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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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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云隔日晚上就收到了信,乐呵得笑不拢嘴。她珍重地藏起信,想起几日前山下镇里的狸猫婆婆送了山楂球过来,她便连同回信还有云凌的一些衣物托太初观修贤长老送往了兰京。
修贤敲响了璟王府的大门,门僮见是个穿着道袍的七岁女孩,正想开口询问,而修贤不理他,直接闪身进了王府。
云凌在旧地练着剑,修贤就淡定地走到亭内,看着她练剑。云凌的剑姿似雪中之鹤舞,优美异常。修贤看得频频点头,彼时门僮来到院中,来到亭内呵斥:“哪来的小女孩这般不懂规矩,这是王府知道吗?还不快出去!”
修贤抬了抬下巴,指向云凌。云凌这才注意到修贤,她收了剑,来到修贤面前,行了一礼。
“见过....修贤长老。”
修贤看了门僮一眼,门僮惊讶地看了修贤一眼,又看看云凌,尴尬地走开了。修贤用手上绿蕉扇在石桌上一拂,带来了拂云的回礼,“这是你师傅让我带的。”
“真的?”云凌笑着解开包裹,清点着带过来的物品,修贤看了她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如今将洗华剑法练至几层了?”云凌想了想,回了个“五层”。
听到这个答案,修贤便知自己的感觉没错,又对她说道:“十日后,我于太初观等你。”
云凌不解:“长老这是何意?”
修贤起身抖了抖衣袍,绿蕉扇幻成了一把拂尘,也从小女孩的模样变成了一位年轻道子,他将拂尘一挥,天上的云彩便缠绕在他脚下。
修贤乘云而去,并未告知云凌为何,云凌也不甚在意,继续清点着拂云的物品,除了一些吃食衣物,还多了许多丹药和心法书籍,其中夹着两封信,署名分别是陆堇俞和揽月仙。云凌将物品装进乾坤袋内,坐在石椅上拆开了陆堇俞和揽月仙的信。
两封信倒是没什么新鲜的,除了云磊的近况和交代书籍,其余就是些客套话。
而剩下的包裹嘛,拂云给她带来了换洗的衣裳,还有一身华光溢彩的行头。这质感,一摸上去就是月华缎,信中写说是陆堇俞所梳,镇里的银五姑做的裙子,剩下的首饰,也是拂云寻来的匠人所作。
仿佛是知道她有需求一样,这件裙子就恰巧地给云凌送了去。
云凌收起包裹仔细地藏了起来,她准备到花灯节再穿,再给舅舅舅妈一个惊喜。
而辰逸纭见她这几日闷闷不乐,便带了她去了马场玩耍,顺便再挑一匹远行的好马。
马场内,还有贵族公子们在打着马球,云凌扒着围栏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觉得无甚有趣,便跟着焦芷云去挑马了。
又是一记马球进了,马场内传来欢呼,晏昀尘满足地下了马,宣告比赛结束。
燕昀尘披上了常服,歪斜地倚在软枕上,开始剥着坚果,身边的小厮将牛肉放在火上炙烤,一边还看着新上场的马球选手。
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燕昀尘的眼睛开始停在一个方向,见他这副模样,小厮跟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焦芷云身边跟着一个天蓝色宽袍的女子流连在马厩,似乎是在挑马。焦芷云口中还念念有词的,那女子也跟着点头。
“公子,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遇到一个和昀瑶长得可像的小姐。”
“记得。”小厮细细辨着那女子的模样,确实和自家小姐长得像极了。“公子和这位小姐真是有缘,这么快又见面了。”
“也许这便是缘分,去见见吧。”
燕昀尘玩味一笑,说着理了理衣装,带着小厮向云凌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焦芷云牵出了那匹云凌心仪的黑马,她将缰绳递到云凌手里,自己则去库中取骑具去了。云凌看着那马的黑眼珠子,心内十分欢喜。
