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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听说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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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安乐寨降了。”
“降什么降,你可知那女匪首要的是什么?”
早朝结束。韩仲远前脚刚离开大殿,后脚轰散开来的朝臣们就传出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户部某位侍郎拉着身边的同僚,聊起了近日京中发生的事儿。说到关键的地方,他还用余光瞟了一眼从他二人身边经过的韩烨。
“人家要的,可是太子府。”
见他步伐匆匆,无心与他们二人计较。他这才将原本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太子府是她想要就能要的?就算陛下同意,太子殿下能将守了十年的太子妃位拱手相让?”
他身边的同僚恰恰在此事上持反对意见。不仅不赞同,反而还大声嚷嚷着反驳。一旁的两位宰相听到动静——右相魏谏本就是个恪守礼仪的人。见他二人如此堂而皇之的议论皇家之事,面色变得严肃、阴沉。但他终归是没说什么,先行离开了。
“你小声点,泰山上那位是你能提的吗?”
左相朝他们走近,户部尚书只得做出一副狠狠训斥的姿态。相比魏谏,姜瑜更善揣测陛下的心意,被他揪住小辫子实在不算什么好事。
“二位同僚。太子妃位的定夺虽是国事,但也是太子殿下的家事。即使陛下和太子殿下常为此事发生龃龉,也轮不到咱们当臣子的人评议。”
他语气缓和,面色如常。一番安抚和教导后,两位官员都点了点头、禁了声。姜瑜见状笑了笑,又用手指了指龙椅后摇摇头,也离开了殿内。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你把嘴闭上,好好惜命。”
朝堂上宁静,可民间却炸开了锅。韩烨刚从金銮殿出来不久,就被一个白色的身影拦住了去路。见他笑得一脸“奸邪”,韩烨伸手拨开面前挡路的人,自顾自地往前走。
“那日,伸手矫健的太子殿下遭人暗算。浑身无力之际,一位身形彪悍的女子从百米之外冲出,手持青龙刀劈向贼人......噗。”
韩烨对再一次凑上来并且已经笑得不成人形的温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顺手抬起手中的笏,狠狠地敲了下他的头。
“啊,疼疼疼疼。”
温朔用手捂着脑袋,嗷嗷叫了几声。
“你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就是用来记这些东西的?”
韩烨左手搭在腰背处,手指紧握成拳,右手还保持着方才敲击温朔脑袋时的姿态。虽然他面色如常,可温朔知道,一向好脾气的韩烨是真的动气了。
“太子哥哥,你就跟我说说嘛。那任安乐到底是不是传闻中说的那般英勇?”
温朔当然不懂得韩烨的郁闷。明艳动人的少女成了手提宝刀的彪形土匪,可见三人成虎的威力当真不容小觑。
“洛铭西还是没来上朝吗?”
温朔点点头。
“刑部抓了个私自贩盐的商人,嘴硬得很。为了审出点东西,他干脆告了朝假专心查案。”
这话说得不假。比起朝堂,就连韩烨也觉得洛铭西更适合待在刑部的牢狱里。洛铭西其人,生的秀气、皮肤白皙。一双丹凤眼虽然不大,但只要被他瞧过的钦犯没有不浑身打寒颤的。
“知道了。你先回太子府,我还有事要处理。”
韩烨明白,今日是见不到他人了。原本想和他好好谈谈一下任安乐的事情,眼下只能作罢。
“我的好哥哥,就告诉我一句。那位想当我嫂嫂的女子到底好不好看?”
温朔并不愿意离开。在民间街市上走一圈听了大半日风言风语后,他对这位奇女子产生了莫名的探究欲。虽然韩烨不愿多说,可他并不介意多问问。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吉利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得,气喘吁吁连礼数都顾不上,叫住了韩烨。
“何事?为何如此慌张?”
“任安乐进京了,方才被陛下召去了御书房。”
韩烨面色一变,转身离去。
任安乐踏进御书房的时候,韩仲远正阖目宽坐在龙椅上。他被今日的早朝吵得心烦,便命人在殿内点了些能静心凝神的香。这香气和他身上的龙涎香混在一起,只让任安乐闻着难受。从这位皇帝无心释放更强的气息来看——韩仲远对她的怠慢,是显而易见的。
“任安乐参见陛下!!!”
不等赵福出言提醒。她便十足了劲儿,先一步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任姑娘,见陛下是要行跪拜之礼的。”
然而任安乐并不理他,依旧站在原地。她甚至还嫌惹的祸不够大——双臂抱在胸前,眼中尽是不解。
“为何要跪?”
韩仲远睁眼,伸手示意赵福退下。而后又拿起书案上的奏折,不再理会任安乐。她也不觉尴尬,目光开始在御书房的四周游走。当她瞥见房内那把悬挂着的碧玺剑时,目光一沉。
“你不想跪?那为何主动称臣?”
等任安乐被韩仲远的声音唤回神智,便瞧见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她的面颊,眼神凶狠、阴鸷,完全不似刚才那般慵懒随意。
“你是中庸?”
