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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德二年 大道难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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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二年,五月二十七日。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只一个消息传递的工夫,艳阳高照的晴天霎那间阴云密布,瞬时风雨昼晦。
小皇帝的脸色也如墨水般地晦沉,大跨着步子,气冲冲地朝着乾清宫而去。
绣着金线的靴子踏地,激起带着尘土的水花,溅污了身上名贵的明黄色织金蟠龙袍。
朱寿紧跟在小皇帝身后,步伐有些艰难,走得快了怕自己脚下的泥水冒犯小皇帝,走得慢了又怕小皇帝淋了雨水冲撞了身体。于是只得离了皇帝一步远,前倾着身子将手里的伞尽往前送着,没让着瓢泼大雨碰到小皇帝半点。
可毕竟伞只有普通大小,雨势又极大,随着雨点哗啦啦打到伞上的声音,朱寿的身子顷刻间已经被打了个湿透。即便是闷热的夏雨,滑腻的衣服贴在身上还是沁出了凉意。
好不容易走到了乾清宫的殿里,小皇帝扭头一看,却发现朱寿浑身湿淋淋的,可仍站在殿外徘徊,怕弄污了地方,踌躇着自己该不该进殿去。
一股浓重的悔意自心头升起,小皇帝压根没来得及多想什么,一把将朱寿扯进殿里去,不许他挣扎抗拒,先拿自己干燥的衣袖把他脸上的水渍好歹擦了,又催他赶紧去擦干身子换了衣物。
忽又想到什么,低头朝着自己的袍子下摆一看,数不清的泥点子密密麻麻地团在龙袍上,在上的倒还好,泥点色浅,往下看去便不堪入目了。
小皇帝想起先前自己气急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只是身上这衣服到底也是不能穿了,便索性同朱寿一起将衣物换了。
待这一插曲收整完毕,小皇帝的怒气也消了大半,便搬了把小凳坐在殿门旁,没再留人伺候,便只有朱寿一个站在他身后。
夏日的雨来得急,本应去得也急。可今日却不知是怎么回事,已经下了这么许久,雨势竟丝毫不减,甚至愈演愈烈,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小皇帝拿手肘支在大腿上,以手指抵着下巴,看着檐上的雨珠连成了线,狠狠地坠下来砸在地上,绽开了花。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像是喂不饱的狼。”小皇帝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倾泻的雨帘,有些气呼呼地说着,“殊不知日后若是跌下来粉身碎骨会有何等的惨烈。”
朱寿知他说的是刘瑾助宁王朱宸濠恢复宁藩护卫一事,方才小皇帝怒气冲冲正也是因着此事,便想了想说道:“兴许是见利起意。”
见利起意么?宁王给的贿赂必定是极其可观的一笔数字,但刘瑾现在势大,今年三月又踩着谢迁、刘健一干人来立了威。如今朝中人面上多惧他,底下想要巴着他的人也不计其数,他如果想要收受贿赂还不是唾手可得?何须要背着可能被君王猜忌的风险,拿自己的泼天富贵做赌注,收了宁王那要命的钱财?
除非……
小皇帝坐直了身子,屁股在凳面上滑了个转儿,扭过身去,与朱寿的眼神对上,眸光一闪,两人便都知道彼此已经想到一块去了。
小皇帝一拍大腿,咬着牙怒道:“这该死的奴才,竟然敢试探我!”
“刘公公精明,莫非是他猜到了几分陛下的用意?”