她小心翼翼地捋着黑马的鬃毛,静心下来用心声与这匹黑马说话,玉苍镇里的妖们总是说,万物皆有灵,只要你是真的善心,它们也必能听到你的心声。这招在仙界还是很管用的,比如师姐以前有从仙界抓来小灵兽送予她做宠物,于是云凌便尝试着用心声交流,她是没听到灵兽跟她说话,但小灵兽明显听话许多。
【马儿啊马儿,你可愿接受和我一起在凡间游历?】
云凌心内说着,从旁边的桶里拿出跟胡萝卜放到它嘴边,黑马的眼神比刚出栏时温顺许多,它一口吞下了云凌的胡萝卜,在嘴巴里大口嚼着,浑身抖了一抖,也愿意亲近云凌了。
“真是好马儿!”云凌开心得又赏了它根胡萝卜,浑然不觉接近的两人。
“云姑娘。”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云凌转头一看,是骑装打扮的燕昀尘,她又往四周看了看,并无燕昀瑶的身影。
燕昀尘笑着补说道:“家妹不喜马球,今日未来。”
今日的云凌穿得倒像个道子,方才在席间他也看到了璟王殿下,想是随着一起来的。燕昀尘主动走到云凌身边,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这匹黑马,随后点了点头,抛出一句:“姑娘好眼光,是匹好马。”
那马似乎听懂了燕昀尘的话,骄傲地扬起了头。
云凌也笑起来,又给黑马喂了根胡萝卜。
“是好马,它通人性,也识慧。”
云凌学着焦芷云的样子给它梳了梳毛,那马便亲昵地蹭了蹭云凌的脸颊。
“上次在花宴,昀瑶说你是璟王恩人的外甥女?”燕昀尘来到云凌身边,纠正了拿毛梳的姿势,又喂了黑马些水。
“嗯.....”云凌没想到燕昀尘会问这个,只是细细地应了一声。
“真是巧了,我有个失散的表妹,她家也是住在梧州,也刚好是舅舅舅妈养大的,不知姑娘认识吗?”
“不认识,何时失散的?”
“战时的时候,记得小时候我还偷偷去看过她呢!”
云凌的动作慢了几分,一脸诧异地望向他:“你何时.....”,燕昀尘听此倏地转头,惊喜地看向云凌,迅速接话道:“就那个夏天,你还记得吗?”可云凌一下子闭住嘴巴,丢下了毛梳,一路逃回了璟王的席间。燕昀尘本想追上去,却见她的背影像花宴那日一样极快地隐去了。
辰逸纭见回来的云凌这般仓皇模样,细心问了几句,云凌都一一避过重点,只说已挑好了马,择日再来,然后便一言不发地看着马球场上的比赛。
她怕了,明明只要应了,她也许就能和昀瑶做一样的千金小姐。
而燕昀尘,又何时来过梧州?
云凌仔细想了想,终是没想到什么。
马球场上一局终毕,桐青易的队伍中了彩头——是一对白玉雕成的鬼工球,套了一层鎏银的壳,又用了银链子和玉髓坠子系住,精巧的很。
“姐夫,你看!”桐青易憨笑着,大步迈进了璟王的帐子,他直接无视云凌走到辰逸纭面前,递上鬼工球。“说是雕刻名家孙士朝先生刻的呢!”
辰逸纭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假笑着接过,他解了鎏银壳子,把鬼工球在手里摩挲了会儿,便重新装了回去。
他将鬼工球晃在快要趴在矮几上睡着的云凌眼前,银壳上折射的阳光拉回了几分清醒,“云凌?瞧瞧,好看吗?”
‘你瞧,好看吗?’
云凌突然睁大了双眼,脑中拾起了一段记忆。
原来是他。
那是一个夏天,云磊带着一群孩子在山林间的瀑布间戏水,云凌也在,不过她在稍远的浅水处。
为了清凉,云凌就直接坐在了河里的一块石头上,任由河水冲湿自己的裙衫。她伏下身正拣着石头呢,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你不怕凉吗?’
云凌转头,是个和自家哥哥年纪差不多的小哥哥,打扮得很漂亮。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又望向远处的云磊,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同他们一起玩?’
