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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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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渐入中景,人们雇船泛舟于运河上,以煮茶钓鱼为乐。
只是偶然地一瞥,燕昀尘便看见一个姑娘带着一顶白纱帷帽在不远的柳堤上逛着,身上穿的是燕昀瑶送给云凌的一条天水碧色的锦裙,身上还披挂着一条玉粉梅纹的披帛,身后也没有侍女跟着,她走到了运河边蹲下,掀开帷帽对着水面看了一会,然后又遮住面目,眉目间似乎有点像云凌。
她摘下帷帽,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上了一艘乌船。
奇怪,方才也没看到过这艘乌船,正要细细辨认时,那艘乌船便失了踪迹。
天色倏地暗了下来,远方的山影被染上了深蓝色,云雾逐渐缭绕其中,湖面上也起了烟,乌船拖出的水纹变成了水墨。
云凌不紧不慢地取出了铁剑,来到船头,驶船的船夫已经不在,船外已经成了一副山水画境。
“姑娘就不怕上了我这船,便下不去了?”
河面上的水墨凝聚成一条银蛇影,又化作一个头顶双角的人身蛇尾的女子,她坐在自己幻出的墨云上,银尾慢慢地搅动地湖里的墨水。
“既然我敢上船,我便有信心能下去。”
蛇女听此,咧嘴大笑起来,身形化作墨水散入池中,只余一句盘旋云凌耳边:“好!那姑娘这副琉璃骨,我便收下了。”
说罢,乌船四周的水中猛地腾起四五个墨色蛇形水柱,它们一齐向云凌攻去,云凌踩在乌篷借力跃向空中,乌船和水柱都碎成粉碎,云凌平稳地落在湖边的土地上。
新的蛇形水柱又立马形成,它张开大口向云凌攻去,云凌挥剑一砍,蛇头掉落渗进了同为墨水的土里,当墨水落地那刻,无数木藤破地而出,云凌见状将铁剑脱出手中,砍下墨藤。随即又召出一团白焰,那团白焰也迅速护在云凌周身,反过来吞噬掉了所有墨藤。
白焰燃起,漫天都是刺眼的火光。灵韵趁着火光碍眼的时候挥起鳞鞭打向云凌背后,鳞鞭带起墨土,为鞭身覆上尖刺。
天青色的裙子被划破,云凌忙一抬手,白焰席卷了刺鞭,可刺鞭上的尖刺化作墨水浇灭了白焰,鳞鞭打中了左肩,云凌收了剑回手中,与系灵韵缠斗起来。
一时间湖面上蓝墨翻卷,隐了二人身影。
又是一记狠鞭,云凌一时间心神不稳,铁剑也掉落在地上,墨藤群起而攻之,捆住了她死死勒住,将她浸到蓝墨之中。
系灵韵也入水跟了过去。不过她没有取骨之意,只是推了云凌出了画卷外。
鼻腔口鼻中瞬间灌进了冷水,头顶一艘船影驶过。系灵韵的声音传进她的脑中:“姑娘真是好本事。”
云凌扑腾出水面,慌乱地看着四方,周围的人也投来惊慌的眼神。
“你..不是冲着琉璃骨来的?”
“我所修为正道,杀人取骨这种事情,我是干不出来的。”
滑腻粘稠的的感觉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双手攀上了云凌的双肩。系灵韵在她耳边悄悄说道:“但是这世间多的是走歪路的,琉璃骨的消息传的很快,还望姑娘,多加小心。”
云凌一转头,系灵韵早已没了踪影,只是不巧,这一回头倒是瞧见个她最不想遇见的人。
是燕昀尘。
燕昀尘小时候是知道云凌和云磊的,饭后闲话总是能套出他那个笨爹爹许多话来。
于是他撒谎说,想随大管家去梧州的铺子里收租,顺便尝个海鲜,连他娘都给骗了过去。
他第一次见到云凌就是在那条浅河上,她把那些鹅卵石头当作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在裙摆间,她性子文文静静的,而她的哥哥倒是跟山间的野孩子一样,还把送他妹妹的那块好羊脂玉丢到那个深潭子里去了。
后来爹爹说,云凌和云磊找不着了,也许是战乱的关系吧,燕家又不能明着找,燕祺只好日日求佛拜神,期望他们平安。
没想到再见到云凌,便是在花宴上。谁能想到他们二人居然受了仙师的指引,成了出家的道子。
燕祺可气坏了,在云凌昏迷的第二日,便在璟王府与云夫子夫妇吵了起来,多亏柯蓝烟和燕昀尘的调和和劝解,否则燕祺当场就能抄起武器掀了整个府宅。
可是云凌如今不应该在璟王府内吗?
