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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正德三年 避无可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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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阿寿啊,你看看这个。”小皇帝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本不薄的书折,轻嗤了声,琥珀般的眸子里闪出戏谑。
朱寿沉默地接过来。敢在御道上放折子,惊了皇上退午朝的车驾,可是大不敬之罪。冒着这样的风险也要上奏,不出意外,这折本上所弹劾之人必定是权势参天,无人敢直接在朝堂上放言。可换句话说,也是给皇上抛了个天大的难题。
果然,折子上一一罗列着刘瑾刘大公公的罪状,条条陈情,字字泣血。
朱寿岑薄的嘴唇抿了起来,这人没敢署名,想必是怕招致报复,可却敢顶着大不韪来投状御道,这又算是什么?忌惮刘大公公,却不怕皇上?
幼帝登基,威望不足。可临政三年,竟还是有大臣不将小皇帝放在眼里。
小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耸了下肩,颇似无奈地说:“看吧,我之前就讲过,皇帝只不过是他们这群文臣手中的工具罢了,朝中有人碰了他们的利益,就来找皇帝要说法了。一旦发现有些事情将脱离掌控,他们就耐不住了。只可惜啊!把持朝政的还是他们,而并非皇帝。”
清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微显得暧昧,却不知怎的让人瞧出了一丝心惊。小皇帝用手指捻了捻,只有指腹相触的体感。那烟仅仅是颤了颤,无所谓地扭了个头钻出去,自顾自地飘着。
“看似已是掌中之物,到底还是奈他不得。”小皇帝缩回了手,呼地吹了一口气,憋红了脸,将那烟吹散,可马上却又见它凝了起来。
朱寿已将折子看毕,恭恭敬敬地将其呈还给小皇帝,言道:“陛下对此怎么看?”
“搁置,不理。”小皇帝继续把玩那烟,漫不经心地答着。
朱寿踌躇了一下,定定地看着皇帝,说了一句:“陛下觉得就这般放任刘公公矫首弄权,当真是个好办法吗?”
小皇帝眸子中划过一丝诧异,食指和大拇指开始相互摩挲,像是愣着。良久,才说道:“阿寿,是觉得我做错了吗?”
“属下不敢,只是觉得照着这般下去,终有一天,朝臣们会将怨气殃及到陛下身上。”朱寿凉薄的嗓音后面透着一分小心翼翼。
他是想护他,却不想拘住他。
小皇帝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条路终究是难走的,前路找不见一丝光亮。若是不甘心只做一个被操纵被禁锢的傀儡——扰乱本有的秩序,以贪心不足的佞臣打击这根深蒂固的党派,是最快也最便捷的法子。我若是想无所顾忌地行自己想做之事,便只有对付他们。越是不想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越是要将这皇位坐踏实了,叫旁人说不了话。”
“若是败身辱名,又当如何?”
言毕,自知逾矩,可朱寿只是静静地盯着小皇帝的后脑勺,看见了那脖颈上不被衣物遮掩的皮肤被青筋绷紧拱起又松弛下来。
小皇帝转过身来,抬起眼皮,对上朱寿的眼睛,慢慢地说道:“若换得一世中自在无忧,又何惧百年后身名俱灭?”
所以,就算这条路的尽头是落下个昏君的名号,不,哪怕是这条路压根没有尽头,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朱寿对着那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又道了一句:“陛下现在是逞着少年意气……”
话音未落,就被小皇帝支起的手指压住了唇,止了话头。
小皇帝将两人的距离凑近,仰头咧嘴笑开,毫不在意道:“你又比我大几岁啊,阿寿……哥哥?既有少年意气,把它逞完了就是。少年意气,自当无畏无惧。后悔那种事,是只有老头子才干的。”
朱寿瞳孔瞠大,讶于小皇帝突如其来唤的一声“哥哥”,两抹浅浅的红飞快地爬上来,惊扰了那张脸上的清净。
心尖颤了颤,朱寿没说话,只是拥了靠近的小皇帝,稍稍俯身,闭了眼。温热的唇瓣相触,麻麻的,更叫人心上发痒。
浅尝辄止,朱寿抬眼,酥酥的感觉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在二人对视的目光间流转。
其实是能叫“哥哥”的,亦或是“义兄”。只是小皇帝从不曾叫过,只以名讳唤他。
朱寿微有些羞恼,红着脸,看着怀里的人,松也不是,继续抱着也不行。
“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小皇帝轻哼了声,也没挣脱,只是抬手把那写得情真意切的折子甩在了案上。
“啪”地一声脆响给朱寿解了围,他赶忙松了手,撩袍跪下:“属下,逾越了。”
“我是在说这些家伙,蔑视君威,真是愈发大胆了。”小皇帝扶起朱寿,指着那折本,嘴上虽骂着,面上却瞧不出怨恼之意。
“他们急了。”
“是啊。”小皇帝把玩着朱寿腰间悬着的名贵珠玉,应着,“本以为那群老狐狸能有多沉得住气,没想到这么快就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口口声声喊着为了百姓,其实左右不过是为了他们那些被刘瑾制去的钱权罢了。这些个花花肠子,自以为拿着百姓遮掩,就能蒙蔽圣听。”
朱寿默了阵,只说道:“陛下的心是向着百姓的。”
小皇帝摇摇头,垂下眼帘,盖去大半眸华,轻轻地说:“我既想好了要让他们重创,君臣之斗,免不得要祸及百姓,朝堂之上,最重的是百姓,最微不足道却也还是百姓。何况我本意并不在朝堂,为这天下殚精竭虑实非我愿,外头旷阔自在的生活才是我所向往的。眼下,我唯一能补偿天下百姓的,就是驱逐蛮寇,予他们一个免受侵扰的太平家园,也算是我为一己之私而大动干戈,赎上了一些罪孽。”
“属下定会尽力。”朱寿的语调,坚定而又沉重。
小皇帝抓住朱寿腰间的革带朝着自己的方向一扯,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前胸紧紧地贴在一起。朱寿的身量要高些,小皇帝抬头,便正巧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小皇帝复又目光灼灼,语调中亦是浓重的倾慕:“我一直盼着能看到阿寿威风赫赫,戍边退敌的雄姿英发。”
朱寿拥紧了小皇帝精瘦的腰,唯恐他跌倒,凑下脸亲了亲他的眼睛,说道:“属下不会让您失望的。”
小皇帝笑笑,眸华成线,笑得好看极了:“那我便等着。”
“属下也等着。”朱寿的眼底带着粲然笑意,“但眼下这事,陛下准备如何解决?”
“高拿轻放。”小皇帝的指尖在朱寿胸口写了个“恼”字。
天子恼了,却并不怒,最为适合。
朱寿看出小皇帝眼底的深意,但笑不语。
当天,群臣跪于奉天门外,被一一诘问,多有三百人被下北镇抚司昭狱,可不久后即被放释。
小皇帝知道锦衣卫狱又空荡了下来,提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个“藏”字,呼呼吹干了递给朱寿。
朱寿接过,将自己写下的一个字也呈给了小皇帝。
小皇帝一瞧,喜笑颜开,直扑进朱寿怀里去。
那是个“避”字,可走之底未曾书到顶,“辛”之一竖带着锋芒出了头,这是避无可避,主动出击。
原是:
朝堂执笔天下,大漠策马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