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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翌日,翎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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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翎湘楼
洛铭西端坐在窗前,他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吱呀”一声,门从外被快速推开,任安乐的身影闪进了屋。
“想不到十年不见,你名下的产业已如此丰厚。”
他闻声将目光从窗前移到来访的人身上,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好在这个人,终于让他等到了。
“翎湘楼是为了收集情报才开设的。你知道,那些纨绔子弟最喜欢在风花雪月之所掷千金换美人一笑。”
洛铭西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对面桌椅上的空茶杯内沏了一杯刚泡好的雨前龙井。
“尝尝,看我的手艺精进了没有。”
任安乐也不推辞。今日她为了甩开跟在身后的各路探子费了点小功夫,眼下正是口渴。她端起茶杯,十分豪爽的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怎么如此狼狈?看起来好像身后有匹狼撵着你似的。”洛铭西明知故问。
“我倒宁可是被狼撵。这五个虽然不知道各自都是谁家派来的,可比狼还要凶狠。”
任安乐把茶杯放下,自顾自拿起茶壶又添了一杯新茶。她警觉的看了一眼窗外,发现此窗并不邻近街道后才放下心坐在了凳子上。
“梓元,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听到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任安乐身体一怔,这还是入京后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她。
“虽然如此,但还是要小心行事。老皇帝比我想象的要警惕许多,以后你还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可任安乐态度坚定,他只能应允。
“说起来,有一事我倒有些意外。”
任安乐并未察觉出洛铭西的情绪变化,她正在为另一件事疑惑。眼下见到可以为她解答忧虑的人,自然问个结果出来。
“韩烨,有点奇怪。”
见洛铭西并不理解她的意思,她只得又将那日与韩烨相遇的情况再复述一遍。
“他的警惕心很强。若不是我故意将刺杀的人带到了他面前,恐怕还得想别的方法才能师出有名。”
任安乐说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评论一两句。她相信,以韩烨的聪慧怕早已经觉察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他虽未佩剑,单用扇子也足以逼退匪徒。之所以落败,八成还是因那匪徒洒的药粉。”
听到任安乐如此夸赞韩烨。洛铭西眸色暗了暗,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药粉?”
“是流行于坊间的一种秘药,会诱发信期提前。老寨主在的时候,如果俘虏进寨中的东骞姑娘或是男子不肯从,便会用这种药粉强行要了人的清白。那年初到寨中,我因为好奇还特地瞧过,所以那天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当然,这种下作手段在她掌管安乐寨后就被严厉禁止。若有明知故犯者,重罚。
“这药一般都是给坤泽用。我奇怪的是,身为乾元之身的韩烨为何会被影响。”
两人不约而同在心中有了答案。自从韩仲远对外宣布韩烨分化结果后,这位太子殿下便处处展现出了一个乾元的强者之风。满朝官员对这个文武兼修,事事亲力亲为的储君更是满意的不得了。仔细说来,他们之中从没有谁细想过他为何要用如此高的标准自我约束和要求。而此刻浮现在二人心中答案,或许就是最好的解释。
“你察觉到了什么?”
洛铭西见任安乐不说话,只得先开口问她,帮她把压下心里的答案说出来。
“昨日我去御书房的时候,恰好碰到韩烨中途进来。大概是因为当时我的情绪不大好,所以影响到了他。”
听到她这么说,洛铭西冷不丁的笑了一声。他这一笑倒让身边正沉浸在回忆中的任安乐有些不知所谓。
“看来老天都在帮我们,乾元对坤泽致命性的压制——”
乾元对坤泽的压制成了他们可以操控韩烨的筹码。真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天,他有理由相信任安乐绝不会处于劣势的那一方。
“你要我出卖色相?”
以防谨慎起见,任安乐先行离开了翎湘楼。洛铭西望着少女离开的方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起身打算走人。出人意料的是,他刚从二楼下到大厅,便被站在大厅里和韩烨拉扯不休的温朔叫住了。
“洛大人,洛大人。”
“见过太子殿下。”
洛铭西在心里叹口气,估计是这小子打探到了他今日在翎湘楼的消息,上赶着把韩烨拽来了。
“现在又不在宫里,你不必这么客气。”
韩烨鲜少来这种烟花之地,他清楚的知道洛铭西也不是一个耽于享乐的人。看出他眼中的狐疑,后者从袖中掏出一张票据。
“那人身上搜出了翎湘楼的物件,臣方才是找掌柜查问——”
韩烨不再怀疑。洛铭西又把票据仔细收好,叫住身边的小二。
“三楼的天字号包间。”
然后他做出“请”的手势,算是对韩烨的邀请。
“我想听听你对任安乐的看法。”
待洛铭西打发走店小二后,韩烨开门见山的提出了心中想要问的问题。
“太子殿下是以什么身份问臣的?”