燕昀尘来到船头,聚集的船越来越多,那个姑娘挣扎着攀上了画舫的船沿。
“姑娘,你没事吧?”
“这姑娘怎么到了河里了?”
周围嘈杂声越来越多,云凌又看了一眼燕昀尘,他身边那个躺在歌姬怀里的少年也遣了人掀开了船帘。
二人对视,瞳孔瞬间缩小。元靖之起了身,比燕昀尘先一步来到云凌面前,蹲下身,仔细辨认着那张面容。
云凌一见元靖之凑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以极快的速度揪住元靖之的领子,元靖之跑都来不及,就这么被她扯进水中。云凌随即爬上画舫之上,幸灾乐祸地看着元靖之这副在水里扑腾的样子。
船上的歌姬瞬间慌了,而元靖之则爬上了另一艘船,她们才舒了口气,而将目光聚集在云凌身上。
“给本太爷抓住她!”
元靖之一声令下,船上的护卫围住云凌一扑而上,都被云凌一一避过。
“几日不见,你辈分倒升的快。”云凌飞跃上船顶,扯下一块船帘裹住自己,她得瑟地晃着脚尖,一举一动皆是挑衅。
这声音分明就是云凌,燕昀尘再看,脸上所化伪装的妆容,也已被河水洗去——她就是云凌。
元靖之一脸忿怒地看着不敢上前的护卫,他怒吼道:“你们都在干什么!”
“别喊了,你都打不过我,还指望这些只有蛮力的人抓我?”
元靖之一怒,丢开了渔夫递上的披风,蹬着水花跃向云凌的方向,顺势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砍去。云凌背后也有一把铁剑悬起,剑锋直对着元靖之。
“住手!”
二者相交之际,燕昀尘横在他们中间,震退了软剑,云凌也收起了武器。
“燕子骞,你怎么.....”话未出口,被震倒在画舫船板上的元靖之脸上的不服气瞬间烟消云散,他瞅了瞅云凌和燕昀尘两眼,眼珠子滴溜地转了两转,似是明白了什么。
他被歌姬们搀扶起来,那群侍卫团团护住了他。驱散围观的人群后,元靖之重新倒在歌姬的怀里,右脚翘上了桌,对着云凌十分轻蔑地说:“噢....我明白了,原来你就是那个燕家的私生女,子骞的那个娃娃亲,怪不得.....”他的眼神瞥向燕昀尘,又冷哼了一声,“人家这么护着你。”
“你莫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云凌起身站起,转身跃下画舫顶,身影消失不见,走之前,她的眼睛瞥过燕昀尘,又很快移开。
燕昀尘愣了一会儿,元靖之反而大笑起来,喝下了歌姬递过来的美酒,又看着燕昀尘追她而去。
云凌的脚步如梭,穿行在在柳堤之间,迟到的燕昀尘疾步拦住了她。
“凌凌。”
“我与你不熟,公子还是不要如此直呼其名的好。”
“那如此,我还是叫你云姑娘吧。”
二人瞬间沉默,但云凌也放慢了脚步,与燕昀尘游在河堤旁,有几个小女孩正在不远处荡着秋千,他们追逐打闹着,惹烦了那几个放风筝的人。
“其实那个娃娃亲,只是我母亲口头说说的。”
“我知道,即便是有,我舅舅舅妈也是不允的。”
“其实当年的事.....”
“我明白。”
其实云凌什么都知道,在她七岁的时候,她便见到了守在身边的父母亡魂,父母给她讲了整个故事。不过他们拜谢拂云后,就去了地界轮回。
云月和燕麟自去世后,便一直守在云磊和云凌身边,为云凌挡去意图夺骨的妖魔。云凌刚刚知道父母的存在,不曾想到相见后便是分离。只是这样的鬼怪之说,又有几人会信,云凌自然是吞进了肚子里。
“说起来,你今日偷出府,是为了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只是我也想过过凡间寻常女子的生活罢了。”
云凌想起昔日花宴上簇拥着的大小姐们,还有燕昀瑶,心底生出几分艳羡。可也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心里越想靠近她们,反而将自己推远了几分。
私生女这个名号困住了她,若是燕祺无意认回便罢了,要是想要认回,到时京中又要掀起不小的争议,还会连累到舅舅舅妈的平稳生活,她自是不愿的。
二人正说着,身后车轮声渐近,又传来一股奇异的香味,云凌往路旁退去,马车群将行人往路旁赶去,随行的异国女子随机地为路人献上鲜花串成的手环。
那几个异国女子的头发束在脑后,茉莉花缀在发间,她们长得十分艳丽,肩上披挂着象牙色的绸布,似是与那下裙是一体的,而身上则是一件短臂镶金边的银色上衣。
她们赤着脚走在地上,画满红色的花纹的手为云凌递上了用花瓣串成的花环。
“谢谢。”
那个异国女子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嘴里说了句云凌听不懂的话后便随着马车离去了。
云凌远远望去,马车上似是坐着一位女子,那女子也微微回头望向来路,只不过云凌能看清的只有那双湛蓝的双眸。
是妖气。
“原来是天竺国的舞姬。”燕昀尘分发到的是茉莉花骨朵串成的手环,
“天竺国?”
