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妇不规》遙歸

3、夫妻 高翥啄

　　高翥啄黍黄鸡没骨肥。
　　绕篱绿橘缀枝垂。
　　新酿酒，旋裁衣。
　　正是昏男嫁女时。
　　承平八年，三月十六，宜嫁娶，宜会亲，喜神位东南，福神位东北，甲寅小吉，丙辰大吉。
　　淮阴侯府在宜人坊，镇国公府在永兴坊，迎亲队伍自南向北，正前方的徐文霈头顶簪花乌纱帽，身着七品大红圆领袍，肩部斜披大红锦缎，披红挂彩，蹬白马，迎新娘。
　　镇国公府内，世子顾遥铮和世子夫人萧清沫总管全局早已忙的脚不沾地，三少爷三少夫人忙着接纳客人，二少夫人，四少夫人则领着一众管家奴仆添上酒水，剩下的几位爷也在前院接待男客，反而是顾瑶归的百黎院清净。
　　顾瑶归坐在梳妆台前，青丝披散，一身凤冠霞披，芙蓉面，那杏眼里漫着水雾，一半不舍，一半迷茫，她周身围着镇国公，国公夫人，还有儿时便亲密的几个姐儿。
　　时光苒苒，齐家姐姐去岁嫁进李家，妘姐姐也成了她的五嫂嫂。
　　如今她也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从未相识的人。
　　国公爷难得红眼，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扶了扶还在拭泪国公夫人，“吉时快到了，把上妆嬷嬷请进来吧。”
　　“催！你就催吧，幺幺这一嫁，隔了七八个坊子，以后回来就难了，偏你还不容我与幺幺多呆一会。”国公夫人哽咽的说着，还是慢慢吞吞的往外走了。
　　哪想步子才迈开，身后便传来女儿猫儿般的唤了一声：“娘。”
　　国公夫人当即转身，见女儿泪眼婆娑的坐在妆镜前，目光紧紧的随着自己，哪里还能绷得住。
　　“娘的幺幺，娘的幺幺，莫哭啊，莫哭。”国公夫人揽过自己的小女儿，一边为她拭泪，一边慰劝，话还没说几句，却是悲从中来，劝慰也变了味：
　　“幺幺啊，明明前儿个还是娘怀里的乖囡囡哪，今儿突然就要嫁人了，怎么就嫁人了啊！”
　　于是母女一同哭，镇国公立在一旁，也是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顾五夫人只得擦干眼泪，上前扶起婆婆，李少夫人前去喊妆嬷嬷，这上妆才得以继续下去。
　　这头顾瑶归妆刚上好，那头便有小孩的声音传过来，
　　“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啦！”
　　国公夫人听的是脚下一软，幸亏叫镇国公扶住了。
　　扶着嬷嬷的顾瑶归把一口牙咬的紧紧的，才没让自己落泪，让这好不容易上的妆化了。
　　媒婆正在前头说吉话，从头忙到尾的世子爷终于得了空到自家妹妹的院子里，理了理有些乱的衣冠，深呼吸间调节好情绪方才入内。
　　娘的哭声他已经听到了，妹妹此时该是眼睛都熬红了，她又哭不得。不能再让妹妹添伤感，世子爷瞪红了眼，愣是没让泪水落下来，进了院子，见了妹妹，便背过身，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
　　“幺幺，阿兄来了。”
　　你出嫁，阿兄送你，你受委屈了，阿兄一直在。
　　“辰时一刻！吉时到!新娘出嫁！”
　　徐文霈摸了摸鼻子，在岳父岳母和几个大舅子瘆人的目光中，牵起顾瑶归肉乎乎的小手，送她入轿。
　　“起轿，送新娘！”
　　徐家这边盼着，见迎亲队伍回来，忙迎了上去，帝后的添妆正巧也到了，那足足一百五十台的妆奁随着新娘抬进淮阴侯府，引得满京赞叹，当年嘉禾郡主嫁镇国公世子也不过如此了。
　　紧接着，夫妻拜堂，女入洞房，撒帐，吃“子孙饺子”，男宴宾客，再把洞房一闹，已是暮色上空，月染明烛。
　　婚房里，顾瑶归独自一人坐着。
　　她摸了摸肉肉的肚子，叹息一声，显然是饿了，打家中出来，光顾着哭去了，上了轿子便饿起来，掰了藏在婚服里的糕点才填了肚子，到了徐家就有点发昏，这凤冠压的她混混沌沌的，这会坐在床边，端着架子，更饿了些。
　　知书摸着点进来，见自家小姐弯了脊背颓丧的模样，方知她是饿的不行，忙把手里的食盒捧了过去。
　　“奴婢就知道小姐挨不住了，半个时辰前就让知微去徐家膳堂打点，正巧碰上夫人，她知道您饿了，竟亲自下厨做了碗水引给您。”
　　水引便是细面，因是徐夫人亲自下厨，那面上浇了落苏，芦菔，百岁羹，相思子，玉兰片，肉醢，料多，却不混杂，面足，自带清香。
　　顾遥归方才还因为婆婆亲自下厨感到惶恐，如今叫这水引一勾，心里眼里只有那白嫩细长的面儿。
　　于是这静谧的婚房，冷不丁的冒出些“呲溜呲溜”的声音，侯在门外的知礼和知微忙把几个持灯丫鬟赶远了些，守住她家小主新娘子的颜面。
　　不过，这新娘子的颜面还是得看新郎官的态度，两人瞅了瞅月色，再瞅瞅这院门，新郎官的影子都未见到，不禁为自家主子担忧起来。
　　这徐家二公子，是摆明了想给小姐难堪啊！