‘我哥哥不让我去潭子里玩,所以我就在这里拣石头玩。’
‘这样。’
燕昀尘听完这些,便脱了鞋袜,束起长袍来到云凌身边,云凌拣来的都是些色彩斑斓的鹅卵石,燕昀尘看了,对云凌笑着说道:‘我有更漂亮的石头,你要不要看?’
‘要!’
燕昀尘笑了,从随身的锦带里拿出了一块打磨圆滑的羊脂玉,红绳穿过其中,在云凌眼前不停晃动。‘你瞧,好看吗?’
“好看。”
辰逸纭听此便将两颗鬼工球递了过去,可云凌已经困得睡了,桐青易白了白眼,重新打马球去了。
瞅见了这一幕的女眷们脸上自然是不好看,七嘴八舌下又增了许多不堪入耳的流言,
“瞧瞧,这女子是给璟王下了多少的迷魂药,亏得柯小姐忍得住。”
“诶,那个就是..”
“没错,就是那个‘狐狸精’,这一家子还真是了不起,阴差阳错地救了璟王,连外甥女都拜了有名的仙师呢!”
“既已出家,何故又来这尘世,真是六根不净。”
“怕不是学艺不精,被她师傅赶下门来了吧....”
燕祺听不过,愤而离开了席间,各女眷们也是不解,但也没拦住她们继续八卦。
往事涌上心头,燕祺想到亡故的弟弟,眼泪止不住地滴落。
还记得云月和燕家长子是在丹丘结识的,她那时每年都会去丹丘探望读书的弟弟,待在书馆的那些时日子里便结识了燕麟。
二人情愫暗生,但都秉着礼法,燕麟趁着书馆休息之日回家中提出求亲之事,可燕家自认是名门望族,虽是落魄,但也不愿意低下门槛来去求娶一个小农家的女儿。
正当二人以为这段感情无望之时,丹丘发了大洪水,彼时正准备带弟弟离开丹丘避难的云月,被卷入洪水之中不知去向。巧的是,燕麟也被卷入了这场洪水之中。
两人相逢自是感叹命运无常,身处异乡,自然彼此少不了依傍。一开始只是称作假夫妻,到后来竟是假戏真做,如此便有了云磊。
燕麟还说,那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即便日子清苦了些,但有笑语相伴,也能熬得过来。
可二人知道总有面对现实的一天,不能这样一直躲避下去。于是他们离开了,一个回到了梧州,一个回到了丹丘。
一开始燕府是不同意的,甚至抓了燕麟关了起来,燕麟不服家中安排的婚事,老太爷气得命人上了家法。
毕竟是心爱的孙子,老太爷也下不了狠手,既有了孩子,心便软了下来,悔了那家婚约,送了信去了梧州。说是开春便请媒婆来上门,走个形式迎进门。随信还附着两百两安家银。
只是不知道怎的没了回音,燕麟受了家法,本来身子就弱,只靠一碗参汤吊着。听了云月死讯后他的病情急转而下,没能撑过开春。
又不巧,燕归春从边境召回朝堂,才举家迁往了兰京。
后来是家中的旧奴报信,说是曾与燕家订婚的那户人家,被退了婚就觉得燕家有负于自己,于是途中调换了书信,这才有了后面的误会。
云峰不信,执意认为是燕麟负了云月。于是两个孩子就这么拖着,直到现在都没有认祖归宗。燕祺还记得,弟弟死前还念着能再看孩子一面,然而这个遗愿,云峰也不愿让他达成。
燕祺越想越委屈,她远远望着那个天蓝色的身影,叹了口气:“择日,去璟王府一趟吧。”
回到王府后,云凌让丫鬟教她梳髻,可梳了好几遍,头发都是软趴趴地塌了下去,也抹的满头油腻腻的。
她只好接了盆水到院子里,丫鬟帮她清洗去这发间黏腻的头油。
春风喜人,又刚好入了满月之时,云凌搬了一把藤椅放在水池边的山石旁,闭目打坐起来,耳边突然传来有人念念有词的声音,月华裹了她一身,流进她的丹田之处。
奇怪的景象展现在她眼前,那是一个更成熟的自己,也是自己心目中最想成为的自己。
