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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农人 ...

  •   被细密雨帘环抱的山谷仿佛一座监牢。即使头顶的天空总有放晴的时刻,延伸的道路并未阻绝,四季的风掠过山顶亦拂过洼地,精神的藩篱向来很难被寥寥几颗热忱的心熔解。
      很难,但或许并非不可能。就像康诺特说的那样,看似愚昧残酷的做法有时反而是损失最小的上策,只求生存的人们没有探索新路的余暇,但这从不意味着“正确”。
      卡西尼耶感觉自己脑子发烫,仿佛思考都成了负累,雨丝的清凉也无法带来多少舒缓。库斯正协助他控制局面,与手中紧握不移的武器相对照,年轻骑士的靴底一直不安分地摩擦着泥泞的地面。
      这名小伙子是为了追随在吸血鬼叛乱中牺牲的兄长、为了给惨死的亲朋复仇才选择从军的,尽管在他穿上铠甲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在卡西尼耶看来,库斯此刻的心神不宁源于他直率纯粹的性情。这种性格对忠诚的军人来说再好不过了,有时也带来苦闷。
      康诺特与赫尔汀刚进去没多久,卡西尼耶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就在他能听到的范围内,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祈祷,也不知道他们乞求的是虚假神明的宽恕,还是野蛮献祭的终结。那对苦命鸳鸯仍发着懵,男的还架着人质支在洞口边上,女的跪坐在地上,两手攥着单薄的衣裳,嘴唇发颤——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早已超出他俩的预想。
      既然未曾设想的变局已至,除了等待结果,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就连那几位有话语权的村落长者都已陷入绝望的沉默。
      “你叫纽瑟,对吧。可以把她松开了,现在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卡西尼耶代替异常沉默的乔希说道。他已经努力学着康诺特放轻声调,但听起来依旧像夹枪带棒的说教。“你们是不是沾亲带故?脸有点像,特别是眼睛。”
      纽瑟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手。
      女巫医摸着脖子上的勒痕,白了纽瑟一眼:“是啊,我是这混账的姑姑。”
      库斯也翻了个白眼,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嗯,真是相亲相爱。”卡西尼耶无奈地摇头,视线继续在刚救下的女子、敢怒不敢言的本地人、他年轻的主人和下属以及洞口之间无规律地移动,盘算着该在什么时候给不远处待命的索林发信号,应该报平安还是催促他们也到这里来。一只暗红色的鸟哨就挂在库斯腰间,一声长鸣是警报,两声短鸣是“暂时安全”,一长一短是“启程前往你处会合”,他们事先已经约定过了。
      赫尔汀闯进“邪神”栖息的漆黑洞穴前,曾经一边指着乔希,一边对人群撂下狠话:“要是敢动他,你们连死法都选不了。”随后,一道幽蓝的魔法屏障便擦着康诺特的脚后跟降下,给洞穴上了一道无法打破的锁。
      那副强硬到不容辩驳的模样,卡西尼耶在半月谷就见识过;但对方竟是桑兹亚人恨不得除之后快的邪恶吸血鬼,自己敬重的荣誉骑士还隐瞒了这一事实,那就得另说了。他仍清楚地记得自己刚知晓宫廷术士罗西娜的真实身份时,那份震惊和后怕几乎将他击垮。
      卡西尼耶看着乔希,心中已是一团乱麻:我年轻的主人知道这件事吗?如果他也知情,为什么一直不说?
      可少年并未给予他言语或视线的回应。相反,那双清明透亮到令人心惊的眼睛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所牵引,瞳仁里渐渐浮起浅蓝和漆黑扭结而成的浑浊阴翳,仿佛此外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全然的入神。
      卡西尼耶本就悬着的心提得更高了,在胸腔内跳得像擂鼓。他突然很想问个究竟,比如“您到底在想什么”“您的身体还好吗”“是不是和‘那时’一样又感觉到了什么”,但眼下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周围全是外人。
      他憋了半天,只能勉强问出一句:“您在看什么呢?”
      乔希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卡西尼耶紧张的神情,双唇机械地张合几下,发出的声音很小,基本没法听清:“……门。”
      “……您说什么?”
