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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裂隙 ...

  •   康诺特指着不远处的几道古代拱门,对赫尔汀说道:“不觉得眼熟吗?我们都见过的,就在那座孤岛上。”
      相同的纹路与形制,相同的位置关系,再加上脚下的六边形石板铺底,这很难用巧合来解释。深藏于地下的远古遗迹躲过了几千年的风雨侵蚀,但也许是被赫尔汀刚撂倒的那头怪物撞坏过,抑或是数代以来的人为毁损,剩下的部分也和废墟差不多了。
      即便如此,康诺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他从赫尔汀身边走过,盯着对方刚被咬穿的右臂多看了几眼,见它没再往外冒血才放下心。“巧了不是,我们又撞上了你感兴趣的第三纪元遗迹。”
      “……”
      “我不说你都没注意到吧,毕竟光顾着揍它了。”
      “这是被术士改造的奴隶,应该是从哪个实验室逃到了这里。”赫尔汀将沉重的项圈连着尸体提到自己面前,侧过脸避开了康诺特的视线。“上面有制造者的纹章。‘米德利大师作于二号工坊’。肮脏至极,叫人恶心——它和它那自恋的主人都是。”
      “两百多年前,柯塞姆教派的护教军对沃珐罕南部的术士群体发动过一次大清洗,多半是那时候出的事。”康诺特说。
      怪物项圈和四肢腕部残存的镣铐都是普通人的尺寸,但它整体生得异常硕大,这些金属也就在病态肿胀的躯壳上勒出了几圈深深的沟壑,畸变腐败的内里将镣铐浸染得肮脏不堪。
      术士停顿片刻,又说:“它是到了这里才因为别的什么东西而彻底变异的。骨骼肌肉不断生长膨胀,直到皮肤崩裂……所以一直用人皮缝缝补补,剩余的部分扔到土里,还培育出了养活上面那些人的粮食。多么‘博爱’的农人。”他终于抬头望向康诺特所指的地方。
      “你说过,这样的遗迹本质上就是魔法装置,可以打开前往避难所的传送门。”
      “我是说过。”赫尔汀漠然点头。全世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遗迹,可关于遗迹本身的秘密,都早已湮没在历史中。
      “换言之,两个时空曾在这里扭结,说不定那些裂隙依然活跃,至少另一个空间的能量会时不时穿过裂隙逸散过来。谁也说不清这种能量的性质,但对那一片‘田地’而言……该不会扮演了阳光的角色吧,就像一个发热的光球漂在洞顶?这就说得通了。”如此算来,那些无辜者的鲜血也就是浇灌作物的雨露,康诺特的胃不禁痉挛了一下。
      赫尔汀显得愈发烦躁:“天知道避难所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可能是因为时空裂隙位置的差异,这头怪物受到的变异污染尤其严重。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你说的问题也解决了,我们没有继续逗留的必要。”
      “可你还是很想调查一番,掘地三尺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或是做点什么危险的实验,”康诺特用了陈述句,“和那时一样,把所有可能妨碍自己的东西都抛到脑后,连后果都不考虑,甚至觉得这理所应当。即使感觉到一丝愧疚,你还是会这么做。”
      赫尔汀一时失神,不自觉地松开了手。肉块重重砸在血泊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响声。“你想说什么?”他哑着嗓子问道。
      在横下心来直戳对方痛点的瞬间,康诺特的不满便已沉淀为冷静的思虑。但适当的逼问还是有必要的,特别是针对赫尔汀这种人:“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我,是时候开诚布公了。谁都有秘密,我一直尊重这一点,但这不意味着我会喜欢被欺骗的感觉。你也知道凭你的演技根本没法糊弄过去。你不擅长撒谎。”永远都是虚张声势那一招——康诺特差点多嘴说了这么半句。
      “……你觉得我瞒了你什么事情,所以不值得信任,所以把剑上的蛇血晶石拆了下来,直接一走了之?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关系,还是说我对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在那块石头上藏了信标。只要它还在,无论我跑到哪里,都逃不出你的视野。和罗西娜一样的手法。”
      赫尔汀没有说话,只是紧抿着嘴唇移开了视线,左手无意识地握住伤口已经复原的右腕。
      康诺特深深地看了赫尔汀一眼,往角落走了几步,在一段倒塌的拱门柱上坐下,垂着双目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
      “是啊,没错,这很奇怪吗?术士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要是不那么敏锐,就不会有多余的痛苦。”赫尔汀的声音激动到发颤,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想拿这个控诉我的话——”