　　前院里，徐文霈举着个酒杯，与一众好友喝的痛快，哪有回去的意思，醒酒汤都喝了两碗，父亲催他回去，阿娘也唤了他几次，可他憋了股气，想把满腔的委屈发泄出去。
　　这股气，一直坚持到宴席上最后一个宾客离开，徐文霈往身边的桌子一歪，睡的不能再睡了。
　　“混账！混账！”徐夫人气的不行，这哪是结亲，这是结仇啊！
　　今儿这事传出去，镇国公府必然要向徐府讨个说法！
　　淮阴侯徐向宁也是一脸阴沉，他握紧了拳头，忍住脾气，唤了几个小厮，猛灌了两碗醒酒汤给徐文霈，见人还不醒，亲自上手赏了两耳光。
　　徐文霈总算是清醒了些，这一清醒，一腔怨怼散了，不免想到自己之前的作为，冷汗也下来了。
　　“怕了，你还知道怕啊！”徐向宁呵斥一声，甩袖走了。
　　徐夫人到底心疼儿子，但也是面色不好，朝徐文霈摆了摆手：“还不快走，回你的新房去，把娘子哄好了，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说完，徐夫人扶着丫鬟，也离开了。
　　只余徐文霈呆立在原地，身边是他近身的两个侍从，之喜，之庆，晚风拂过，像是顾家那一二三四五六的大舅子，扇的他生疼。
　　等徐文霈跌跌撞撞回院子的时候，却远远见着自己屋里亮着那盏灯，心底的愧疚泛了上来，只觉得对不住人家小姑娘，人家还等着，这么久了。
　　小姑娘今年十五呢，还小了自己三岁。矫情，徐文霈你可真矫情。
　　徐文霈还未到房门前，守在门边的知礼，知微先见着他，连忙扣了门板，“少夫人，姑爷回来了。”
　　为着这声姑爷，徐文霈愣了愣，摸了摸腰间，平时挂着的荷包今儿没戴，只好转头看向自己的侍从之喜。
　　侍从之喜立马会意，从腰间取出两锭银子，塞到知微手里，“还请姐姐收下。”
　　知微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知礼，两人朝着徐文霈行礼蹲安，齐声道：“谢姑爷赏赐。”
　　说话间，里屋咯吱咯吱几声响动，很快又恢复了，紧接着，知书面色淡然的从房内出来，朝徐文霈行了一礼，“奴婢知书，请姑爷安。”
　　之喜重复刚才的动作，取出银锭递上去，知书却是伸手推开，“姑爷还是快些进去吧，亥时末了，夫人还等着您。”
　　她语气冲，徐文霈有心说教，可想起来是自己任性在先，而她一心护主，如何说的。
　　于是那微醺的脸更红一层。
　　临了入房，身后门一关，就见那红纱，红绸，红帘，红榻之间，坐着一位凤冠霞帔披着红盖头的人儿。
　　六盏凤凰烛争相摇曳，印出窗户上大红的喜字。
　　他面前的桌子用红布盖着，上面摆着一壶两杯的合欢酒，还有一把细长的玉如意。
　　徐文霈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他是真糊涂了，是先倒酒，再掀盖头，还是先掀盖头，再倒酒来着？
　　“夫君醉了，先把盖头掀了吧。”她也好摘头饰，实在是太重了。
　　徐文霈果真拿着玉如意过来了，挑开红布，那张熟悉的面孔印入眼帘，不知是不是妆造的缘故，瞧着似乎瘦了些。只是脸还是圆圆的，见了他还露出笑来，看着似乎是……没生气？
　　他故作咳了咳：“我，那个之前，在前院，来晚了，你……”
　　他说着，冷不丁撞入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幌子和借口，在这双眼睛面前，不够看的。
　　徐文霈想说的，顾瑶归知道，但是，她不在意啊。
　　她也抬头，不过是想瞧瞧她夫君的相貌，剑眉星目，丹凤含情，面容白皙，唇色如朱，是世家郎儿该有的俊俏模样。
　　既然婚姻如此，总得看的过去吧。
　　还行。
　　徐文霈便见着自己的小夫人盯着他瞧了一会，然后神色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感觉不对，但好像又没什么不对。
　　对夫君相貌尚为满意，第一印象还不错后，顾瑶归就开始动手拆凤冠，徐文霈出于愧疚也上手帮忙，只是在扯掉顾瑶归三根青丝后，被赶去斟酒了。
　　掀盖头，再行合卺礼，合卺喝的是“合欢酒”这酒又称“交杯酒”，寓意夫妻交杯，喜结连理。
　　酒成礼成，才正式为夫妻。
　　接下来，就是洞房花烛了。
　　两人往床上一躺，徐文霈不动，顾瑶归自然也不动，就像两块木头，直愣愣的杵在床榻上。
　　半响，顾瑶归实在撑不住了，半侧起身子，右手托住脸颊，杏目微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徐文霈。
　　徐文霈满是不解的看她，正要出声询问，就听她用那软糯的声音问道
　　“夫君，你是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

　　啄黍黄鸡没骨肥。绕篱绿橘缀枝垂。新酿酒,旋裁衣。正是昏男嫁女时。出自，高翥的《秋日田父辞·啄黍黄鸡没骨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