      “门……裂隙。我得过去……”
      恍惚的眼神愈加空洞,卡西尼耶没有从乔希那里听到更多的回答。

      洞窟内果然涌动着异常的能量,如同水下的暗流涡旋,足以将任何卷入其中的羸弱生物吞没。而从脚下石板的质感与通道走势来看,此处很久以前多半是废弃的异教祭祀场所,这在绝岭腹地相当常见。在赤环时代以前乃至上一个纪元,这里有过繁荣的文明。
      赫尔汀走得很快,放任脚步声就这么“闼闼”地传开去,似乎打定主意要正面迎上藏在洞里的不知什么东西。
      从刚才显露在众人面前的那副模样看,他应该已经很疲乏了。康诺特跟在赫尔汀身后,就连呼吸声都不自觉地轻了起来。他盯着浮在对方身侧的光球,心想其中跳跃的火舌是否恰好反映了焦躁或愤恨。
      话说回来,依着吸血鬼的习性,赫尔汀应该不需要这样的照明手段。
      ——你倒是说句话啊。就算要骂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有点想骂你。不过我们两边好像都不占理,那就正好扯平了。
      康诺特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没有背向自己的赫尔汀的幻影。他一边盯着在光暗摇晃间行走的现实的身躯,一边将想说的话在心中无声地倾泻,就好像如此便足以将纷乱思绪一股脑传达出去,哪怕明知这不过是在逃避总要到来的争辩。
      而等到心里词穷,就只能真的开口了:“你的身体还好吗?”康诺特干巴巴地问道。“似乎不太妙。”
      赫尔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身侧握住的双拳攥得更紧了。
      洞穴深处远比想象中宽敞,不知什么时代的人们曾凿开溶洞的岩壁,将神像、祭坛连同他们秘不可宣的信仰安放于此。涂抹在岩上的粗陋壁画早已剥蚀,但形似栈道的狭窄走廊得以留存至今。
      不多时,二人已经能嗅到某种异样的气味——那是血肉与草木一道腐败的结果,虽然潮湿的恶臭不算太浓,不至于让人昏厥,但光是想象要有怎样的情形才能与之相称,就足以叫打扫过无数战场的老兵作呕。
      侧下方的黑暗中传来庞然大物叽里咕噜的响动,就像被挑衅的巨兽发出不满的低吼,又近似浑浊难听的人语。其间夹杂着什么东西锄开沙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的节奏显现出明确的规律性。这让康诺特想起了人们在地里劳作的情形。
      也许那原本就是个农人。
      “啊……等一下就、出……出太阳了……温暖的太阳。”粗哑的嗓音是从变形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讲的是不知道哪里的土话,还有点结巴,二人差点没能听懂。然后,破碎喑哑的自言自语和锄地的声响同时停了下来;紧接着,雷鸣般的怒吼在洞穴深处炸响。“谁、谁在那里?!”
      康诺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伸向背后,握住“熔岩”的剑柄:“你也听到了吧,赫尔汀,那家伙就在——”
      “我知道。”
      伴随着一声巨响,直冲赫尔汀而去的一块石板重重砸在不到一尺外的石壁上,登时碎石四溅,而术士已经不在那里了——照明的光球刹那间化作箭矢状的闪电,呼啸着扑向投石的来处;同一时刻,赫尔汀本人也越过拦在走廊外缘的矮墙,和闪电束一块直冲目标而去。
      “怎么又是这样!”康诺特知道赫尔汀肯定会抢先攻击,却没成想对方的动作竟会如此之快,比起术士反倒更像个杀手。
      康诺特疾跑几步,一手持剑一手撑着石栏翻身而过,贴着倾斜的岩壁往下滑。靴底一踏到地面,弯曲的双膝顺势蓄力,接下来便是蹬地而起、急速冲刺,自下而上挥剑砍掉怪物的头颅——如果赫尔汀没有抢过他的猎物的话。
      现在看来,将这个怪物唤作邪神或许都算过誉:足有二人高的庞大身躯不过是勉强保持人形,彼此缀连的人皮像补丁一样勉强蒙住凹凸不平的粗壮肉块,针脚歪歪扭扭,随时可能崩开。畸形的巨口,漆黑的眼珠,单手挥舞一把巨大的铁耙,四肢腕部还挂着断裂的镣铐,上面锈迹斑斑。若是洞外的住民目睹这副模样,怕是会直接吓得魂飞魄散;可他们就这样自顾自地把一个可憎又可悲的怪物供奉了上百年。
      闪电束一下就打穿了字面意思上“披着人皮”的怪物的身躯,一时间血肉飞溅,成团的脏器滚落在地,震耳欲聋的嚎叫在潮湿的岩壁间回荡。
      康诺特看着红发术士骑在怪物肩上,紧扣的双腿牢牢锁住它的脖颈和臂膀,任凭它如何摇晃挣扎,即使横在它头颅前方的右臂被紧紧咬住,很快鲜血淋漓,他也仿佛浑然不觉,继续收紧前臂,夹得怪物的上下颚怎么也无法合拢;另一只空着的手则从腰后拔出匕首,冰冷的幽蓝光芒滑过高举的刀刃。赫尔汀将刀尖重重砸进怪物的头顶。一下,又一下,能量的激流从头到脚贯穿了这具硕大丑陋的身躯。
      没来得及做什么像样的抵抗,连惨叫都被赫尔汀的手臂堵在了喉咙里,曾掠夺过不知多少活祭的生命、为非作歹多年的“邪神”就这么在康诺特面前轰然倒下。
      “就这样一块烂肉——竟也搞起献祭的勾当,”赫尔汀跟着那具沉重的身躯落在地面上,从肮脏的血盆大口中抽出自己的胳膊,又拽着项圈上的铁环将怪物的上半身拎了起来,抬腿朝它躯干处的血洞踏去。“倒是再嚣张一点啊?学着待宰的畜生多叫唤两声如何?”
