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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醒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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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汀一睁开眼睛,只见安涅克蹲在一旁专注地凝视着他,嘴里问道:“你还好吗?”而在他看清安涅克的脸之前,通灵者谢利斯尖锐的呓语就突然响了起来,将另外三人都吓了一跳,狂乱的咆哮直震得术士头皮发麻。
“火!是火!”半身人如中了魔一般大吼,僵直的脖子不自然地左右抽动着,两眼翻白,唾沫横飞。“那颗火种才是悲剧的起点和终结!除非将它埋葬于先知也无法触碰的世界,远离全部生命与死亡——如若不然,它将焚尽一切!”
谢利斯的兽人助手慌忙按住了他,同时艰难地空出一只手,捞过备在角落的小半桶井水,将谢利斯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又抓住他的肩膀,用旁人看了就怕的力道来回晃动了好几下。
“喂,醒醒!”兽人对着谢利斯的耳朵大吼,龇出唇边的断裂獠牙几乎啃上对方的耳廓,声音直接盖过了半身人语无伦次的喊叫。“快醒醒,别发疯了!”
通灵者高亢的叫声很快变成了浑浊的低语,又在一阵寒颤后猛然住了口。等他清醒过来时,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谢利斯自己喘气的声音,四只不同颜色的眼睛都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谢利斯往后缩了一下:“怎么了?”
赫尔汀的审视尤其叫人心虚:“你……说了一些话。‘火’和‘火种’之类的。”他停顿了一下。“是卜梦产生的灵启?和康诺特有关?”
“我不知道,”通灵者面色惨白,这份惊惶并非伪装。“真不知道。你刚借我的眼视物,而真相有时会借我的口言语。我只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除了反映命运向我展示的一切,我已毫无保留。”
“他说的是实话。”安涅克阻止了赫尔汀的追问。他并非专攻精神魔法的术士,却能轻松辨别言语真伪,这同时得益于他的过人天赋和长期实践,就连康诺特都不得不承认其论断的可靠性。当然,仅限于他站在自己这边时。
赫尔汀也没再强迫谢利斯吐出更多疑似谶语的线索。但另一个问题依旧存在——他抓住谢利斯湿漉漉的手臂,目光灼灼:“再帮我个忙。告诉我康诺特现在的位置。还有一个少年,应该就在他身边,名叫——”
安涅克又一次直接打断了他:“够了,弗列沙维叶,别再折腾这位可怜的老伙计了。”间谍总管指了指地下室的门,不知不觉间已收敛了那副轻佻的态度。“我们先聊几句。”
赫尔汀反手掩上房门,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想说什么?”
安涅克背对着术士,不紧不慢地在屋外的草地上踱步。朗德侯爵的身体曾在叛乱中遭受过重创,但人们很难从他的脸上找到愤懑的痕迹,就好像一切都不曾触及他的心灵。
瑞格二世的猎犬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赫尔汀:“果然,你对康诺特的事情抱有病态的兴趣——也许还为了别的什么——而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刻意疏远了你。你实际知道的要比告诉他的更多,是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赫尔汀紧绷的声音里满溢着冰冷的抗拒意味,一并暴露的还有之前曾被康诺特的管家尼万目击的恼怒。紧接着,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甚至对安涅克缓和了语气。“我不认为你能理解我们面临的问题。就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理解。”
安涅克耸了耸肩:“也许吧。但康诺特显然一直在寻找答案,当初救你的部分原因也在于此。想象一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浑浑噩噩地流浪了一百多年,只想找到一条回家的路,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声称见过自己的家伙……你却拒绝对他坦白。”
这时,赫尔汀突然提了个奇怪的问题:“二十年前那个压根不认识你的皇太子和现在的加弗兰皇帝,你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人吗?”
安涅克的表情马上冷了下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在我心中,加弗兰帝国永远只有一个君主。”他本能地拒绝任何人拿自己和瑞格二世的关系借题发挥,于是立刻将话题带回对方身上。“你俩闹脾气似的撇下彼此不管,这会儿又上赶着找他,真搞不懂你的想法。”
“我本以为能够绕开他寻找真相,反正他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但事实恐怕并非如此。”赫尔汀摇了摇头。“够了,别再向我追问这件事。”
“刚才你还提到了桑兹亚公国的乔沙利亚王子。怎么,那孩子身上也有问题?”
赫尔汀没有回答,对其中缘由缄口不语。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直到赫尔汀不耐烦地将手伸向门扉,准备回到小屋内,再苦一苦刚被井水浇了一身的通灵者。
“两个月前,我给康诺特写了一封信,让他看过后转交给贝默女大公。”安涅克确信赫尔汀会马上停住脚步,而事实总能证明他的预测是正确的。“当时,我们刚找到某位畏罪自杀的术士,他留下的遗物中出现了一件特别的东西。还记得康诺特那把需要寻找主人的短刀吗?它们好像一模一样。”
安涅克看着赫尔汀转过身,睁大了那只绿得不自然的眼睛,自己又平静地往下说:“死者应该是海西王国葛琳妮王后的情夫之一,那把短刀被收在一个檀香木匣里,裹刀的丝缎和木匣上都明晃晃地印着她的徽记。我记得康诺特问过有关的事情——也许是女大公拜托他调查的,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权当是还之前那个人情了。”
下一秒,赫尔汀就拎起安涅克的衣领,一把将他按在木墙上,低吼着质问道:“你早就知道谢利斯在这里,还故意带着我到处乱转拖延时间?”他已在竭力控制自己,但汹涌怒火还是会掀开理性的缝隙,将本就锋利的怒视刨削得更加尖锐。“你和康诺特就这么瞒着我?!”
