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宫墙一壶酒》Sunsix

9、正德三年 春闱小事

　　正德三年，三月，春闱。
　　初春的气息浓郁，桃红柳绿，烟花丝絮。豹房的御池中，正有几尾赤红的锦鲤欢快地游着。
　　小皇帝在池边放了一张躺椅，懒洋洋地沐着柔和的阳光，手里捏着一只包子，时不时地捻下一些，揉碎了散进湖里，引起湖水的一阵喧闹。
　　“阿寿猜今年状元及第的才子会是谁？”小皇帝饶有兴趣地偏过头。
　　朱寿微垂下目光，平声道：“属下不敢妄言。”
　　小皇帝眨眨眼，语气夸张地说：“可是如今负责诰敕的是东阁大学士杨廷和先生啊！”
　　一听他这话，朱寿的面色无奈，回头遣退了在场的所有内侍，方道：“杨先生是陛下您的老师……陛下觉得今年会是杨先生之子，杨慎公子？”
　　小皇帝笑眯眯地看着他，只说：“阿寿觉得呢？”
　　朱寿点了点头，道：“杨公子才思敏捷，听闻颇得王鏊并梁储两位大人看重，其卷应为会试榜首，届时面圣，畅谈策论，想是连中三元也并非没有可能。”
　　“哦。”小皇帝一双眼睛里流光溢彩，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那殿试这一关还是由我主持的呢！要是我问他该如何谈情说爱，又或者是如何与虎豹狎戏，这位大才子能答出些什么来？”
　　朱寿面色一紧，俊朗的眉峰小小地皱起来：“陛下根基不稳，这么一来岂不是公然与杨家敌对么？杨先生授书于陛下，如今更是阁臣，请恕属下多嘴，还请陛下莫要冲动行事。”
　　“阿寿对杨慎此人知道多少？”小皇帝挪了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朱寿略一思索，回复道：“属下知晓不多。只听闻杨公子仿拟前朝大家作品，作赋、论，其文笔大气靡丽，见解又多能与前人相合，曾被论比汉朝贾谊。李东阳大人也对其多加赞赏。”
　　小皇帝点了点头，将剩下的包子全塞进嘴里，又问：“那比之王守仁又如何？”
　　池里两尾红鲤正在争食，甩动着尾巴，都像是想把对方赶走的样子。
　　朱寿先给小皇帝递了帕子，这才说道：“二者志趣不同，文风径异，难以比较。但论起作风来，杨公子多了一分仿饰前人之嫌，更因循守旧些。”
　　毕竟杨慎是绝对不会跟王守仁一样，在新婚之日，忘却身份，跑去与道士煮茶论道的。
　　两相比较，面对相对而言陈腐守旧的杨慎，小皇帝自然是更喜欢往往出人意料的王守仁，便轻笑了一声，问道：“那因何王守仁在弘治朝时屡试不第，而杨慎在我正德朝却能一举夺魁连中三元呢？”
　　朱寿抿紧了唇，没有答话，也知道小皇帝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需要他真正来回答。
　　因为二人都对答案心知肚明。
　　杨慎身为杨廷和之子，受儒家教化，秉父亲志向，只他冠上的这个“杨”姓，便足以使他得到许多重臣的青眼。他们坚持的利益是相同的，他们代表的是大明文官集团的立场。
　　但王守仁不一样，此人“离经叛道”，若与之为重官，其行与文官集团的利益相悖，则难以收拾，因此王守仁应试并不顺利，哪怕在二十二岁不中进士后所作状元赋惊艳四座，更是被李东阳认定下次参考必定榜上有名，然，二十五岁再考时却依旧是名落孙山。
　　难道王守仁的才能比不上杨慎吗？并不见得。只是想把朝廷变成独断专行一言堂的阁臣们不愿意把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放在身边而已。
　　杨慎现要状元登科了，可笑的是那位称“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的王守仁如今却还在偏僻的贵州龙场做驿丞。
　　可见天下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当你跟很多人的利益相违背时，你就会受到恶意迫害。一如当年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当一个圣贤埋没于小人之中，便成了小人在理，君子失意了。
　　包子的碎屑已经被抢食完毕，几尾锦鲤又安静下来，沉寂地潜着，好像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小皇帝仰起上半身，将手指细细拭净，笑说道：“连中三元？那便让他在这最后一关中停上一停，挫挫锐气。既不方便与之正面对上，那制造些小意外也无妨。”
　　利益不同，立场不一，便没有公平公正可言。
　　这就是封建，这就是人治。
　　你若与我站在一起，我就能给你最大的利益。
　　可你若是不能……
　　朱寿眼神一凝，应了声：“属下明白了。”
　　当晚，杨慎那份已被王鏊、梁储列为卷首的文章，竟不慎被烛花跌落后烤坏。几位重臣得见此状，十分痛惜，只是木已成舟，人尽皆知，为了自己在外的清名，不会也不屑再去多动手脚，只是安慰杨慎，并劝他下次再考。
　　“这次能拦得住，下次便拦不住了，到底也是有本事的人。”小皇帝笑道。
　　豹房水池中的鲤鱼散去了，春日的光景倒映在池水的潋滟上，煞是好看。

作者有话说

　　小说并非历史，请注意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