小皇帝贪玩,可也有把持分寸。如今将聪慧的一面藏起,以一副游戏人间的模样坐于龙位之上,是想借“玩”这点,将擅出鬼点子的刘瑾抬起来,以他为刀对付朝臣。这个想法要是被刘瑾知道……
恐怕刘瑾到时调转枪头,小皇帝落于腹背受敌、进退两难的地步。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朱寿登时惊了一跳。
小皇帝沉思了阵,摇了摇头:“不会,刘瑾他虽聪明,给人使绊子的算计是厉害,但我做的隐蔽,我自幼好玩,他侍我长大,对这点深信不疑。何况我拿着贪玩皇帝重用宠宦的样子骗着所有人,连内阁亦或是六部的那群老狐狸都不见得能有所察觉。何况我是真的待他不薄,刘瑾应该发现不了。”
闻言,朱寿眼中有冷光滑过:“那刘公公就是不识好歹地在挑衅陛下的龙威了,欺君罔上者,当斩亦不为过。”
外头的暴雨依然在这巍然的皇宫里肆虐,积得厚厚的云层里有噼里啪啦的雷电涌动着声势浩大,十分骇人。
一抹冷到极致的笑意打小皇帝的嘴角勾起,闪电如游龙般掠下,炸亮了整个乾清宫,白光划过,小皇帝一张尚显青稚的脸上尽是森然。只听他幽幽地说:“他那么想要,那我便给。许他拿权与那群道貌岸然的文官们分庭抗礼,只求他别要让我失望,给我把那群文官给咬紧了,咬死了。”
朱寿想的更远了些,带着忧心出言道:“宁王只是一个藩王,如今却是要求恢复护卫。属下斗胆说一句,只怕这宁王已有不臣之心,会借此名义屯兵。而刘公公今日既能与宁王方便,他日也许就能与其一起使上一出里应外合,就此挥兵起事了!陛下,与虎谋皮,终恐害己。”
这话若是内阁老臣皱眉含泪进言,自是理所应当的。但朱寿身无官职,只担了个孝宗义子的名头,在毫无实质证据的情况下,仅凭推测,口出此言,怀疑藩王,已是大逆不道。
于是朱寿方一说完,膝盖已“噗”地一声着地。
雨下得大,殿门近处早已氤氲满了水汽 ,润得刚换上的干爽衣服又有些了粘稠。
小皇帝微颤着手指,皱起了眉:“阿寿说刘瑾是虎,我便觉得那些玩弄朝政的重臣是狼,而我仅仅只是一个人。一个人,空手套白狼是不明智的,我不愿意把自己喂狼,就只能引头虎来与其对峙。虎狼相争,多少殃及周围。但等到他们两败俱伤之日,便是猎人得利之时,到那时,文臣无力,我还能将刘瑾保下。”
见朱寿不言,小皇帝用舌头转过后槽牙一周,给自己坚定了信念,方才说道:“我会留意刘瑾和朱宸濠之间的动静,如果他们当真敢串通在一起谋反,我必定不会顾及其他。乱臣贼子,我必诛之。至于与文臣的争斗,再另做他计便是。只是那时,便已经是棋差一着。”
朱寿稍松了口气,见小皇帝脸上满是郑重,又想到身在帝王家而不得已的人心算计,苦笑道:“唯求陛下一世平安,千万莫要伤及自身。”
“我会尽量。”小皇帝展笑,一双眸子晶亮。
尘灰被豆大的雨珠打落,深红的宫墙和橙黄的琉璃被大力洗净,变得鲜明起来。
宫墙上的少许斑驳被雨幕遮掩,墙面红得像烈火,十分耀眼。
小皇帝站起身,稍提衣袍,抬腿踩在了本坐着的小凳上。
“我只是一个游戏人间荒唐人生的少年皇帝罢了,从不肯多花一分心思于朝政之上,谁会那么想不开来朝我下手呀?”
凳子虽矮,小皇帝站在那上头却比朱寿要高上了一些,本就青涩的脸上褪掉了庄重,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笑脸,倒是像极了富家少爷恃宠而骄的样子。
朱寿失笑,刚半伸出手去,宽厚的胸膛就被直挺挺倒下来的小皇帝扑了个满怀。
小皇帝笃定朱寿知道他想要做出的动作,所以毫无顾忌地倒下来,一点都没有收力。饶是朱寿体魄过人,可恐小皇帝跌倒,也还是不由得抱着他向后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朱寿轻轻地唤了一声:“陛下。”
小皇帝眯着眼,把脑袋舒服地枕在朱寿肩膀之下,说道:“阿寿虽为天子近侍,可身无官职,苦劝皇帝无果,又能有什么错呢?”