安涅克却面无惧色:“别搞错了,赫尔汀,是他选择瞒着你。我本以为你们会共享情报,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倒不如说你该反思一下,他为什么要对你保密?至于这个问题,我就不指望你回答了。”
被戳中痛处的术士愣在原地,随后讷讷地松开了手,别过身去。安涅克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一边摇头一边整理被抓乱的前襟。
赫尔汀侧对着他,略显神经质地攥紧自己的手腕:“……所以,他们去找那个叫葛琳妮的女人了?”
安涅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冷静地回答:“是的,现在应该还在路上。顺便说一句,葛琳妮既是王后,又扮演着海西王国术士之主的角色。所以,即使出了名的不检点,那老国王也离不开她,更何况他也同样好色。”
“又一个术士……”赫尔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还可能是心怀不轨的术士。”
安涅克不确定这是否算同行相轻,但总觉得赫尔汀的反应另有缘由:“她和你一样——抱歉,应该说和之前的你一样,与术士议会并无瓜葛,顶多会对其中某些男男女女感兴趣。她只关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事实上,葛琳妮王后身上的谜团不比你少。”
“而秘密意味着危险。难道康诺特觉得她会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和盘托出?他不能就这么……自作主张。”
——你的质问尤其站不住脚。
安涅克腹诽着,又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小声说了一句:“分享是一种美德,独占倒也不算是罪恶。”
赫尔汀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算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把地图给我,”赫尔汀完全没有继续扯皮的心思,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马上。”
安涅克识趣地没再打岔,从怀里取出卷好的皮革精制地图,它的边缘环绕着暗色的刺绣,二人来的路上曾参考它提供的坐标进行过几次传送。他看着术士从自己手中抽出地图,半跪下来,将地图在一边大腿上摊开。
安涅克都快对赫尔汀产生一点同情了,这其实不太符合他的性格。他抱着手臂看对方规划多段传送的路线,提高了声量追问道:“不久前‘说服’的那些术士怎么办?还有摩恩山的巨像,已经有人开始拿他来研究矮人工艺了——如果那的确是矮人造物的话。我征调的修士修女们也正在破译长戟上的铭文,你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让我控制他们,安涅克沙里斯,少在我面前玩这套把戏。有什么成果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再说。”
“找到康诺特以后,你又想做什么?”安涅克冲他的背影喊道。
赫尔汀没有回答。片刻之后,安涅克的眼前便只剩传送门的魔力残迹。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谢利斯的小屋,准备替赫尔汀的突然离开善后。要是通灵者没有使用传送术的能力,他就只能用普通人的方式一路跋涉回首都去了,兴许途中还能顺路巡视手下几个密探的据点。但愿皇帝陛下能够容忍他未经计划的暂时缺席。
沃珐罕中南部雨季闷热的天气让来自北方的骑士们不得不卸下了制式盔甲。但即便是相对轻便的皮甲,在这种时候也都难免兜起通身的汗。和掀起前后门帘、打开两翼小窗通风的车厢一样,他们将护甲系得比较松,这样就能一边捕捉滑过身侧的每一阵微风,一边与走一段路就必须休息的马匹共情。
铅灰色的雨云下,潮湿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腥味愈发浓郁,飘来的细雨在马匹发烫的皮毛上蒸腾。
绝岭固然以地势险要、民风彪悍著称,但过于茂密的植被反而让泥土沙石像是被上了锁,雨季也暂时浇熄了曾在历史上反复炙烤沃珐罕一角的愤怒的火星。
与滞留的商旅错身而过、驱车直入连绵群山以来,他们都没遇到什么困难;最接近所谓挫折的,也不过是在哪处村落临时休整时,从当地人那里收获的警惕眼神。或许买水时对方的坐地起价也算一例。整体而言,现在的绝岭安全到乔希和卡西尼耶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又或者说,绝岭的“黑暗时代”其实早已过去,只是人们更愿意想象一个野蛮且疯狂的化外之地罢了。
连绵的山系之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村落与乡镇,其中不乏人口相对稠密的聚居区,甚至发展出了近乎城市的所在,不然绝岭作为一个无国之地,怎么也无法作为松散的整体获得足够声量。
但和沃珐罕其他地区不同,绝岭人多的地方排外倾向反而更强。基于康诺特的建议,一行人绕开了如宝石般镶嵌在起伏绿绸间的“繁华地带”。而越往大山深处走,像他们这样的异乡旅人就越少。
这半天轮到库斯休息。乔希叫嚷着车厢里太闷,令他头晕脑胀,索性裹了雨披爬到驭座上吹风去了。现在这驾马车里除库斯以外只有康诺特一人。
库斯很快也开始昏昏欲睡,极度规律的作息又让他无法在这个时刻入眠。也许应该帮战友们搞点修修补补之类的活,但老索林已经把这些事情干完了。于是,他只能撑起眼皮,好奇地打量起旁边看上去随和豪爽,但其实不算话多的荣誉骑士。
这位堪称女大公“秘密武器”的剑客好像既不怕闷热又不怕寒冷。即使他正微微皱眉,车厢内的光线因起伏不定的布帘而明暗交错,使他凝重的表情更显阴郁,库斯也会下意识将这副神态和更深刻的沉思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在无言地抱怨连绵的雨季。
现在,就算是库斯——照卡西尼耶的话说,一个脑子不如手脚管用的新兵蛋子——也能看出,离海西王国越近,康诺特的心事就越重。但没人能问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包括乔沙利亚王子。康诺特总是会轻描淡写地错开话题,就好像他人偶然窥见的那副表情只是错觉。
此刻,康诺特正稍微弓着背,头颅低垂,名为“熔岩”的长剑躺在他膝上,双手有时会无意识地抚摸剑柄。库斯注意到,配重球的顶部有一处凹槽,剑士带着茧的手指已经不止一次滑过那里,仿佛在摸索某件本来应该存在于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