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薇安小猪

54、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琵琶，不似笛婉约，不比箫悠扬，不如筝清亮，不若琴淡雅，众多乐器中他却独爱琵琶。师尊也曾以琵琶多为女子所喜难登大雅之堂而劝他莫要沉溺过深，他却因偶然间聆听的一曲“将军出塞”乐中隐隐透出的铮铮金石交错杀伐决断难以自拔。
　　好男儿志在四方，戍卫边疆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是世上有血性的男子共有的憧憬，连他自以为修行日久心绪平寂都难免心向往之，难怪师尊总说他尘心未断。许是年轻气盛，许是有所感触，他总忘不掉那一日萦绕耳畔的铿锵壮志，忘不掉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悲壮。
　　为何是琵琶，为何竟是琵琶。
　　鲜少得男儿亲睐的苍凉乐声锵锵而起，猎猎劲风呜咽盘旋，金戈铁马的厮杀声犹在远处，一眼望去竟似羌笛杨柳黄沙戈壁的修罗场。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剑戟交错，战马嘶鸣，马上的将军举剑便刺，阵前的兵士挥戈拔刀，更甭论漫天箭雨下响彻云霄的哀嚎，将士们在万军丛中浴血冲杀，他们的背后是父老乡亲是老母妻儿，他们的面前是屠戮我同胞抢夺我物产的异族。一刀砍去血溅三尺，多少好男儿倒在茫茫黄沙的边疆一去不复返。
　　在场的大多是不曾亲历过沙场残酷血腥的文人，只从文章里诗歌的只字片语里怎能体味得出人间修罗场的恐怖。他们只听过三丈软尘中纤纤玉指拨动琵琶弹奏出的靡靡之音，这般振聋发聩饱含血腥杀伐之气的激昂曲调毕生难得一闻。
　　故而曲终人不散，十之八九的大小官员心神不宁都还沉浸在万马奔腾刀光剑影里难以自拔。
　　众臣如何评判这一曲琵琶乐眼下不得而知，有显帝坐镇，叶太傅断定无人敢明目张胆动手脚。倒是素来体弱无缘围猎的华舍人出人意表的高调炫技乐艺，大有在此项拔得头筹的气势，与他平日里示人以低调平庸大相径庭。饶是自诩颇有识人之明的叶太傅也未尝对毓庆宫御前夺魁抱以信心，华木兰此举可说大违其本性，连太子殿下都同他私下猜测华木兰在毓庆宫仅仅象征着华家不会明着与太子势力作对，这位文不成武不就的华家庶子可从未展露出襄助太子的意愿。
　　老太傅捋着长须笑得十分慈蔼，落在旁人眼里是对华舍人一曲震全场说不出的满意，老狐狸满腹疑惑待解，盘算着找个好时机与华木兰“促膝长谈”一番。
　　文臣研习乐理多精于技艺，少有人能把曲中精魂弹奏出来，气势上远逊于华木兰的琵琶曲。故而继黎荣生轻而易举夺得“射”艺之首后，有华木兰珠玉在前，显帝裁判毓庆宫于“乐”艺夺冠顺理成章。
　　“朕以为琵琶乐声清脆，多听女子弹奏婉约妍丽的曲子。不想华卿奏得高亢激昂，令朕魂魄犹似在万军阵中刀戈厮杀声里血战未归，仿若身临其境。朕意定此曲为魁，众卿以为如何？”
　　“难得华舍人未曾亲身上过战场也能令臣有幸领略了一番，更恰好迎合今次围猎扬我皇甫朝以武立国之风。臣以为华舍人夺冠实至名归。”
　　明尚书端得是会看脸色八面玲珑的人物，满朝文武少有言其过的，可就是这样的明尚书也有天生相生相克的死对头。瓯相越是面色不豫他越要说，怕是初入官场的人都知道，把瓯相气炸是明珠尚书毕生大愿，故而好戏时时上演不看可惜啊。
　　“切题应景固然好，不拘一格益发可贵。华舍人舍名流大家另辟蹊径，固然令我等耳目一新。今后还需多多研习君子之道，莫学得一身似女子柔婉，失了男儿阳刚之气。”
