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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生俱来般的孤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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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季年看着窗外,按下打火机,火苗在面前晃动。
人潮人涌,摩天大楼的灯好像从未停息过,一如他的脚步从未停息。
车辆与人群川流不息,世界随着时间变化莫停。
人们欢声笑语,忙碌的上班族们仍背着笨重的公文包,放学的孩童们牵着父母的手,咿咿呀呀的唱着歌。
季年突然晃了神,愣了片刻。
这烟火气从来都与他无关,只限于遥远的海岸。
他只是一个站在地平线,踩着沙砾看海的人。
看海,看的却也从来不是海。
“彪爷,这可能。”他抬起头,回过神,对着火苗吹了口气。“不是什么意外。”
他看人做事从不掺杂任何情感,也正是因为这点。林于彪很器重他。也正是他的眼神——傲与蔑。
最能震撼他人。
医院的走廊有些空荡,一路上弥漫着消毒液的味道。
绕过楼梯口,眼神扫过一片空寂。走廊尽头坐了一个小男孩,眼睛红肿,像是哭没了力气。斜对面的门敞开着一角,病床上的人盖着白布,没了气息。
或许。医院比诺大的教堂聆听了更多真诚的祷告,见证了更多的生离死别。
是生命诞生的地方,也是人们成长的地方。
“小弟弟,吃糖吗?”
窗帘被风掀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风顺着袖子灌进她松大的衣服里,她身体很明显的抖了抖。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她撇过脸,捂着嘴,咳嗽了一阵子。后又转过身面对着小男孩,一只手摊开在他面前——几颗彩色包装的糖果在她的掌心。
见男孩没接,她愣了几秒,像是没意想到这一步,有些不只所措。
随后又送了送肩膀,冲着男孩笑了笑,打了个哈欠,顺势坐在了男孩身旁。
她将手中的糖纸展开,取出里面的糖果喂给男孩。小男孩没了刚才那么强烈的警惕心含住了糖果。
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低头开始拿着糖纸自顾自的捣鼓着。
她捣鼓了好半天。
终于,再次摊开掌心,伸手向小男孩展示。
是只折的歪七扭八的千纸鹤。
“铛铛铛铛——”她握住糖纸下方,晃悠着它,模仿着千纸鹤飞行的形态围绕在小男孩周围转。“这是只有魔力的千纸鹤。”她又握住了自己的身子,故意压低了声音。
“小朋友,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和我说吧,我会是你最好的朋友。”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比起身旁的小孩,她此刻更像是小小孩,小孩的玩伴。
“姐姐,为什么妈妈被盖住了白布?”小男孩开了口,眼睛亮亮的。
——因为妈妈去了天堂,她会一直看着你的。
她也很想像大家一样,用天真的语言告诉孩子们天堂的存在。可天堂陪伴了她太多年。
她比任何人都更要深知天堂的遥远。
遥远到人们阴阳两隔,遥远到只能通过模糊的相片与断断续续的片段来回忆过往。
而过往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沉默了许久。
蓦然,她靠近。抱住小男孩。学着大人的模样,拍了拍小男孩的背。
共情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跨越物种,跨越年龄。或许都能共情。
“以后你就是一个小大人了,是小男子汉,要学会顶天立地……”
斜对面的门关上了,小男孩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手紧紧抓着衣角。
或许。人们在天长地久以前,总要学会面对分离与割舍。
林青文深吸了口气,抬头。
才发现原来走廊的另一头一直站着一个人。
她眨巴眨巴眼,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扬起手冲着他们打招呼。“爸爸!”
她跑过去,抱住了林于彪。侧身发现了身旁站着的另一个人,眼睛亮了亮。
他好像,无论何时何地,身上总带着股莫名的寂寥与孤独感。
与生俱来般,与人都拉开了差距。
季年从刚才的一幕晃过神来,发觉面前的女孩正看着他。他从她眼神中的惊奇认出了她。
女孩脸上的灰洗白了,原本糟乱蓬松的头发被简单地梳洗了,一根白色的丝绒发带把头发系了起来。
脖颈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之中,皙白皙白。
可却也正是如此。她胳膊上的痕迹尤为明显,小块小块的青紫密密麻麻。
但好在没烧灼到皮肤之上,只是些落下的淤青。
她的眼睛倒是没这么变。
依旧泛着泪珠,如澄澈的水晶般,波光荡漾。
眼神中的害怕与恐惧褪去了颜色,像是一幅灰白的画卷被填满了颜色。
本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
阳光与生机。
楼盘的火烧的大,新入户的居民们大部分都受了点伤,但好在没出现最差的结果,林于彪舒了口气。
自刚才到现在,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林于彪烦的很,但还是耐不住,接了电话。
楼盘的售楼部门外,受害居民的家属们围在一团,要求给个说话,据说横幅都给准备好了。
部门的小员工们招架不住,只好一直给上头打电话。
电话层层往上,最终打到了林于彪这儿。
怕事情闹大,影响楼盘价,加上大火损失严重,他只好亲自去一趟,安抚居民和家属们。
临行前,他还是放心不下林青文,怕她一个人待在医院闷,便留下了季年。
两个年轻人,总会有共同话题的吧。
于是,担忧又开心的老父亲坐车离开了。
季年扶着林青文回了病房。是间单人间,挂着的点滴已经挂完了。
她半躺在病床上,一双眼睛亮盈盈的,直直的盯着季年看。
季年靠在病床左手边的陪护椅,一双手懒散的架在一侧的护栏上。
许是天色太暗的缘故,他眼中还有未褪去的惺惺睡衣。
他抬眸,恰巧与她直直的眼神对上。
季年没太在意,只是伸了伸手,活动了下筋骨,头歪向一边打了个哈欠。
她的眼神缓缓落在他的手上。
一件破了好几个大洞的灰色外套挽在他的胳膊上。他碎碎的刘海盖在额头上,眼神中看不出什么神情。
他总是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突然一个画面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熊熊大火不息,有一个人背对着火光,一言不发。扛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进。
地面像被嵌了钉子一样赤脚难以行进,浓厚呛鼻的雾掩盖了前行的路。
他却走的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结实的路面上。
将她的彷徨与不安从火红的梦魇之中拉回。
在片刻的沉寂之中,女孩轻轻的开口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谢谢。”
季年手中的打火机晃了晃,他抬眸,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
月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散入,打在女孩的脸上。她生的白净,肌肤皙净,与皎洁的月光宛若体。
脸只有他一个巴掌大,亦又或是没有。受了惊的她嘴唇也有些白,显得她稚嫩的像个未成年一样。
季年好像突然有那么一刻与林于彪不谋而合。
她像个玲珑闪烁的水晶球,澄澈素净。
美丽而又易碎。
蓦然,对面的男人嘴唇弯了弯,笑意染上了他的眉眼。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礼貌的给予了她一个回应。
林于彪竟然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
林青文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笑了。但却觉得,他笑起来真的还蛮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