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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正德元年 小病小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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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十月初。
微微沁着寒意的风开始刮起来,卷飞宫道上的枯枝败叶,又被老太监们一丝不苟地扫走。
本还没到生炉子的天气,可皇帝近两日受了些寒,身子有些昏沉。朱寿实在是不放心,便点了炭。
乾清宫里点着数不清的灯,明晃晃地碍得人眼疼。因着遣散了所有内侍,朱寿只好暂离小皇帝,上前将附近的几盏灯熄了,见小皇帝皱起的眉心舒展了几分,才堪堪松了口气。
小皇帝坐在盘龙椅上,手虚虚地半握成拳,支住脑袋,嚅嚅了一句:“阿寿,我想喝水。”
朱寿应了句“好”,取了杯盏,倒了半温的水,递给小皇帝慢慢喝了,见他那苍白的面色,却忍不住说道:“陛下应该服药的。”
“喝药?不喝。也别找太医来!不然朝上那些人又要借此大做文章,之前的几番算计才能换来现下的局面,我可舍不得出任何意外。”小皇帝放下瓷杯,轻轻摇了摇头,随手拿起案上如山般折子中的一本翻看。
又因身旁站着的朱寿没再出声,小皇帝仰起头,扯着嘴角笑了一笑,说道:“阿寿放心,不过是着了凉而已,捱两天就过去了。”
一张带着病色而苍白的脸,眼底嵌了淡淡的疲惫,那唇色比起春光里刚抽芽的海棠花还要稍白一些。
入目的是小皇帝如此憔悴模样,耳畔荡着的是他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小皇帝虽打小便一直是一副生龙活虎玩乐嬉闹的劲头,在外人看来身强体壮,可其实自从他十二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以后,身子便时好时坏,兴许是埋了隐疾。如今因为计较这些繁琐的朝事而害了风寒,怎能叫人不担心?
朱寿的手指蜷在一起,狠狠地用着力。若不是见小皇帝的脸上还泛着少许血色,没到惨白如纸的地步,他兴许会忤逆君上,去请了太医来,事后再请罪。甚至,他会去将那些皇帝想要对付的人全部料理了。
可是,他也知道,以命搏命,并不现实,他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荡平前路,只能配合着小皇帝徐徐图之。所以他能按捺住自己杀人的冲动,却难掩心中的浮躁。
小皇帝的手突然搭上朱寿的腕。朱寿怔愣地看他,那一张青稚的脸上有浅浅的微笑,细长的眼尾微红,连带着眼眸里也缀上了星星点点的光,很是纾解人心。
压着厚重的鼻音,小皇帝小声地说:“父皇曾教我要学会顺从和隐忍,但我并不打算跟父皇一样劳碌一生,所以我选择了反抗。但无论是顺从还是抗拒,大抵在过程之中都是需要隐忍的。”
“属下明白了。”朱寿的声音有些闷闷,似乎还带着些愤愤难平。
一贯沉着冷静的人,碰上他,便连心神都乱了。小皇帝虽顶着昏涨的脑袋,心下却觉得异常欢喜。
“快了。眼下朝中把持权柄的内阁三位重臣,‘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刘健和谢迁的为人太过刻板,刘健又认死理,谢迁同他一起,天天‘皇上皇上’地吵得我头疼。”满是倦色的眸子里划过一丝锐利,小皇帝不紧不慢地说着。
接过朱寿递来的一盏温水,依旧是无茶无叶,毫无滋味。小皇帝有些无奈,不过到底是喉咙发干得紧,恐怕眼前泡的是上好的山茗,也是难以品出茶水的味道。加之这又是朱寿亲手倒来的,小皇帝一口一口地抿了,倒有了几分糖水的感觉。
小皇帝抵着朱寿腕间的手稍稍用上了力,虽气弱,说出的话却坚定:“马上,谢老和刘老就该告老还乡了。我会把刘瑾抬起来,但刘瑾一人势大当然也不行,须得有人牵制与他。李东阳先生擅权谋,惯隐忍,是最好的选择。他二人相斗,我便可借此揽权。等刘瑾落败,权臣势弱,权利便尽归于我。届时培养心腹,巩固朝政,我便可与阿寿逍遥自在了。”
寥寥几语,背后多少诡谲算计;寡淡口气,面前如何憧憬自在。
想改变现状,唯有抗争,唯有在这条血路上杀出口来,方能找见希望的光,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人生。
在这条路上的行走异常艰难,现在刚刚开始,想要全身而退做个“好皇帝”是容易的,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拼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哪怕明知道前方是座南墙,也是甘心铁着头去撞撞的。何况如今,他们眼前所能见到的,还是远处的康庄大道。
“陛下如何知道,谢迁刘健两位大人一定会告老还乡?”
话音刚毕的一瞬间,朱寿就后悔了。小皇帝现在正需要养神休息才是,自己却还使他费心劳神地来讲这些个烦事,怎么应该?
慌忙就跪下了,急着说:“属下越礼了。陛下顾自休息便是,莫要搭理属下。”
小皇帝这时正觉得有些发冷,很是贪恋朱寿腕间温温热热的感觉,掌心的温度因朱寿矮了身子而随之溜了去,只觉身上更冷了些。
心知朱寿也是为了自己的身子着想,便故意嗔道:“莫非阿寿一直觉得我是个娇弱不堪的白面郎君么?起来说话,我与你讲些话的气力当然是有的。”
小皇帝既发了话,朱寿也不好赖着不起,只是方才起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便又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腕间。只瞧那手,自然是顶好看的,只是此时竟是有少许的发烫。
朱寿向来熟悉小皇帝手心的温度,见他与平时有异,心下当即是万分焦急。可偷眼一看小皇帝脸上那满脸不愿他再提病情的神色,只好将心思按捺住,留下额上不由自主微皱起的峻眉。
小皇帝却似乎只是觉得朱寿手腕的体温舒服,惬意地将双眼半眯起来,继续说道:“刘瑾他们几个如今是越来越大胆妄为了。谢迁和刘健二人揽权惯了,若说有朝一日朝廷新秀异军突起,将他们压下来倒也算了。可现在是几个太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他们铁定是容不得的。”
朱寿仔细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道理,说道:“于是刘大人和谢大人的最后一招,就是以辞官威胁于陛下,殊不知陛下等的便是他们这招自以为必定成事的杀手锏。”
“对!”小皇帝撑开眼,笑意盈盈地看着朱寿,“不愧是阿寿,我钻研许久才想出来的计策,阿寿一点便明白了。”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又添了一句:“父皇当初果然是偏宠你,叫你来做我的伴读,你学的比我快,课业也做得比我好,现在更是要比我更懂这些朝堂之道了。”
想起当初小皇帝分明懂了先生的教习,却偏要胡闹贪玩逃避课业的模样,朱寿有些无奈,可现在被小皇帝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脸上冷不防地也就爬上了几许薄红。
只说:“陛下谬赞了,属下无德无能……”
“我的阿寿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
朱寿面色更红,不知搭什么话才好。
不过小皇帝终究也是困了,笑着笑着便抵不住上下眼皮打架,应着身体的意思,睡了过去。
见小皇帝睡得浅,那只手又还搭在自己的手腕上,朱寿便丝毫都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醒了他。只等小皇帝看上去睡熟了些,才敢挪动身子,放松了一点,将小皇帝抱起来。
小皇帝眼帘微掀,迷糊中一见是他的样子,复又安心地闭了眼。
朱寿怕后半夜小皇帝的病情反复,也不敢睡,只愣愣地看着小皇帝,守了他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