　　瓯相的品评虽说冲着明尚书寻衅而去，寻衅嘲讽之意尤胜赞誉，却也说到不少臣工心里头去了。倘若换了其他婉约些的曲子，哪怕华木兰技法炉火纯青听得人如痴如醉，非但与夺魁失之交臂还怕还要招人诟病。如此出人意表兵行险招，确实不像华家庶子平日里的脾性。
　　“瓯相教训的是，下官定当多习君子之道。”
　　无论明尚书的褒奖亦或瓯相的挑刺都未能令华木兰微微上翘的嘴角再多那么一丝一毫的变化。
　　看似欣喜的笑容像层牢固的面具稳稳地挂在他的脸上，眼角弯弯悄然藏起了真实的波澜不惊。有些涨红的面孔不知是紧张尴尬还是晒得发晕，落在其他人眼里自是百样人百种见解。
　　转眼间的功夫两位得力臣子间已悄然过了次招，华木兰琴艺出众毋庸置疑，官场上应对间的青涩贫乏则使显帝的疑心消去几分。年届不惑的帝王在权数平衡间得心应手，他悉心栽培的太子近臣里最不起眼的华家庶子都能为太子争光添彩，怎不叫帝王心情格外畅快。
　　“叶卿身为太子太傅，华木兰也算是太子宫的人你座下的弟子，身为师傅不点评一番总说不过去。” “正因为臣忝为半师，说的若都是溢美之词，难免被责偏心不公。然则硬要臣故作谦逊推辞，还不如摸摸鼻子一言不发的好。”
　　这老头儿明的是对华木兰赞誉有加，话外余音少不了讽刺瓯相语出违心。眼见明尚书多一助力，三人少不得又要互掐。换作平日显帝倒也乐意看他们鸳鸳相报何时了，今儿个还有旁的热闹好瞧，结党派系之间的争斗时有发生，不急于一时的还是留待日后吧。
　　“众卿既无异议，子纯宣旨。”
　　尤子纯躬身领旨，扬声宣旨。
　　“御前比试第二场，‘乐’艺比试舍人华木兰夺冠！”
　　“臣华木兰谢恩。”
　　华木兰领旨归座，邻座诸人纷纷投来欣羡敬佩的眼神。本以为此番露相或多或少会招来些才俊的为难非议，能轻松过关实属侥幸，怎不叫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绷得发紧的脊背松快不少。
　　“一阙琵琶倒是弹出七分真味儿来，胆子怎还这么小？你那二哥精怪更胜狐狸，同你猫儿似的性子一差八千里，全然不像一家人。”
　　咦咦咦，黎荣生这厮几时混到身边来啦。他他他，哪儿有跑上来就当面说道兄弟俩性子南辕北辙不像一家人的？
　　“木兰自幼体弱少见生人，比不来兄长见多识广聪慧机敏。”
　　“只要没养成走狗斗鸡的纨绔子弟都不算太糟，不像就不像吧。”要你们兄弟个个都跟华安缘一般精明难缠，可叫他们这些友人怎么混哦。
　　走狗斗鸡之辈便算纨绔子弟了？从前在家时他“见世面”、“长见识”做的那些事儿算什么？混世魔王人人得而口诛笔伐之？
　　果然无心之语最是诛心，无端中箭的华家三少冲兄长友人投去凉凉一撇，附带冷哼以表不屑。
　　“父亲长兄持家有道二哥在京仕途通达，反观下官一事无成还要萌祖荫庇佑，黎大人教训下官纨绔，下官实在惭愧。今后定当恪守为臣之道忠君尽职，免叫华家祖宗蒙羞。”
　　终于明白曾被自己一巴掌呼来一巴掌呼去直接打蒙的人是什么样的感受了。不疼，就觉得脑袋发涨，原本是凑过来夸赞华小弟却口拙嘴笨越说越错，最后直接把人往不肖子弟堆儿里一捋了事惹人家生气了。还透着孩子气的青年气鼓鼓地别过脑袋，猫儿爪子摸到靠在锦凳边儿的琵琶攥着琴把蠢蠢欲动。嘿嘿，这可是在御前啊，要是按捺不住抡上来砸得他头破血流分辩出去也是他小题大做御前失仪，被拖出去打板子伤的可是自己的小身板儿打残了也白饶啊……
　　黎某人径自浮想联翩得如痴如醉，全没留意周遭人瞅着他万分诡异古怪的神情已然把他列入脑袋有病宜敬而远之的范围，对坐在他身侧承受此人“肆虐”的华木兰平添几分同情。
　　华舍人，黎荣生此人杀伤力甚巨，我等绝非他敌手，你还是好自珍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