那一夜，他第一次抱起他时那样，又小，又暖，将他的整颗心都填满。
穆之崖沉默许久，才低低开口：“小羽，这一切，你一早就知道了，是么？”
“是。”苍镰看着穆之崖，一字一顿道：“我一早就知道，我什么也没有说。”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知道，但他选择什么也不说。
穆之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眼角那抹红，好似一滴永远落不下的血泪。他没有言语，也许是因为他已无法言语。他就那样看着苍镰，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容，听着陌生的声音。
穆之崖突然想起娘临死前，同他说的最后一个字，娘说：好。
好...
想起痴木在幻境中对他说，你师弟是个冷情之人，除非得了他的真心。
真心...
还有幻境中的纪羽说，将来你知道他的真面目，可是要伤心了。
被小羽说中了，穆之崖想，他真的好伤心。
苍镰垂眸看他，这是他第一次以真身同穆之崖相见，同样也将会是最后一次。自此之后，他再不需要踏入仙界半步。
不远处，荀忆终于挣扎着站起身，摇晃着走向地上的万斩，口中喃喃道：“我不信…你胡说！我师尊他早已仙逝！他是为我才…”
他的手触及万斩，锋利的剑身轻易便在他指尖留下血痕。
荀忆抬起头，看向无法动弹的穆之屹，呆呆开口道：“告诉我，你是谁。”
穆之屹紧抿着嘴唇，只看着荀忆，然而却一言不发。
-你的徒儿在问你呢，快告诉他啊，告诉他你是不是解光尘。
-是你自寻死路，如今人救不到，连自己也搭进去。
-若你求我，将身体让给我，我可以…
“荀忆啊，别哭。”穆之屹看着跪坐在万斩前荀忆，突然开口，道：“是为师做错了。”
荀忆微愣：“什么？”
穆之屹道：“真不想你知道这一切啊。”
荀忆的眼睛渐渐睁大。
穆之屹的脸上，歉疚与不舍一点点消失，转瞬间现出一脸决绝。
“想要什么，都拿去吧！”
-身体！身体！
穆之屹的身体里，煞气陡然大涨，归祭的蚀骨锥被煞气逼离出身体，灵契的千芒鞭也被挣脱！归祭与灵契被双双逼退，浊黑的气无所忌惮的围在穆之屹周身狂舞。
-终于得到了！身体！身体！
苍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瞬间唤出魂泣，九尺长镰应声而出，苍镰一手握住魂泣，毫不犹豫的向穆之屹挥出一击。
穆之屹没有动，地上的万斩却好似忽然有了灵魂，无需召唤便冲上来提穆之屹接下这一击！
苍镰蹙眉：“你是干戚！”
穆之屹笑笑：“不错。”
穆之屹握住万斩，身体猛地向后退开，道：“你我之间，无需开战。想救人的是解光尘，不是我。”
苍镰目光锁定在穆之屹身上，道：“难道不是解光尘让你救人，才会将身体交给你？”
“没错，我是答应了。”穆之屹笑了，笑的颇为无赖：“可我反悔了，我不想与你打。”
穆之屹说罢，乘着万斩，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魔兵所在的区域，向着更远的方向御剑逃离。
“追！”苍镰冷声吩咐道。
归祭领命，立刻率兵向着穆之屹消失的方向追去。
苍镰回身抱起荀忆，手掌在荀忆后脑轻拍一下，荀忆瞬间便不再挣扎，乖顺的睡倒在他怀里。他抱着荀忆从穆之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既然你这么喜欢纪羽，就留给你好了，左右，孤以后也用不到了。”
穆之崖静默的看着那人的背影渐渐走远，他再没回头看过一眼。怀中人呼吸清浅，温顺又乖巧，好像仅仅只是睡着了。
但穆之崖清楚的知道，他的小羽，已经离开很远了。
他无能为力，他留不住他。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陌路之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