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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水 任安乐为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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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安乐为冤案平反的当日,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帝北城。裴沾赶回大理寺时,她正堂而皇之的坐在正堂,手里还拿着几张薄薄的纸。他定睛一看,从渗着墨迹的纸张背面依稀辨认出了几个字——任安乐手里握着的,应是他人根据老妇人口述所撰写好的诉状。“任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
值得庆幸的是,他发现当街鸣冤的老妇人并不在堂下站着。裴沾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踏实落了地。好在这戏还没开始唱,他就能把唱戏的台子给拆了。
“裴大人回来了。下官见过......”
“这是诉状?”
裴沾挥挥手,让她不必在意礼数
“是。裴大人,你得帮帮我。”
“可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裴沾笑得和善。一个刚上任的新官,就算真有三把火难道还能把大理寺烧穿不成?况且他见任安乐脸上的为难不似伪装。便知道,眼前这个人大概又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
“虽然把人带回来了,可我也是新官上任。该怎么做,该怎么处理还是要听您的。要不您先替我打个样,我也好学习学习。”
“可是,这人到底不是......”
裴沾故作为难,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人要是到了他手里,好吃好喝安抚安抚便能息事宁人。
“行不行啊?”
“任大人,这事我没办法做主。”
裴沾继续表达了爱莫能助的惋惜之情。
就在两个人的拉扯进入第三回合时,大理寺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忠义候府的管家。
“见过二位大人,我家主人想请任大人即刻前往忠义候府一叙。”
原本就为难的任安乐更是直接傻了眼。忠义候派人来请,作为品阶低的臣子肯定要去赴约。可裴沾死咬着不松口也不是个事儿,就在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尴尬之际。裴沾用手捋了捋鼻子下方的胡须,笑着打圆场。
“任大人,既然侯爷传召,还是先去候府比较好。至于你手里的案子,交到我手里也不是不可以——”
见任安乐眼神唰地一亮,裴沾笑得依旧和颜悦色。
“但是,任大人可得欠裴某一个人情。”
“成交!”
任安乐跟着管家出了大理寺,待她上马车离开后。一旁静候的另一位衙役走上前来,询问裴沾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
“去街上买两个饼子,再拿点钱把人送出去。至于该怎么处理,等我问过侯爷的意思再办。”
“是。”
翌日,大理寺后堂
“所以,你是故意把人交给裴沾的?”
韩烨在听说了——任安乐出大理寺后不过半个时辰,喊冤的老妇人就被裴沾手下的官员客客气气的送回了家。他便明白,这人是她主动交出去的。
“殿下,你总是忘记臣来京城的目的只是为了当太子妃。”
见她又旧事重提,韩烨只得别开脸将目光放在一旁的鱼池里。
“就好比这池鱼,殿下身为池中鱼自然不懂臣身为小虾米的为难。”
任安乐就地取材,继续说。
“这小虾米想要活下去,就得低调。可昨日为了帮殿下,臣已经失去了低调做人的先机。再不攀附个水藻傍身,怕是很快就要被贬谪出京了。”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歪理?”
韩烨皱了皱眉头,这下连观赏鱼儿戏水的心情都没了。
不可否认的是,任安乐说的没错。昨日下午,她被忠义候请去喝茶的事情,也已传遍了整个帝北城。先是请喝茶,而后裴沾就放了人。很难不让在外观局的人认为,她任安乐已经上了古云年的船。
“你本不是靠曲意逢迎才能生存下来的人。若你需要,我可以成为你的靠山。”
韩烨这话说得郑重其事,任安乐也不得不也认真计较起来。
“殿下话说得漂亮。只是,太轻易许与他人的话在臣眼里可算不得承诺。”
任安乐还是帝梓元的时候,就曾受过这世上最尊贵之人所赐下的所谓“承诺”。可这道承诺,也禁锢了她的自由,困住了她的人生。那便是韩子安临终前,册封她为太子妃的遗诏。
“不过,若殿下真能说到做到。臣倒是不介意为您抛头颅,洒热血。”
可她现在的身份还是任安乐,便不能以帝梓元的身份和他去算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账,所以话锋一转,又和韩烨插科打挥起来。
“我不需要你的头颅和热血。大理寺的裴沾和忠义候交情匪浅,忠义候又深得陛下信任。比起他们二人——真正需要你的,是大靖的百姓。”
韩烨叹了口气,并没有把话说完。两日下来,他更加确定内心的想法——任安乐并不是性格纨绔的人,但这不代表她身上没有秘密。
“臣听说忠义候以前不过是镇远大将军。昨日见到他,他还同我提起了这段往事。想来殿下也知道,十年前的那场动乱。”
任安乐见韩烨的面色因为她的话而变得凝重,停顿了几秒后,继续说道。
“昔年靖安侯叛国,帝家满门被诛。那帝家长女至今被囚在泰山上。帝永宁是忠君之人,也曾把陛下当作他的靠山。”
说到此处,任安乐的眼里多了一丝讥讽。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洛铭西曾说过的话。
“乾元对坤泽的致命性的压倒。”
她当然明白洛铭西话中暗藏的深意。趁韩烨不注意,伸出手贴上了他的鼻尖。凤尾花的气息快速从她的皮肤里散出,不过须臾就被身旁的人由鼻腔吸进了他的肺里。
“你不是......”中庸。
“你也不是。”任安乐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她知道韩烨身为坤泽,在未防范的情况下被乾元的气息干扰,此刻能站保持站姿已是不易,更别说用力气来反抗她的“胡作非为”。
“殿下,你会做我永远的靠山吗?”