天地通澈,“她”曳裙来到云凌面前,云凌看着一身华丽打扮的自己,欣喜异常,她转在“她”身边打量着,一支通体雪白的簪子从“她”的鬓间拔出,化成了一柄剑护在周身。
“她”微微一笑,侧身转过,云凌变作了“她”,眼下是水镜澄澈,远处有一人靠在一棵玉树边,树上的白花飘到她周身,引她过去。
云凌仔细地辨认着,可是眼前起了厚厚的浓雾,看得并不真切。能看清的只是那人身上的伤,和水镜下若隐若现的龙尾。
“凌凌,凌凌.....”一股力量似乎牵扯着她过去,云凌稳不住那股力量,反被控制住了身体和感情。
她跟着白花过去,似乎穿过了一个透明屏障。
屏障后的玉树已经凋尽了白花,覆在了那人的身上。
她也看清了那人,他伤的很重,裸露的胸前长出了些许新鳞片。她慢慢地走过去,心中莫名感到一阵酸楚,她顺着他到声音,慢慢靠到他的肩上,二人相拥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声音听起来气急了。但云凌并未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巡视了一番,见到相拥的自己和另一人后,那两个男子的情绪波动不大,只是蓝白色衣裳的男子翻了翻白眼,他卷起宽袖,凝起气刃对着他们的方向就是狠狠一劈,云凌也终是脱离了控制,紧接着,一团紫火燃在自己周身,正要做些什么的云凌被另一位红衣男子推入紫火中,仿若从云端坠落,她也从梦境中惊醒,眼前是围在自己床边的侍女。
“姑娘,你可总算醒了。”侍女见云凌醒来赶忙端了安神汤,搀扶云凌起来。云凌闭目揉着疼痛的太阳穴,发觉自己已经回了房间。
“我这是,怎么了?”
“十日前姑娘被人发现晕倒在了花园里,睡了几日都不醒,是璟王殿下请了太初观的道长来瞧看过,那道长施了法,说是姑娘十日内便可醒,真神了。”
“对了,太初观.....”
云凌想起与修贤长老的约定,忙得下了床,不料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侍女赶忙扶起云凌在梳妆镜前坐下,补充说道:“那道长说,姑娘二十日后去便可。”
二十日啊.....
云凌怨着梦里那个引她去的人,可这一想,梦的内容便消散得许快,一丝一毫都记不清了。
“我那时,到底......”云凌对着镜子,努力回想着梦境,她知道她肯定遇到了什么,可她再也找不到那缕痕迹了。
临近湖石的那扇院门依旧关的死死的,床上的女子睡得那般沉静,太阳从窗棂间透入,温不暖那女子的生命。
侍女顺着云凌的话,在替身做成后用一枝杨柳蘸水洒在替身周围,床上的木偶就变成了云凌的模样。
刚收起杨柳枝,就有人推门进了屋。
见云凌依旧沉睡不醒,带头的那人轻声叹了口气。他取下给云凌的补品,又给她盖上了新猎的狐皮。
今日燕家来的是燕昀尘,前几日燕昀瑶也有来,在云凌床前念叨了许多,还送了许多漂亮的裙子和钗环。
而燕祺则是哭哭啼啼的,诉说着自己的悔意和歉意。
“太初观的道长不是说十日便能醒了,怎么今日还没......”
侍女垂下头,失望地回答说:“世子不如,明日再来看看吧。”
燕昀尘想了想,默默点了头,遣了人离开了。燕昀尘一走,侍女赶快将云凌换下的那身天蓝色宽袍塞进了箱中。
太险了,燕昀尘没发现藏在她被子下的衣服,刚刚给替身盖被子的时候差点就露出来了。
姑娘也真是的,既然是一家人,为何还这么偷偷摸摸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