      “对不起。”康诺特没头没尾的一句道歉让赫尔汀僵在原地。“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我决不会擅自把它拆下来,那毕竟是你送的礼物。我很抱歉。”他抬起头,眼里带着懊恼与对谅解的探询。
      “……啊?”赫尔汀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在他的记忆里,比他略高一截的康诺特从未像这样自下而上地投来堪称软弱的视线。
      这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他没法正常思考。话说回来,在连续几日透支身心之后,他的精力也已经接近极限,让他沉下心来反刍这种事情实在是勉为其难。
      康诺特又叹了口气:“总算舒服多了。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这样做,而我又为什么对此耿耿于怀、心神不宁,就像遭了谁的背叛,又像是我不自觉地背叛了谁。要知道当初发现罗西娜的算计时,我可不是这个反应。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完全想明白,但我觉得自己不是在生你的气。只是在害怕,因为以前还没遇到同样的事情:好不容易打算把真实的感受抛给另一个人,又自顾自地怀疑这种信任本身。我知道无论自己愿不愿意,总是难免成为别人的棋子,但我不希望你也这样。不,也许不只是因为这个——”
      身体上的痛苦和郁结于心的纷乱思绪本就把赫尔汀的脑子搞得不太清楚,这下更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他按着脑袋,眉头紧锁,只觉得太阳穴直跳,泛起一阵阵的酸胀:“你话太密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抱歉……我慌到极点时就会想到哪说到哪,你就稍微迁就一下吧,我也会迁就你的。”康诺特苦笑着,终于放慢了语速。吃软不吃硬的赫尔汀应该是被自己绕进去了,这难免有投机取巧之嫌,但管它呢。“那块石头就先揭过去算了,以后有的是翻旧账的机会。现在我只想知道另一件事。”
      术士屏住了呼吸,眼神游移。康诺特看得出他正在犹豫,和锡耶柯冰原遗迹中的反应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他应该已经没了寻找退路的力气。
      “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们分头行动的那段时间里,你到底干了什么?再具体一点,乔希在半月谷究竟是怎么回事?”见赫尔汀迟迟未答,康诺特将语气放得更加低和。“求你了。我和你一样,已经很累了。”
      康诺特想,即使本就不是从恶念出发采取的行动,纯粹的求知欲也可能产生恶果。辨清利害关系也好,一块背负罪责也好。如果什么都不说,我又如何知道该怎样帮你呢。
      “……乔希并没有得尸毒热,那只是一点障眼法。为了支开他的侍卫。”现如今赫尔汀已经没有了继续隐瞒的动力,还不如自暴自弃地坦白了事。“我的确对他施了术。死灵术,试图通过他直接和黑域连接。只有这样,才能够……这很出格,对吧?”
      康诺特霎时惊得冷汗直流,但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你先继续说。在我看来,他好像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术士神情麻木,压根没注意康诺特的反应:“也许吧。他和黑域的联系本就比我预想的还要密切……他的身体里果然栖息着一个危险的亡灵。而且,我亲眼见到她了。”
      “‘她’?女性?”
      “是的。他们太像了,简直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她自称——”
      这时,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康诺特从他坐着的地方猛然弹起,立刻意识到震源不在地下,而是那几道等距对称分布的远古拱门的残迹。
      破碎的符文泛起层层诡异幽光,理应早已沉睡的石造机关嗡鸣不止,就连二人的颅骨都能感受到这可怕的震颤。能量的激流刺破血腥味氤氲的浑浊空气,彼此勾连撕扯不休,在耳畔劈啪作响,于半空中凝成烈日般刺眼的一团涡旋,又迅速黯淡成不可名状的漆黑球体,就这样在两种形态中来回变换。
      与此相比,浸透了鲜血的泥土与粮食,人形怪物惨不忍睹的尸体,代代相传的残酷献祭,似乎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怎么回事?这里每次出太阳的动静都这么大吗!”康诺特一把抓住险些被晃倒的赫尔汀,架着他往出口的方向跑,“说不定洞顶会被震塌下来,得赶紧从这里出去!你的身体撑不住,就不要用传送术了。”
      “我就说不能继续待在这……”
      “行啦,我知道错了!”康诺特刚跑了几步,一抬头却望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直挺挺地立在高处的回廊上,神情恍惚,怔怔凝望着空地中央逐渐成形的虚空的涡旋。“……乔希?”
