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鹤归去》霜行迟

6、百仙谱

　　世无桃源，却有万花谷。

　　许照临是万花谷第三代弟子，药、毒、机关之术，无所不精，靠一只打穴笔，22岁即成名江湖，是他这一辈的人中翘楚。行走江湖三年间，干过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在荒岛上斗过八岐大蛇；以阵法困魔教百余教众八天八夜，全身而退；两军交战的前线，数万敌军中取人首级……

　　许照临仿佛天生照着“传奇”而生，他与人相交，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该出手时，却总是一副“侠肝义胆”，是以在当时武林中名望颇高。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侠客，驰名江湖三年后，忽然失踪了。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一个纯阳弟子，杜鹤影。

　　天青轻轻合上《百仙谱》。

　　这《百仙谱》其实并不靠谱。

　　据说几百年前一个凡人修成上仙，在人间时乃是翰林学士，编纂修书之余专爱写一些传奇话本。成仙之后，无聊之下，随手编了一部《百仙谱》，多记载一些飞禽走兽意外修得仙胎，或凡人机缘巧合之下得证仙道。

　　这位翰林学士脑洞极大，所记多半来自小道消息和八卦，又经自己的想象推敲，当志怪小说看看竟也颇得意趣。天青虽是仙鹤成仙，然而过程并无什么婉转曲折的情节可说，所以他是入不了百仙谱的。

　　新添的照临仙君这一章所记不多，个中文字甚至有些语焉不详，依天青看，照临仙君的生平也并无可“载入史册”的噱头。可见这翰林大学士大约只是看在彼此都由凡间来，同气连枝，因此格外偏爱些。

　　穹华岛远离天庭，是个清净所在。

　　南华清君平日里秉持不听不说、不问不管的原则，是个实实在在的海外散仙。

　　他平日里两大爱好，一是种树，另一酿酒，穹华岛曾经仙迹罕至，如今因南华的酒，倒引得失意人常来光顾。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天青总觉得南华的酒，有些苦。

　　天青坐在穹华岛回旋往复的檐廊上饮酒，就着徐徐而来的海风。远处雾气蒸腾，影影绰绰现出一个影子，天青眯眼看了看，就知道是南华清君。

　　南华清君素来节俭，穹华岛上的穹华宫宛如一樽巨大的琉璃盏，罩着一处凡人想象不到的奢华所在，是专为待客的。

　　南华本人却一袭布衣，卷裤腿挽袖子，扛一只沉重的锄头，露两只糊满泥的腿脚，常年住在一间竹骨泥胎的窝棚里。

　　南华清君活得离经叛道，与整个天庭貌合神离，可谁也说不出一句他的不是。

　　南华径自从天青身边走过，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回来。手里捧着一只黑陶罐，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这是去年埋下的陈酿，请你尝一尝。”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麻衣，眉间发上还裹着水汽，应该是方才沐浴过。

　　天青道了谢，浅浅饮了一口，皱着眉道：“怎么是苦的。”

　　南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喝着却是清甜的。”

　　天青一愣，又饮了一口，还是苦。

　　天青微眯了眼，漫不经心地问南华：“清君在人间时做什么？”

　　“耕田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顿了顿，眼神悠远，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轻轻笑道，“后来阿莱病了，想念儿时吃过的一只糖梨，据说吹弹可破，汁水丰盈，我便去种梨树，可惜直到阿莱死去，也没有吃到记忆中的梨。”

　　以前似乎隐隐约约听南极仙翁说过这回事，阿莱是南华凡间的妻子，她去世后，南华种了一辈子的梨树，因而感动上苍，死后位列仙班。

　　听起来十分荒谬，凡人成仙似乎没有一个客观的标准，动辄以执念感动上苍，便位列仙班。

　　天青看着几十里开外的大片桃树林，有些不解问道：“为什么你现在不种梨树了？”

　　南华淡淡道：“你听说过往生镜吗？”

　　天青摇头。

　　“轮回台是去往下一世的通道，往生镜里存了前世的记忆，我透过往生镜，窥见了真相。”

　　“什么真相？”

　　“阿莱小时候吃到的，并不是糖梨，而是一只蜜桃。”

　　天青一愣，忍不住笑出声。

　　实在荒谬。

　　远处的桃林正是败季，疏朗瘦清，拘着一身看不见的灼灼芳华。

　　天青从穹华岛回长寿宫，迎着片片雪花。

　　忽然觉得迷惘。

　　这是一种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的情绪，照临唤起他的情欲，似乎也顺带唤醒了他原本没有的“凡人”的情感。

　　天宫里的茫茫众仙，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他们不愁吃穿，不追逐功名利禄，甚至无需娶妻生子——因为已是永生，不需要血脉延续证明自身曾经存在。

　　他们饮琼浆玉露，尝百色鲜果，青春永驻，长生不老，消受凡人难以想象的富贵，可是内心总是空洞。凡人的喜怒哀乐对于他们来说都太难得了。

　　那些凡人上仙，在人间吃尽苦头，经历万难，到头来只为这一场无喜无悲的大虚空吗？

　　南华清君执着思念亡妻，死后位列仙班，似乎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愿不愿意成仙。照临仙君又是因为什么入飞仙山修成仙身？他在人间时，是不是也有放不下的执念？

　　天青叹了口气，强自按抑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紫薇帝君今日也在长寿宫，和南极仙翁脑袋挨着脑袋，不知在逗弄着什么？天青有些疑惑——难得见到这两人在一起时没下棋。

　　他走近了，正要开口，却先看清了桌上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幼鹤。

　　鹤是一种很神奇的禽类，完美演绎“女大十八变”这句俗语，年幼时多长得像小鸭，是一团丑兮兮的毛球，长大后才渐渐蜕变成鹤的样子。所以天青在看到这只幼鹤时，难免吃了一惊。

　　它太像天青的元身了。

　　雪白的羽毛，浓黑的尾羽，头顶一点朱砂，就连眼睫下独特的两道红痕，也一模一样。

　　整个一缩小版的“天青”。

　　“这……是什么？”

　　南极仙翁和紫薇帝君抬头看到他，皆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半天做不得声。

　　天青伸手捧起幼鹤，一种熟悉的感觉涌过来。这鹤不过巴掌大小，破壳不过一两个月光景。算起时间，正和白孔雀产蛋对得上。

　　一只白孔雀产了一枚鹤蛋？

　　这怎么可能呢？天青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青转头问南极仙翁，“它怎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南极仙翁轻咳一声，不自在道：“和你属同源同族，自然生得像。”

　　那幼鹤低着脑袋，在他指尖啄了啄，十分亲昵，还是一副鸿蒙初生、未启神智的样子。

　　同族？可是当初问起南极仙翁自己从何而来，他分明说过他这一脉只剩下他一只鹤啊！

　　天青心里起了疑。

　　这段日子南极仙翁和紫薇帝君总躲着他，他因为心里全装着照临仙君，虽然有感觉，却也不曾细想过。如今手里捧着幼鹤，却发现仙翁和帝君仿佛很久没有同他扯闲篇了。

　　便是此刻，南极仙翁嘴里敷衍着他，眼睛却一错不错盯着他掌中幼鹤。

　　天青心里五味杂陈，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大仙跟前失了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