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鹤归去》霜行迟

7、往生镜

　　今日天界风大雾重，百年罕见。

　　长寿宫冷冷清清，南极仙翁似乎与紫薇帝君相携去了蓬莱，众小仙也都平地里被大风卷走了一般，全不见了。

　　天青四处逛了一逛，半个人影也没见着。他于是打算找照临。

　　路过暖棚时，发现这几处棚子已经加固过了。

　　矮矮的窝棚被裹在厚重的雾气里，棚里却温暖如春，药草散发出一片勃勃的生机。

　　天青在暖棚里发了呆，心里琢磨，照临种这么多药草到底是为什么。

　　——他像是把凡间的生活照旧搬到了天上，照临在人间时，也这样终日与药草打交道吗？万花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呢？

　　他莫名想到了南华清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种梨桃的南华是为了他的爱人阿莱，照临仙君，又是为了谁？

　　暖棚里温度很高，天青站了片刻便开始出汗。

　　他出了暖棚，遥遥看了一眼远处的照临仙宫，忽然觉得无趣。

　　拢了拢衣襟转身回走，没走几步，就看到远处梅树下站着一个人，隔着浓雾，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形。

　　天青眯眼看了看，认出这人是照临。

　　低哑的笛声传来。

　　天青站定，有点愣怔。

　　一曲毕，照临收起笛子，缓步走过来：“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天青没有回答，蹙眉问：“你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

　　照临垂眸，淡淡道：“没有名字，我随意吹的。”

　　曲子很哀伤，让人听了忍不住难过。天青心想，却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四周浓雾，笑了笑：“天界好久没有起过这么大的雾了。”

　　照临没有答话，过了很久，才开口说道：“人间正在下大雪。”

　　“万花谷也会下雪吗？”

　　照临有点惊异，一扬眉：“你知道万花谷？”他没等天青回答，又摇头笑了，“万花谷四季如春，从未下过雪。”

　　“那么，你看过雪吗？”

　　照临转头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他叹息一般轻声道：“华山纯阳宫，终年苍山负雪，那真是一处赏雪的好地方。”

　　华山纯阳宫……天青眨了眨眼，忽然想起《百仙谱》记载，与照临一起在江湖上失踪的，还有纯阳弟子杜鹤影。

　　照临已修成仙身，杜鹤影去了哪里呢？

　　※

　　照临仙宫很热。

　　天青除去披风，坐下看照临煮药茶。

　　照临在室内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绸衫，此刻正一手支头，一手抓了一把看不出形状的草药叶子扔进了茶壶里，专心致志地看着火候。

　　天青心不在焉地吃着白果，忍不住盯着他的手看，那清瘦的手掌像白蜡一样，毫无血色。

　　天青疑心照临是没穿够衣服，在害冷，他看了半天，被迷惑了一般伸出手触了一下照临的手背。

　　手指贴上的一瞬间，天青清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想缩回手，却猝不及防被照临紧紧握住了。

　　照临的手滚烫，像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

　　照临皱了眉，眼睛里含着疑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天青若无其事地挣了挣，抽回手：“我畏寒，一贯如此。”

　　照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天青起身站到窗前，往外看去。

　　因为雾气大，花草树木都被裹在一团团白雾里，扑面而来的空气包含水汽，没一会儿，睫毛就湿透了。

　　天青心里有一股奇妙的感觉涌出来，他觉得心里很空，却又猫抓一样静不下来，觉得应该去做点什么，却又茫然无知。

　　他在天界混了几百年，很知道怎样打发自己，然而最近似乎彻底遗忘了这项技能，他不仅不知道如何与照临相处，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对待自己了。

　　他以前不曾意识到，天宫里竟处处都是寂寞。这大而空的世界，好像是并没有他的位置。

　　照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天青没有说话，隔着薄薄的绸衫，他听见照临的心跳，很有力，一下一下，跳得不急不缓。

　　这个人，从来也没有慌过，即使是兴致高昂地吻他的时候，心跳也不曾乱过。天青闭了闭眼，近乎自虐地想。

　　照临的手在他脖颈间逡巡了一会儿，顺着后背一路滑到腰间，却没有继续往下，胳膊一收，将他紧紧抱住，在他耳旁吐着热气：“天青，你乖一点。”

　　照临看着并不强壮，胳膊上的力气却奇大无比。天青被他箍在怀里，骨头都要裂开了一般，原想挣开，听到耳边这一句，却停下了动作。他不太明白照临让他“乖”一点是怎么个“乖法”，心里有点疑惑：我现在难道还不够“乖”吗？

　　窗子是开的，冷风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天青在照临怀里靠了一会儿，这人仿佛突然抱不够他一样，也不放开，天青却被风吹得受不了，眼见着又要晕过去，便推了推照临，轻声道：“我有点头晕。”

　　“扶你去躺会儿。”

　　天青闭着眼睛装睡，耳朵里听得照临在他床边翻了半日书，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大约以为他睡沉了，照临从被窝里掏出他的胳膊号起脉来。

　　天青迷迷糊糊地想：原来照临仙君不只会侍弄草药，也会替人看病的吗？

　　照临将他胳膊塞回被窝，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过了一会儿，天青方听到照临站起身来，脚步声渐远，似乎是走出去了。

　　天青睁开眼睛，盯着帐顶若有所思，照临为什么叹气？

　　他这时忽然想起了南华清君。

　　南华清君说过：“轮回台是去往下一世的通道，往生镜里存了前世的记忆……”

　　往生镜里，会不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向南华清君请教了此镜所在，一路通畅无阻地找到了。

　　和天青想象中的不一样，往生镜并没有大批的天兵天将把守。

　　往生镜就是一面孤独的大圆镜子，生在水汽充沛的南海之滨。看上去平平无奇，大约乏人照料，镜座下还挤了几丛湿漉漉的苔藓。

　　天青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

　　南华清君说：“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答案的好。”

　　天青有一刻的犹疑。

　　可是，他若不来求一个答案，大约到了最后，也不会有人告诉他答案。

　　积沙成塔，滴水成海，世间万物都有来处。

　　天青没有想到，往生镜里没有他的前世。

　　——他竟是个没有前世的人。

　　天青来之前设想过千般可能，却没料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南极仙翁说他魂魄不全，修行时因少了一魂，所以要以定魂羽镇之。寻常禽类修行，魂魄不全怎能升仙？他料想自己的前世应该是出了什么岔子。

　　可是，他怎会没有前世呢？

　　天青惶然四顾，雾气蒸腾的南海之滨，就像他没有来处、不知归途的仙身，一切都在大雾深处，他看不清。

　　天界大雾不散，人间暴雪不止。

　　南华站在回龙山上往下界看，面色担忧：“这雪再不停，农人的耕牛都要冻死了。”

　　天青不太懂得牛对凡人的作用，南华的感叹他无法做出应对。

　　茫茫然看着浓得拨不开的云海，他忽然对人间的雪有了兴趣，对南华说：“我还没见过雪呢！”

　　几天后，南华自请下界，要去拯救人间的雪灾。

　　天青不知道南华有什么救苍生的本事，但是他对凡间忽然充满了好奇心，于是同南华一起下了界。

　　南极仙翁与东华帝君还逗留在蓬莱，天青给二仙留了口信。

　　又遣人给照临送了一封信，就算各处都有了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