朱寿知小皇帝此言用意——将他择干净了,放到文官集团的“统一战线”,免得他们狗急跳墙,朝他下手。
正想说“其实陛下不必顾忌属下”时,又发现自己无功无职,若是对上文官们的算计,属实是没有自保之力。朱寿心中叹了口气,暗道终是自己成了拖累。
小皇帝朝他怀里拱得更近了些,状似无意地道:“我要把阿寿好好藏起来。阿寿可是我最大的后盾和底牌,哪能轻易暴露于人前?”
朱寿木愣愣脸上的神情松了些,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踌躇了许久,才将手掌轻轻地搭在了小皇帝背上,将人拥紧了些,开口有些干涩:“属下失礼了。劳陛下忧心,属下何德何能……”
“酸腐。”小皇帝撇了撇嘴,笑骂道。
微微的笑意沁上了朱寿面庞,他说道:“属下知罪。”
外头乌云密布,大雨不休,眼见得怕是要下过夜。可谁知竟就过了盏茶工夫,雨声便不再如击鼓般沉重,渐渐淅淅沥沥起来。再几个呼吸间,云层奔逃似的迅速散去,露出后头碧蓝的天,雨声去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地的湿意,表明是它降过的痕迹。
小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灌了雨水以后的空气新鲜了许多,但隐隐约约地还像是带着污浊的血腥味儿。
再大的雨,也洗不净人心的诡谲。天赐甘霖,却被算计手段污了个干净。
嫌恶地皱了皱眉,小皇帝说道:“搬出去吧,我不想在这宫里住了。”
宫墙深陷,挡住了外头小人无耻的窥探,却阻不了里头少年飞扬的情思。
“正好。”小皇帝嗤了一声,“刘瑾不是想试探我么?这事就交给他办,就此告诉他我的态度。”
“陛下觉得好,那便就好。”朱寿垂下眼,恰好看到细长的睫毛遮去了小皇帝眸间光华,还挠得人心头微痒。
小皇帝在他怀里仰起头,笑呵呵地说:“阿寿说这种话,倒叫我觉得自个儿是个昏君了。哦,不过在外人眼中,我大抵应该确是个昏君的。”
朱寿搂他的力道稍紧了些,正色道:“陛下,是最好的陛下。”
“不顾他人口中过,只听阿寿心上我。”小皇帝听了朱寿的话,小小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踮了脚在朱寿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朱寿一贯清冷的脸上刹那间如火烧般红起来,热得要命,讷讷地唤了一句:“陛下。”
小皇帝欣然笑着:“这宫墙虽高,却困不住我,更困不住你。我的阿寿是翱翔于草原的雄鹰,是称霸于雪地的战狼,是驰骋于沙地的猎豹,是该扬名立万的大将军。”
他不愿他舍生赴死,但他知道他对纵横沙场心驰神往,他也想让他一身清名传青史,百世传颂万人仰。
朱寿自小伴读,文韬武略皆为上品。只他明白,现今朝廷上文官一家独大,小皇帝扶植太监来同他们争权实在是兵行险着,重用宦官的皇帝大多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且长远来看,宦官纵能牵制于文臣,哪怕是真的将其狠咬一口,文官集团的百年根基还在,死灰复燃也是极快,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
若是想将其根治,还需得文臣武将分庭抗礼,左右权衡。
只是朝中武将单薄,他想为小皇帝分忧,从军,攒绩,以赫赫军功挺直了腰板站在小皇帝这一边,是最好的出路。
何况比起勾心斗角的争斗,他确实更喜欢保家卫国的血气。
因此,朱寿几乎是已经开始弃文攻武,确定了自己的目标,也确定了他自己这个人向前的方向。
他是铁打的孤臣,没有党派没有伙伴,他会是小皇帝手里一把锋利的刀,朝着那只有两个人闷头向前的方向,辟出一条血路来。
朱寿双眼无比坚定,说道:“陛下过誉了,属下无能,愿为陛下大业死而后已。”
小皇帝笑着阻止了他想要跪下去的动作,将耳朵紧贴在他的左胸,听着那有力的心跳,舒慰地半眯了眼,说道:“不要你死而后已,只盼你平安喜乐。”
宫道迷长,宫墙高峻,这条路上荆棘丛生,但,血是烫的,人是暖的,栉风沐雨似乎也是极为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