洛铭西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和韩烨不同,他并不着急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是又抛了一个新的问题回去。
“是君臣,还是故交?太子殿下问的角度不同,臣的答案亦不同。”
听到这个问题,韩烨眉头微微紧蹙。洛铭西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和他聊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准确来说,只要他二人不谈论政事,洛铭西都是这样的态度。
“我都想听。”
对付拐弯抹角的人,那就只能抛直球。
“臣还没见过她。不过从传言表述的内容来看,她不是一个恪守陈规的人。”
见洛铭西终于将话引入正题,韩烨这才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泯了一口。
“太子殿下久在朝中,身边都是深谙官场和帝心的臣子。而任安乐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虽然目前看起来还有些离经叛道、不好驯服,但的确可以帮您打破朝堂内死气沉沉的氛围。”
若想大动干戈,首先得把水搅浑。任安乐,出现的恰如其时。
“那从故人的角度来说,你有何良策?”
韩烨反问道,洛铭西提议启用任安乐的建议并不令他感到意外。他与任安乐不过两面之缘,却已经做好了扶持她的打算。听到他的提问,洛铭西回想起方才与任安乐交谈时的情景。
“不是美人计,而是——。”
洛铭西刚想纠正任安乐的说法,就被她“哦”的一声打断了原本要说的话。
“攻心计。”
任安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韩烨身为坤泽,自然对乾元的气息敏感。单凭她身上能散发出和姑母一样的气息来说,他都不会放弃对她的探查。
“所以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个太子妃我都要定了!”
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洛铭西心中既开心又苦涩。虽然他并不在意体质的区别,可乾元和坤泽总归是要比乾元和中庸更合适。思及此,他的声音冷了几度,向韩烨表达了他对此事的看法。
“任安乐算不得臣的故人,无话可说。”
“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刑部主掌审判。大理寺则为慎刑机关,具有复核审查、平反冤案,错案之责。都察院主要对审判机关进行监督。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韩烨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严肃的看向坐在他面前的人。只见任安乐的右手托着她的腮帮子,眼睛微闭,额头时不时还有下垂的姿态。他便知道方才说的那番话全是在对牛弹琴。韩烨腾出左手使劲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这才把对面已然要和周公私会的少女唤醒。
“任大人,你能不能专心点。”
被韩烨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的任安乐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浮起讨好的微笑。一个猛扑本想扎进韩烨的怀里,却被他用扇柄挡在一拳之外的地方。
“殿下就别为难人了。臣一介草莽出身,能识文断字已是祖坟上冒青烟。难不成还要懂得律法刑狱之事?那也太辛苦了些。”
任安乐故意忽视他的疏离和提防,反手挥开了扇子。她依旧是笑着的,甚至连说话的语气也软糯糯的。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韩烨坐在石凳上。被她靠近的身体一逼,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唯一可以用来拉开距离的扇子更是被少女打到了一旁。他皱了皱眉头,脸上似有怒意。
“大理寺少卿虽不比大理寺卿官职高,可到底也是朝中从四品的官员。我来找你,是想让你明白身上的责任和使命。”
听到韩烨的教诲,她不再轻举妄动,只是目光格外认真的注视着他。就在韩烨自以为劝解起了作用时。任安乐突然伸手用食指刮了刮他的鼻梁,把头凑近他的耳边悄悄补了一句。
“可臣是来当太子妃的呀。”
韩烨对任安乐突如其来的“个人宣言”感到震惊。他的眼眶微微放大、瞳孔缩小,甚至在心里暗暗地吸了一口气。三秒后,她的耳边响起一声巨响。
“任安乐!!!”
韩烨起身背对着她,脊背微微颤抖,便知被气得不轻。就在他无暇顾及身后的时候,任安乐一改嬉皮笑脸的做派,面色冷漠、嘴角还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转身离开。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吉利原本站在庭院的外侧,见任安乐离开,赶紧从回廊的另一边走上前去。
“何事?”
韩烨恢复了平静。回头才发现身边的少女已然不见,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下意识用目光扫视了一圈庭院的四周,这才理会已经跑到他面前的吉利。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有要事宣您进宫。”
“备车。”
韩烨向来拎得清轻重缓急。任安乐已经领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日后自然多的是教化的机会。正当他在心中为任安乐制定了一揽子学习计划的时候,门外哭喊的女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只因今日韩烨便服前来,所以他的车驾并未经过正门。眼下马车已在偏门等候,他却被声音吸引快步往正门处走去。
“我儿死得冤,林聪那猪狗不如的东西杀了人,如今却被官家老爷放回家自在逍遥,这世上还有没有道义王法!”