      赫尔汀愣住了:“怎么可能,我明明把他们都拦在外面了,屏障还在生效……”
      ——他是怎么进来的?
      康诺特心中警铃大作:“他的情况很不对劲。”
      接下来的情形将他们的惊惶推向了顶点——只见鬼魅般悄然出现的乔希竟缓缓飘起,单薄的身躯被翻滚的庞大能量所吸引,越过半人高的石栏,如飞蛾扑火,渐渐靠近半空中逐渐张开的时空裂隙。而裂隙当中再次翻涌起奇异的光芒,刺目的白光与深不见底的黑暗彼此交织,既不泾渭分明,也未见融合,二者就这么诡异地并存着。
      这下再容不得半分犹豫与争执。康诺特顶着愈发刺耳的噪音,冲赫尔汀大声吼道:“能站稳吗?我得过去了!”
      赫尔汀挣开康诺特的胳膊,按着他背上的剑鞘猛地推了他一把:“不用管我!”
      就在术士的手挟着魔力触及剑鞘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便沿着沉重的剑鞘熨过康诺特的背脊,激得他通身一震。身经百战的剑士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便一边向前疾奔,一边拔出刚被附魔的长剑。剑身炽热的火纹与缠绕其上的幽光划破浊风,将勾住裂隙边缘的可见不可见的数条“筋脉”一一砍断。
      康诺特冲出去的同时,赫尔汀很快跪倒在地,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仍紧盯着前方混乱的焦点:他正在与漩涡中涌出的能量相抗衡,竭力扼制时空裂隙进一步扩张的势头。
      这道裂隙一旦完全打开,应该会成为通往避难所的传送门。一人通过足够了。
      传送门的这一头是生存。作为被抛弃的历史的遗物继续生存,苦痛常伴,孤寂难已。而在那一头,等待自己的要么是死亡,要么是真相,要么二者合一。作为赌局再理想不过了。
      ——只要穿过它,就能像帕扬老师那样……
      ——真相。真实。真理。我们所希冀的一切,已经付出所有来追寻的一切。没有荣耀和幸福,唯有冰冷的知识,但这就足够了。别无他求。
      光是想到这些概念,赫尔汀就感到一阵恍惚,那是一种畅饮美酒般头晕目眩的迷醉,直到被时空裂隙拉扯他通身魔力的剧痛惊醒。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愈发模糊的视野里,被搅动的能量激流已经强烈到了可以直接目视的程度。越发密集的细碎落石敲打着他的身体。如野兽般嘶吼的裂隙,漂浮在半空中的乔希,紧握长剑的康诺特的背影,竟会是如此扎眼。
      在此时此地,在他们面前……自己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不顾一切追寻答案的冲动如潮水般涌起又被压下,一切犹疑都只在瞬息之间,便被另一份隐藏着不甘与内疚的决意取代。
      ——至少现在……我还做不到。
      符文的炙烤几乎让血液在体内沸腾,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肌肉的移动乃至思考都无比艰难。术士发出无声的惨叫,强行将那道裂隙扯向地面,交由康诺特将其击碎。
      削铁如泥的“熔岩”穿透黑色的闪电,劈向本应无法捉摸的时空的裂隙。凛凛寒风混杂着不知雪片还是漂浮万年的尘埃,一并从破碎的漩涡中呼啸着奔涌而出,如风暴般席卷了康诺特全身,令他一时间几乎忘却自己身在何处。
      裂隙消失的瞬间,乔希像被射中的鸟儿一般从半空中跌落。康诺特连忙将长剑往旁边一撇,空出双臂接住他坠下的身躯。与此同时,被抽走最后一丝气力的赫尔汀向前倒去,痉挛着蜷作一团,很快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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