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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正德元年 坦白从宽 ...

  •   正德元年,十二月。
      冬日寒凉,北地更甚。京城的坊市因年关将近而张灯结彩,热火朝天。可宫里的绿瓦朱墙,饶是烧了炭,仍渗着透骨的寒意。
      雪花慢慢地飘着,覆住屋脊上的吻兽,为这皇宫添了银色的新衣。
      仁寿宫里生着很多炉子,烘得人面热,但地砖却很冷,冰冰凉地冻得人腿骨发僵。
      小皇帝和朱寿就直挺挺地跪在这殿里,一前一后,摆正了规矩。
      “把窗子都打开吧,瞧瞧他们俩这意乱情迷的样儿,也好叫他们清醒清醒。”张太后一边端起茶,一边吩咐贴身侍婢。
      早就遣退了侍从,这等皇室丑闻,除了殿内的四个人,再不该有别人知晓。
      “母后……”小皇帝低着声音,弱弱地唤了一声。张太后的视线打杯盏里挑起来看他,小皇帝当即噤了声,又低下头去。
      对于这位生母,孝宗唯一的后妃,小皇帝是敬爱的。但十几岁的青涩少年,被生身母亲撞破了那等亲密的事儿,到底还是惧怕的。
      染着蔻丹的手捏着帕子掩盏啜了一口茶,张太后慢悠悠地放下杯子,直视着皇帝:“哀家今日本是打算去问问你,是不是决心将你父皇留下的基业毁之一炬,可没想到……”
      可没想到方一推开殿门,便见得他们如胶似漆地拥吻,一室旖旎春景。
      她心中大惊,端着传统大家闺秀的架子骂了一句“荒唐”后,“扭送”两人来她这仁寿宫里静静心。
      小皇帝的脸上浮着窘迫和难堪,怯怯地说:“母后……”
      张太后不言,只等他辩解,可他却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张太后便又看向那跪得极直,头垂得极低的朱寿,绛唇轻启,道:“看样子哀家这个儿子是没话说了,那另一个呢?”
      孝宗只有张氏一个皇后,史无前例地来了一出一生一世一双人。朱寿是孝宗义子,先前受着孝宗的宠和太子的亲近,平日里便也唤她一声“义母”。
      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却是不敢再喊,只道:“禀太后娘娘的话,属下越礼逾矩,大逆不道,甘愿受罚。”
      “哦,越礼逾矩,大逆不道。看样子你是知罪故犯,不服管教了,是吗?”张太后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窗外涌进的冷风打得人生疼。
      朱寿没应声,将双手交叠于地,毫不犹豫地把头磕了下去。
      小皇帝怕自家母后当真开罪于阿寿,心中着急,暗骂他一句“木头”后,忙不择话地讲:“母后,是儿臣强迫于阿寿的,他总不能抗旨不尊。要罚,便罚儿臣品行不端吧!”
      张太后的指甲在绒袄上揪了一下,笑道:“既是强迫,那你二人必不是真心的,那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哀家这里也有几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来日给皇帝送去。”
      冷风更盛,吹僵了小皇帝的脸,也将一向能扛的朱寿冻得微抖了下身子。
      “母后!”小皇帝羞恼地几乎要跳起来,可一对上张太后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便败下阵来,一如霜打的茄子,蔫了个彻底。
      张太后蛾眉微蹙,将手炉放下,道:“你们两个是还不打算与哀家说真话吗?今日若不是哀家撞见,谁知道你们早早就遣退了内侍,原是因为这些个事儿?又若今日并非是哀家撞见,叫旁人瞧了去,你们声名有污也就罢了,皇室的脸面往哪里搁?”
      小皇帝无力地颓着,小声地说:“可若不是母后,亦无人敢不经通报直接推开了儿臣寝殿的门……”
      “你倒还有理了!”因着书香门第出身,张太后的声音并不高,可落在跪着的两人身上,却像是有千钧之力。
      终究也只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张太后安慰自己,便耐着性子问道:“事情现在就摆在这儿,你们是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听听,也好叫我有个准备,免得哪日阁臣们来我这宫里问个底细,我却连个应对之力也没有。”
      小皇帝双眼一闭,心一横,索性说道:“既然母后现已经知道了,那儿臣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同母后说个明白。儿臣和阿寿早在父皇未驾崩前就已经互通了心意,立后大典上也是我们两个拜了天地,现在更是离不开的。所以今日哪怕是母后要将儿臣打死,儿臣也绝不放开阿寿的手!”