大理寺的守卫自然是由不得人在正门闹事。老妇人虽然仍在声嘶力竭的喊冤,可她的胳膊已被左右的守卫架起,正要往其他地方拖行。草民喊冤身为人君却坐视不理,实在不是韩烨的行事风格。他刚想派吉利前去阻止,却在手刚掏出腰牌的时候停下了动作。若真是冤案,身为太子贸然介入。只会让朝中那几个老狐狸闻风异动,到时候别说平反,就连这伸冤的人都有可能一并保不住。
“慢着!”
任安乐听得动静,观察了片刻,见那老妇人就要被拖走之时连忙出声。
“任大人,您怎么来了。”
守卫见到任安乐,也不敢轻举妄动。其中一个人朝着另一个人使了使眼色,而后松开了老妇人,鞠躬行礼。她先是俯下身,将老妇人扶起,目光有意无意朝着韩烨躲藏的方向瞄了几眼,却得不到他的任何反应。
“任大人,这疯婆子无故在大街上喧扰,惊了您的清净。我们正要把人带去安静的地方呢。”
守卫见任安乐对老妇人如此客气,心里暗叫不好,连忙编了套说辞想把人从她手里带走。
“林聪打死我儿子,官府却说是意外身亡。青天白日在上,求求大人给我儿子做主。给我一个说法,我儿死的冤啊!儿啊!”
老妇人伸冤无路,情绪难以自控。情急之下,差点要当街给任安乐跪下。
“这就是你们说的疯病?明知有冤情,为何要阻拦?”
任安乐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极大的训斥着身边的守卫。当然,这是她故意“演”给韩烨看的。
“大理寺作为大靖司法机关,负责的就是冤案平反。这位老人家的诉求合理合法,本官为何不能问?”
周围因为闹事已经聚集起了不少百姓。听任安乐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纷纷站出来表示赞同。她再次瞄了一眼韩烨的方向,这次他的眼中多了些情绪——那是一种肯定中带着些许欣慰,甚至还有几分谢意的眼神。
“把人带进来。本官要好好问,细细问。”
守卫没有办法,只得听从她的命令彻底松开了老妇人,站回了原位。妇人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嘴里边说着感激的话边往大理寺里走。站在寺中目睹了一切的黄浦,此刻默默走上前掏出袖中干净的方帕,递给了妇人。
“擦擦吧。”
“多谢这位官老爷,多谢。”
韩烨和任安乐虽未站在一起,却都将黄浦的善举看在了眼里。老妇人有些拘谨地接过递到她面前的方帕,小心翼翼的擦拭着眼边的泪渍。
“太子殿下,再不走可就要耽搁了。”
在吉利的催促下,韩烨只得离开。任安乐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身影,若有所思。
大靖皇宫御书房
“身体好些了吗?为何今日来得如此慢?”
韩烨进门的时候,韩仲远正在习字。殿内依旧弥散着浓厚的龙涎香,甚至有些呛鼻。
“谢陛下关心,臣的身体已无大碍。公务繁忙,在府里多耽搁了些时间。”
“可朕听说,太子不是从太子府来的。去见任安乐了?”
韩仲远放下手中的笔,直接明了的戳破了他的支吾遮掩。
“是。”
韩烨只得承认。
“任安乐虽然有功于社稷,但也只是个乡野出身的女子。你大可不必在她身上花心思。”
韩仲远眯着眼看了看面前刚才提好的字,语气随和。说完话,他拿起放在字画旁的一本折子,示意赵福把它递给韩烨。
“会试马上要开了,姜瑜和魏谏给朕提了两个主考官的人选。你看看,觉得这二人谁更合适?”
左相推荐的是李崇恩,右相则推荐了晏文安。
“两位宰相推荐的都是德高望重的博学大儒。但若是让臣选择,臣选晏文安。”
“为何选他?”
“为官的资历上,李崇恩自然比晏文安更胜一筹。但论才学,晏文安才高八斗、知识渊博,更适合担任主考官一职。”
韩仲远似乎早就料到了韩烨的想法,对他的提议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只是让赵福把方才拟好的旨意也一并递给了他。
“去礼部,和礼部尚书一起拟个会试的章程出来。李崇恩也会在那儿等你。”
韩烨对韩仲远的选择也了然于心,他的目光沉了沉,面色如常接了旨意。
“任安乐和你的婚事,当真不再考虑?”
听到韩仲远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么一句。韩烨脚步一怔,转回身端着手中的圣旨给他又行了跪礼。
“臣的太子妃位永远只属于帝梓元一人,臣绝不会娶任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