韩烨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每次单独见韩仲远时,他也会偶尔被他身上乾元的气息影响到。意念全部集中在此的他无暇顾及其他,所以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任安乐瞧他难受得紧,将气息先收了回去,而后坐在韩烨身边的石凳上,端起茶杯喝茶。
“你身上为何会有凤尾花的气味?”
上任帝家主帝盛天——身为乾元,领三军杀伐疆场之时,周身也有一股经久不散的凤尾花香。
“殿下和陛下虽是父子,也是不一样的。所以,臣才敢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托付给殿下。身为盟友,岂能不坦诚相待?”
见韩烨不说话,沉着脸自顾自往外走。任安乐连忙起身,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不否认的话,臣就全当殿下答应了。从今以后,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啦。”
是夜,太子府
“你身上为何会有凤尾花的气味?”
“殿下和陛下虽是父子,也是不一样的。”
韩烨坐在窗边的矮桌旁,回想起白日里任安乐说过的话。她不仅主动暴露了身为乾元的事实,同时也获得了韩烨是坤泽的信息。可这又是为何呢?
“吉利,三年前梓元分化时可有异样?”
听到韩烨提起泰山上的帝梓元,吉利便明白他今日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儿。三年前,在第一次听到帝梓元同样分化为坤泽的结果时,太子寝殿的宫门彻夜紧闭。从那以后,韩烨就再未主动提及过此事,整个人也变得愈发郁郁寡欢。能让他打破禁忌旧事重提,除了新来的任安乐,吉利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并无不妥,殿下突然提起这事是有什么疑虑吗?”
“她的信香里,可有凤尾花的香气?”
“没有。”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吉利虽然给出了答复,却不知道韩烨此刻在纠结什么。倒是问他话的人,脑海里再次回响起任安乐的声音。
“殿下和陛下虽是父子,也是不一样的。”
即使是亲父子,也会有不相像的地方。如此说来,即使有相似之处,也不意味着双方一定就有亲缘关系。可,真的不一样吗?
韩烨皱了皱眉头。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大靖科举,是选用天下人才的大考。因会试在春天举行,又称为春闱。三年为一期,一期国考共三场,一场考三日,历时九天。因此,每逢轮到会试年份的那年的春天,帝北城内便会聚集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就连街上的行人也比平日里要多些。
“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是非多起来,大靖朝堂的水才能被搅浑。”任安乐执白子,她话音刚落,双指便将棋子放在了位于棋盘右上方的某处。
“小姐,那古齐善当真是个蠢笨不堪的人?”
苑书在庭院里一边舞弄着手里的剑,一边看着坐在廊中正在和苑琴对弈的任安乐。苑琴从棋盒中取出一颗黑子,放在棋盘的左下方。紧接着拿起身边放置的笔,在边上纸棋盘相应位置也点了一个点。
“我说你下棋就下棋,这些有什么好记的。你还怕小姐悔棋不成?”苑书挑了挑眉。
“小姐棋艺高绝,我记下来方便以后复盘。”苑琴将手里的笔放下,而后抬眼给苑书了一记飞刀。
任安乐见惯了两个人之间的“意见不合”,她选择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谈古齐善。
“他不是傻,是狂妄自大。”狂妄自大到明知任安乐是大理寺少卿,还能堂而皇之地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你一个从四品官员能有什么本事!告诉你,本小侯爷有门路,轻轻松松就能当状元!”