      说罢,像是表明心迹,大腿往后挪动两步,与朱寿跪在了一处,也同样把头磕了下来。
      还没等张太后开口训斥,紧接着便是朱寿沉闷的声音响起:“是属下不曾把持住心中情意,冒犯了陛下,陛下年纪尚小,不足为过,一切罪责,属下愿一力承担。”
      “好啊好啊,哀家让你们谈谈想法,你们倒好,一个个要死要活地认罪,这是想做什么,把哀家架在火上烤吗?”如果说张太后本已经按耐住了胸中的气恼,那这会儿两个儿子都仿佛觉得她会杀了他们泄愤的态度,倒是叫她愈发地气起来。手指狠狠地蜷起,愤愤起身,稳住头上的步摇摆动,说道:“皇帝先回乾清宫里去,朱寿留在这儿跪上一夜好好想想!”
      暗红色的燕居服自眼前滑过,小皇帝支起身子想抓,却落了个空。
      “皇帝要是想跪,那便也一起跪着吧。”
      张太后连头也未回,留下这么一句话以后,吩咐侍婢灭了灯,响起殿门开合声,这偌大的宫殿里,就只剩下了他二人。
      小皇帝把朱寿拉起来,苦涩地说:“母后真狠心,不让我们起身,就连窗子都不给我们关,这是铁了心要折腾我们。”
      朱寿只低着头,转过身面朝小皇帝,说道:“是属下之过,连累了陛下。”
      说完,竟又要磕头。
      小皇帝赶忙拉住他,笑骂道:“又是这些繁文缛礼!不过是跪上一跪罢了,左右也不会少块肉,有何可惧?当不得动不动就磕头。”
      朱寿抿唇,闷闷地说:“谢过陛下。”
      冬天的风真的很冷,一阵一阵地吹,吹得连血液里都有了寒意。有几片轻雪顺着大风飘进来,跌在小皇帝的鼻尖,挠得他面上痒痒。
      三更半夜,小皇帝压不住瞌睡,倒在朱寿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好在朱寿一直保持着清醒,让他靠得舒服又安心。
      木门突然“咯吱——”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响亮。朱寿眼神一凛,抬起手托住小皇帝的脑袋,低喝了一句:“谁?”
      饶是朱寿再小心,本就没睡熟的小皇帝还是立马就被惊醒,警觉起来。
      “皇上,是奴婢。”一盏灯火微弱,确是张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婢——暖冬。
      两人安下心来,皆唤了一声“姑姑”。
      暖冬拨动着火炉里的炭,猩红的火光若隐若现地跳动着,她笑说:“两位可没瞧见过奴婢。”
      皇帝跪直了身体,问道:“姑姑,是母后叫你来的?”
      暖冬是看着他二人长大的,因此虽有主仆之礼,言语间却满是长辈的亲昵,说着:“太后娘娘今夜还没睡呢,挑着灯花做女红。您和寿哥儿都是她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都舍不得罚。这不是怕二位真给冻坏了,吩咐奴婢来拨了炭,关了窗呢!”
      说罢,像是犹豫了一阵,又添说:“奴婢多嘴。倒是太后娘娘自个儿,连手炉凉了都没换,方才开窗,话里是说着让两位清醒,其实她自己的脸也被吹得通红,又何尝不是她做母亲的在惩罚自己?”
      劳母后如此忧心……小皇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舔了舔发干的唇,说道:“姑姑也劝母后早些安歇吧。灯火葳蕤,别熬坏了眼睛。”
      暖冬掩嘴一笑,一边合好了窗子,一边说:“遵皇上的命,奴婢会告诉太后娘娘的,也请二位明日清晨将这窗子给打开,太后娘娘正和你们闹别扭了,可不能下不来面子!”
      小皇帝和朱寿称了是,又谢过暖冬,暖冬作了礼,便关上殿门离去了。
      冷风不再肆虐,膝下似乎也暖和起来,心里热乎着,暖流就随之传遍了全身。
      “阿寿,你说母后真的气我们了吗?”小皇帝喃喃出声。
      朱寿摇摇头,说:“属下并不肯定,兴许一开始是气的,但是后来,义母仿佛只是怪我们不相信她。”
      怪他们不相信她,所以偷拜天地、暗度陈仓,叫她一个做母亲的一概不知,要等到自个儿无意间撞破了两个儿子的好事,才能知道这回事儿。在羞愤难当的同时,还得端出太后的架势来才能逼问出一切。而最后她问他们拿个态度,他们却丝毫没有顾忌到她的意思,不知道她什么态度,就咬定了她一定会开罪于他们,便着急忙慌地要求她赐罪。
      “骄妒”的张氏,强压着性子来顾忌孩子。
      正如暖冬所说,两个儿子,哪个她都舍不得罚,而他们却逼着她罚,如她所言将她推上了火架。
      空气安静下来,皇帝低下头,摸到了朱寿的手,捏紧,细声道:“明日给母后道歉吧,阿寿觉得呢?”
      “悉听陛下尊命。”朱寿低声道。
      一面木窗,阻了外头鹅毛般的大雪,挡住了凛冽的寒风,留下了两个青稚少年的愧歉。
      纵使他们对于朝堂算计能得心应手,可这人之常情,在情急之间,想必是任谁也看不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正德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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