      起初还是冲着那诡异生物的腹部反复踢踹,没过几下赫尔汀又用上了膝盖、手肘和拳头,目标也变成了沉甸甸的头颅,凌迟般从怪物身上撕下一块块让它勉强维持人形的特征——比如连着血丝的发黑的牙齿,或新或旧的人皮碎片,从伤口滚出的不知什么器官的残块——也让困兽的哀鸣愈发衰弱,直到破风箱似的吸气声在沾满脓血的长靴下戛然而止。
      事实上,除了一开始的闪电和刀上的附魔,赫尔汀再没使用魔法,而完全是在倾泻纯粹的肢体暴力,看愣了的康诺特差点忘记把长剑收回鞘中。假使将“受害者”换作任何一个能唤起同情心的普通生物,这种行为说是“虐杀”绝不为过。
      ——纯粹是力量的差距。它和普通人的差距,再到赫尔汀和它的差距。这就是答案。
      但康诺特不得不承认,或许是污血碎肉横飞的情形诡异到有如幻觉,或许是被流淌着凛冽幽光的眼眸所动摇,这副诡异景象竟让他感到一丝无法言说的迷醉。
      如此疯狂,如此凶暴……如此美丽。又如此脆弱。
      他都快忘记自己还在跟他怄气了。
      在赫尔汀冲着停止呼吸的“沙包”拳脚相加的同时,康诺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术士身上移开,着手观察其他有用的东西。
      照亮洞穴深处的昏黄火光摇曳不定,在石壁上撕扯出狰狞的投影。除了中间一小块能勉强看得出砖缝的地面,这片巨大的空腔基本被厚厚一层泥土覆盖,用人骨和树枝扎成的藤架斜插在上面,竟像是几畦农田。
      不对,不全是泥土。凭眼睛和鼻子就足以发现,其中还混杂着大量早已腐烂成泥的血肉。这是用死亡滋养出的肥沃土壤。田边还堆着不少新收成的土豆,个头大得足以让最熟手的老农自愧不如,大概正是那些村民口中的“粮食”。
      洞里没有阳光,这些东西怎会长得这么好?
      它刚才似乎说等下就会“出太阳”。那又是什么意思?
      带着新的疑问,康诺特抬头环顾四周。话说回来,自己和乔希感知到的异状在此处尤为活跃,却又怎么也找不着切实可见的踪迹,仿佛那种叫人心神不宁的诡异感觉只是漂浮在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而当某些似曾相识的残迹撞进眼帘时,他马上想到了什么。
      赫尔汀的殴打还在继续,躯体碰撞的闷响和发力时的喘气声仍撞击着剑士的耳膜。
      “够了,提诺契卡。”康诺特低声说。“差不多行了。”
      赫尔汀这才缓缓停了下来,沾血的眼睑抽动着,紧绷的嘴角扯出一个神经质的冷笑。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扭过头,直勾勾盯着康诺特:“先是不声不响地跑得老远,现在又这么叫我?你把这当成是训狗的口令吗?别忘了我年纪比你大,给我放尊重点。”他松开手,任那颗已经血肉模糊的怪物脑袋重重砸在地上,粘稠的血流里夹着一点腥臭的碎肉,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康诺特强忍着周围的异味,深吸了一口气——这人的性格着实难搞:“赫尔汀,如果你想冲我撒气,麻烦先把我们手头的事情摆平。你看啊,”他抬手将赫尔汀的视线引向另一边,“不觉得眼熟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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