虽然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任安乐还是盈盈一笑,点点头。
“是,陛下好眼力。”
见她大方承认,完全不遮掩自己的身份。韩仲远面色略微和缓,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冰冷。
“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为何不想跪?”
“我们安乐寨虽然不比大靖,但怎么说我也是个当家的。要跪也是别人跪我,哪有我跪的道理——”
见帝王原本和善的面色又阴冷了下去,任安乐话锋一转。
“但既然是称臣,就得拿出一个态度。”
话音刚落,她规规矩矩地跪下给韩仲远行了个礼。
“安乐寨任安乐,见过陛下。”
一进一退,韩仲远望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少女,一时语塞。
“你既救过太子,也行了臣子之礼。朕就当方才的事只是一个小意外。”
任安乐起身,脸上依旧是笑嘻嘻的模样。
“那陛下,儿臣什么时候搬进太子府啊?”
这话一出,把正在喝茶的韩仲远差点呛到。他放下茶杯,目光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在他看来,任安乐的面容倾城。虽说出身不好,但多找几位礼仪嬷嬷也不是不能教化,真要许配给韩烨倒也无伤大雅。可不知怎的,他竟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这事儿朕做不了主,太子府受太子管辖。”
“可陛下收了儿臣的聘礼,断没有把新娘......郎扣下的道理!”
任安乐一口一个儿臣,叫得十分顺溜儿。倒是让韩仲远有些头疼。虽然子嗣稀少,可他后宫从不缺嫔御恭顺的妃妾。这样蹬鼻子上脸、得理不饶人的女子,也是很久没见过了。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韩烨一进殿内,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身为坤泽,他对乾元的气息本就敏感于常。这间屋里除了有韩仲远身上散发出来的龙涎香,其中还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凤尾花香气。殿内只有他两人,这凤尾花的气味便只能是从任安乐的身上传——
不,不可能。一个奇异而又荒唐的念头从韩烨的脑子里一晃而过。他强压住因为乾元气息而有些紊乱的内息,匆忙给韩仲远行礼。
“来得正好。朕刚想差人去问你的意思。”
韩仲远并没有意识到韩烨的情绪波动。倒是站在一旁的任安乐见到他后,嘴角扬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讥笑。
“臣虽感激任姑娘的仗义相助,也敬佩安乐寨归顺的义举。但一码归一码,此事本不应与臣的婚事有所牵连。”
“罢了。”
任安乐撇撇嘴,对韩烨的说辞很是不屑。
“既然殿下不愿意要臣,陛下您总可以吧?”
“任姑娘?”
韩烨有些震惊于任安乐的转圜,就连韩仲远眼中也浮现了一丝诧异。
“朝堂,朝堂。”
任安乐见这对父子会错了意,连忙补充了一句。
“殿下现在不待见臣。臣一个好歹是一个姑娘,再不知羞耻的贴上也是拉不下这个颜面的。不如由陛下做个主,给臣在朝中找个合适的位置。最好是离殿下近点的,天天可以共处一室的那种。日久见人心,臣相信总有一天殿下会看到臣的诚心。”
后宫到朝堂,后妃到官员。看起来她好像出力不讨好,可实际上任安乐没有损失一丝的利益。这引起了韩仲远的警觉,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
“大靖有国法,选官任命有章法。任卿有功不假,但朕也不能太过偏袒。”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言下之意便是——做官可以,但顶多是个闲职。
“大理寺少卿,如何?”
韩烨听到这个答案后,面色微沉。大理寺少卿,虽有查案之权,可面呈御前的文书之事却被大理寺卿一手把控着。近几年勋贵人家的子弟,凡有作奸犯科者。只要和裴沾交情好,便皆被免于刑罚。即使查有实证,大多都不了了之。所谓的证据要么是被就地销毁,要么是被归还给本家。韩烨觉得有些惋惜,像任安乐这样难得的人才,本不该被埋没在这样的腌臜之地。
“谢陛下。”
任安乐回复的干脆,面上仍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韩仲远见她应允,拿起了笔亲自写了一封诏书,而后交给了韩烨。
“你亲自去大理寺宣读这道旨意。若无异议,便都退下。”
“是,臣告退。”
“臣告退。”
韩烨双手接过诏书,用余光看了打量了一眼身边的女子。任安乐,当真如此安良纯乐吗?
待二人离开后,韩仲远随手拿起一份奏折。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突然开口说道。
“你带几个人,给朕亲自查查这个任安乐。”
赵福点头领命。正打算退出殿内安排人手,又被他出声唤停了脚步。
“今日熏的是什么香?”