“是啊,朝中六王爷请了天竺舞团来为王妃生辰宴增彩,届时,想必也会邀请璟王殿下阁府的。”
说到这里,燕昀尘捏紧了手环,又补了一句:“那时我们也会去的,你呢?”
云凌没仔细听燕昀尘的话,抬眼望向了上空,一股股妖气逐渐盘旋在兰京上空,看来系灵韵说的没错。
“也许吧。”
“那....”
云凌随口应了一句后,便丢下燕昀尘往那座废弃钟楼走去。燕昀尘疑惑地望了望那座钟楼,再看时,人海已经将他们隔离。
是啊,他竟才发现,云凌已经和他们不一样了。
心中莫名释放了什么,燕昀尘看向天空,长长地吁了口气,丧气地离去了。
钟楼内,云凌扶在石壁上,沿着木梯缓缓上行。在外人眼里年久失修的钟楼,在云凌眼里却是一幅奇特景象:一棵高于其他建筑物的杏花树扎根于旧石上,盛放着花朵,云凌掰下一块石头,摸起来有点潮湿,很明显就是山中顽石。
她小时候听计半青说过湛阳君碧菀,在她治下的湛阳没有散妖胆敢造犯,哪怕是兰京最混乱的那段时间,也没有妖魔害人的听闻。
云凌佩服碧菀的很,一想到马上就要见面了,脚下的步子又沉重了几分。
木梯尽头通往一个石台,整棵杏花树呈于石台之上,一个乌衣女子坐在树上,正拿着一把长剪子修剪着翅膀的羽毛,石台浮于云端,那些依附树木而生的小妖们正在云端上嬉笑打闹,见云凌来了,他们惊呼一声,化作彩蝶躲在映波的翅膀下。
映波浅笑一声,细声说道:“她又不是来抓你们炼丹的,怕什么。”随后收了翅膀,将彩蝶赶至云凌身边,彼时,一条银蛇从花从中钻出,只露出了个头。云凌抬眼,那银蛇化作了系灵韵的模样,趴在树干上向她笑着招了招手。
“湛阳君碧菀呢?”云凌四处看了看,没找到一丝虎影。
“碧菀?”灵韵与映波互相看了看,随即问道:“碧菀很久之前就失踪了,你找她,还是找现在的湛阳君?”
“自然是如今的湛阳君。”
“小易出去了,你要是来讨芸花粉的话,我们代劳就行。”
“是啊,最近许多散妖都入了湛阳,你需小心些,还是别住璟王府了,搬太初观去吧。”
“多谢二位前辈教诲,云凌会记住的。”
临行时,映波修复并用法术烘干了她那件天水碧的裙子,映了芸花影入了她眉心。
一回府邸,云凌便看到了晏府的轿子停在门口,她本想避开,巧的是刚出门的燕祺抓住了那抹碧影,她喊了声“云凌”,随在身后的燕昀瑶疑惑起来,提着裙子小跑到门口,便看到了躲在马车后的云凌,裙摆沾了泥。
云凌就呆呆地杵在那,一番思考后她还是没回应燕祺,而是迈着脚进了后院的门。
府内舅舅舅妈已没了几日前的怒气,看着平安归来的云凌,脸上愁云散了几分,只是看着她身上的那件裙子,还是带了几分不悦。
接下来的几日均是平静的渡过,云凌也过了会儿安生日子,彼时的兰京城已是汇入了许多妖力,盘旋在璟王府附近,云凌借故搬离了璟王府,在城郊的一处宅子居住,太初观的人还是不放心,上门布了阵。
京中的流言自然不怎么好听,明明是云夫子拿着书院的俸禄买的,到他们嘴里便成了璟王的赠礼,云凌成了藏在金屋中的娇人,只不过这些传不到云凌的耳朵里,倒是恶心了辰逸纭许久。
半月后,一封请帖送到了青石宅门前。
抬眼皆是盘旋的乌云,云凌收起磨好的铁剑,迈出了法阵。
该面对的,总该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