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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弘治十八年 孝宗崩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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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五月初六。
朱佑樘躺在奢华的龙榻上死喘着气,充斥在心头的是强烈的不安与恐惧。
自己的童年险象环生,好不容易挺到了大,可那万贵妃给自己留下的阴影仍是挥之不去。所以自己不顾劝阻执意只娶了张氏一人为后,六宫清净如同虚设,没给皇家起到繁衍子嗣的作用这确是大错。眼下太子还这般年幼,虽是打小聪慧,但没历过挫折,也未尝见过血腥,可惜厚炜走得早,太子还没个亲兄弟给帮衬着。如此将他推上那关系于江山社稷的九五之尊之位,我儿危矣,我朝危矣!
自己怕是没几个时辰可活了。朱佑樘呼了口大气,颤着声音对跪了一地的内阁大臣们嘱托:“皇太子尚且,年幼,贪玩些,也实属,实属正常……众卿多担待些,莫要叫,他,走偏了路……大明江山……就交付于诸卿了!”
众臣纷纷稽首,一时肃穆非常。
朱佑樘尽力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眼努力地寻找着什么。
靠近门的最后一排,朱寿似乎也正有预料,恰巧在一众低伏中稍稍直起身来,看向床上失却气色的弘治帝。
朱佑樘的眸子里突然闪过光亮,微微倾头,看着他这位对太子百般忠诚的,义子。张了张嘴,竭力地想说出什么话来。
朱寿好像心知肚明,眼神坚定,摇了摇头,又将身子俯了下去。
本想唤住他,但朱佑樘还是顿停了,尽管没有出言,不过他的意思,自己已经看懂了。
这孩子的心性和太子一样的执拗,咬定的事,松口万难,也不知怎的,偏生只对太子言听计从,太子也偏信他的很。而太子打小机灵,却向来对着皇位避而远之,对治国经略不甚在意。今日特意唤朱寿过来,原是想叫他日后时常劝诫太子,既然他只想让太子率性而活,那便也由着他们去吧,开心几日也好,这些个少年心性,等到以后受挫时,自然就会变通。就此,也便罢了。朱佑樘摔回到枕上,阖上了眼,粗喘不止。
五月初七,午时,帝崩。
一生峥嵘,无声落幕。
这位励精图治,为大明江山兢兢业业一辈子的中兴之主,放不下朝事,放不下太子,怀着无尽的担忧猝然长逝。他是个勤勤恳恳的好人,但好人并不一定能得到上天的厚爱,俗称的,好人不长命。
最听文臣们话的朱佑樘跟他们道了歉,告了别,接下去,这些老神在在的国之栋梁们,即将和那个让他们头疼不已的小皇帝开始斗智斗勇。
彼时,小少年正待在东宫里,惴惴不安。他知道父皇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他知道他头顶的那片天已经快离开了,他也知道,自己快离开现处的这座宫殿,搬去那处暗无天日,无比压抑的乾清宫了。
这本该是众人艳羡的事儿,但他不想。
一点都不想。
他看到过那群自称为臣子的人,义正言辞地说,您得这么做,这不能做。
他看到过父皇拿着奏折批阅时,不住咳出的血,鲜红鲜红的,渗人的很。
他还知道做皇帝就必须生孩子,还得是男孩子,从小培养着,叫做太子。
所以,他不想,他一点都不想。
真的,没骗人,他不想。
他好想跟那些堂弟们一样,逍遥自在地去做个王爷,可以在封地里自由自在,不受拘束,还可以跟自己想着的人在一起,没有那么多的大臣劝谏这个,排议那个。
但是事实是他父皇只生了他一个,还活着的。
小少年的心里突然生出些绝望来,这些绝望慢慢地蚕食着他的身子,让他感觉快被溺死了。
他楞楞地站在榻前,直到一瞬光影闪烁。他看到朱寿披着殿外耀目的阳光,撩了袍子,跨过高高的门槛,停在那,看向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两滴泪珠登时打落在地上,散去,没了踪影,小少年持扇的手开始抖起来,唇开始发白。
朱寿大步走到他面前,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伸出手臂把小少年拥在怀里,让小少年的脑袋贴紧自己的胸膛,听自己强健有力的心跳。他想,这是给小少年力量的,最好的方式了。
名贵的玉骨扇落地,清脆一声响,与地相接,毁了个干净,却并无人在意。
小少年浑身发抖,无声静默了好一阵,才咬着牙出了声:“阿寿,你知道吗?哪怕平日里我处心积虑,慢慢筹谋着以后的事,但是我始终都没有做好过迎接这一天的准备,原来我没有,我以为,我以为我准备好了的!”
朱寿将他拥得更紧,也不出声,用手轻拍着小少年的后脑勺。
小少年压抑着挨过了他少年生涯的最后一次哭泣,将朱寿胸前的衣襟濡湿了一大块。
身居其位,必担其任,逃不开也避不过,唯有坦然面对。
得幸,身边还有彼此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