“回陛下,是安宁公主特地差人从青南城送来给陛下宁息安神的香。”
赵福不知道韩仲远为何有此一问,只得一五一十的禀告。
“过几日,朕打算召她回京述职。”
“顺便问问她,青南山的凤尾花开的好不好。”
韩仲远叹了口气,似乎在独自感慨着岁月蹉跎。香烟袅袅,在阳光的映射下化入空气中。赵福恍然明白了什么,抱起香炉快步走出了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任安乐,聪慧敏捷、学识渊博、骁勇善战。因先有镇守靖南,安抚百姓之功;后有归顺于大靖,体察社稷江山之才。朕心甚慰,故册为大理寺少卿,钦此。”
韩烨宣读完旨意,将手中的圣旨交给了跪在大理寺众臣前的任安乐。
“臣任安乐,领旨谢恩。”
接过圣旨,韩烨的心中忽然有些五味杂陈。随着任安乐起身,原本静立在稍后方的裴沾快步走来。
“太子殿下驾到,裴某有失远迎。”
韩烨向来不喜官员笼络巴结这一套。他伸手将任安乐拉到身边,对裴沾的殷勤示好视若无睹。
“任大人,这位是大理寺卿,裴沾。”
任安乐点点头,对着他抱了抱拳头,就算行礼。裴沾见她行为如此不讲究,本想发作。可碍于韩烨还在场,只得干笑了两声稍加遮掩面上的尴尬。可他自以为是的“良苦用心”并没有引起这二人的注意。任安乐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了正要离开的韩烨身边,拦住了他。
“殿下这就要走吗?臣千里迢迢来帝北城可不能就被这么打发了。”
韩烨面色露出些许不解,他微微垂头看向就快凑到他身上的女子。
“不愧是本当家的看上的人,就是好看。”
任安乐看他身体向后闪,也不介意。她向前走了一步,脸上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臣虽然是中庸。但却敢肯定,臣与殿下的孩子一定是漂漂亮亮的。”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却被立在一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裴沾听了个一清二楚。
“殿下真的不考虑给臣个机会吗?”
“荒唐!”
韩烨低声呵斥了一声。双脚后退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恭送殿下。”
任安乐这次规规矩矩地行了臣礼,再没有越界之举。见韩烨离去的脚步略微有些乱,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后的得意。而在他二人身后的裴沾,则招手唤来了自己的心腹。
“去备车,本官要速速去趟侯爷府。”
忠义侯府内
“侯爷,求您给下官指点指点。陛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沾到了忠义侯府,得了接待见到古云年后。便将今日所见的情形一一道来。他来的匆忙,额头上还能瞧出些许汗珠。
“如今她到了下官的地盘,混了个我手下的差事。她倒是师出有名,可我怎么都觉得这是接了个烫手山芋,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话怠慢了。要是长此以往下去,这日子还怎么安宁。”
裴沾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横飞,就差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哭给面前的古云年看。后者用袖子挡了挡面前飞溅的唾沫,他先是安抚着裴沾坐下来稳定情绪,然后才说出了他心中的见解。
“这是捧杀。”
月色凉如水,任安乐坐在自己的房中仔细的端详着今日从韩烨手里接过的圣旨。当年也是这样的一道圣旨,断送了她帝家数百人的性命。苑书站在房间外的走廊上磕瓜子,苑琴则端着一壶茶从厨房的方向走来。她靠近任安乐的时候,也瞧了两眼圣旨上的内容。看着圣旨上有些潦草的字,开口说道。
“区区的大理寺少卿,却让太子殿下亲自去传达旨意。这无疑是把小姐架在火上烤。”
“老皇帝不糊涂。”
安乐寨三万水军的投诚并不会让韩仲远相信她的忠诚,只会引起他的警觉,想必今夜有关任安乐的一切资料便会直达御前。身为帝王多疑本就是天性,这些她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她忽然想起今日在御书房内看见韩烨时的情形,心里多了些其他方面的疑虑。
“明日,我得想办法和洛铭西见一面。”
有些不必要的疑虑还是趁早打消比较好,她想。
“陛下,任安乐确为安乐寨老水匪的女儿。她出生前,安乐寨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甚至连名字也没有,但——”
韩仲远见他有些迟疑,抬起头看着赵福。
“她救太子殿下的事儿不是巧合。据奴接到的消息说,那日太子殿下遇刺后不久,就被任安乐救下。这其中的分寸掌握的太好,有些蹊跷。”
“怎么,你不信这是巧合?”
韩仲远拿起桌上放置的玉扳指,用大拇指细细地摩挲着。见他的语气迟疑、面色犹豫。就知道即使是怀疑,他们也不能真的对任安乐做什么。
“奴不敢。”
赵福摇摇头,身为韩仲远身边的心腹,他自然不相信巧合。
“朕也不信。天下从没有偶然,不过是些自诩为英雄的小丑化了妆、戴了面具的必然。”
韩仲远看穿赵福的所思所想,目光则牢牢盯着他手中的扳指,似乎想从这块冰冷的玉石上看出些许端倪。
“母亲还有几日出斋?
“明日。”
听到赵福的回答后,韩仲远将目光再一次放在了碧玺剑的身上。
“既然任安乐一心想求太子妃位,那便由着她。中宫无后,有些事情还需要母亲来替朕料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