想起古齐善说这话时嚣张轻狂的神情,和他身边忐忑不安的管家。任安乐便知道,她想要的机会已经悄然来临。
“古云年在朝中党羽众多,又深得老皇帝的信任,就连太后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古齐善又是他唯一的儿子,轻狂骄傲,这很正常。”
任安乐又拿起一颗棋子,这次她并没有很快落子。反倒是用手指慢慢地挫着指尖的物件,认真思考。
“如此说来,因古齐善的狂妄而犯下的错误,并不能牵连他父亲。”苑琴在一旁适时的提醒着。
“既然不能触及根本,那咱们为什么还要忙活着给太子殿下报信?”苑书放下手中的剑,也加入了讨论。
“不急,古齐善是古齐善,古云年是古云年。”任安乐想起了那痛苦的过往,说话时语气里都带着怒意。
“我没记错的话,韩烨身边的温朔,今年也要参加会试。”
好在她很快冷静了下来,提起了那个传闻中日日跟着韩烨寸步不离的少年。韩烨身为太子,在韩仲远没有允许的情况下贸然插手科举之事宜,多少会显得有些刻意。既然古齐善动摇的是寒门读书人的利益,那这件事也必须由他们当中的人起头才能名正言顺。温朔,就是最好的人选。
“苑书,等明日会试第二场结束后。你去办一件事。”
任安乐终于拿定了主意,她将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盘的左下方。
“切记,一定要隐秘。”
而后她又叮嘱了一句。苑书听完命令,严肃地点了点头。
温朔这几日被关了禁闭,他本是闲不住的性子。眼瞧着韩烨因公务被困在御书房脱不了身,他又和太子府的禁军交情好的情况下。寻了个由头,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侧门溜了出来。还没等他走几步,便听到身后的花丛里似有异动,他连忙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声源的方向走去。
“怎么是你?”
温朔用了十足的力气一把摁住对方的肩头,两个人过了几招后,他这才看清和自己交手的并非是什么刺客,而是太子府禁军首领——简宋。
“你怎么跑出来了?太子殿下他——”
简宋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朔用手捂住了嘴。
“我偷溜出来的。对了,你手里捏着的是什么东西?”
看见简宋握成拳状的手里似乎捏着什么,温朔刚想把那东西夺来看看,简宋却主动递了出来。他捏着的不过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有人要在明日举行的最后一场考试时作弊。
“我要见太子哥哥。”
出于考生的自觉和警觉,温朔顾不得偷溜出来被韩烨训斥的风险,紧赶慢赶着又回了太子府。苑书见纸条被温朔拾到,任务算是圆满完成,身形飞快隐于夜色当中。
“你就是因为看见这张纸条才非要闯我的书房?连平日先生交给你的规矩也一并忘了个干净?”
韩烨出了御书房后,将随同一起议事的魏谏请到了太子府继续商议。就在两人讨论是否要命户部和工部为夏季的汛期筹备粮草以应对不时之需时,就被强闯而入的温朔打断了交谈。
“太子殿下,我也是考生,自然希望考试是公平的。”
“我问你,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捡的。”
“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你又有何依据相信,上面所言的事一定为真?”
“正因为来路不明,更能说明这件事有蹊跷,所以要查。”
就在温朔和韩烨各执己见争执不下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魏谏突然开口,提出了他的见解。
“殿下。臣认为,此事还是得查。科举舞弊意在动摇天下选官择才的根基,不可存侥幸心理。”
听到他这么说,温朔连忙点头表示附和。
“查归查,但也不能太大动干戈。”魏谏顿了顿,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比较中肯的答案。
为防止科举舞弊,历代考官都有相应的措施。为避免考生携带小抄,进门前都要进行严格的搜身。即使有人冒名顶替,也会在考场外被核验考生身份的官员查出异样。一般的穷苦举子即使心生歹念,也逃不过层层的关卡和搜查。能将小抄带进考场还不被发现,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搜查的人知而不报。既然敢冒着掉官帽的风险选择隐瞒,那被包庇之人的身份自不必说。定然是帝北城内,那些官宦功勋家族的后代。
“你先回去温书,只管明日好好考试。”
温朔虽然不乐意,到底还是不敢违抗韩烨的命令。待他走后,魏谏捋了捋他那已经有些花白的胡须。
“看来殿下已经想好了对策?”
“外松内严,瓮中捉鳖。”
韩烨面色微沉,语气严肃的说了八个字。一是回答了魏谏的提问,二是对表明他对此事的态度。
会试的第三场如期举行,温朔也于当日进了考场,见到审查核对校验的人并没有加强戒备,他有些丧气。
“一张没头没尾的字条,确实不能成为定罪的证据。太子哥哥不信,也没错。”
随着锣声响起,考试开始,温朔清空思绪,认真地审阅起考题来。
三个时辰后,任府。
苑书刚得了最新的消息,步履匆匆地进了府门,穿过回廊往任安乐所在的书房里赶。
“小姐,确实有人在考场上携带小抄被当场抓获。但是——”
她停了停,然后接着说到。
“没有古齐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