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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疑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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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一个人,总想朝朝暮暮,又奢望天长地久。
神仙永生不死,天长地久看上去是个可实现的目标,然而天宫的仙侣并没有“天长地久”成功的先例。天青又一次在照临宫醒来,还未睁眼,先轻轻地叹了口气。
耳边传来几声低笑。随即一个吻落到他眼皮上,照临仙君的声音有些低哑:“叹什么气?”
天青蹭了蹭照临的肩窝,迷迷糊糊回道:“没什么。”
他最近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因为一门心思扑在照临身上,他发现的时候,其实已经是非常不对劲了。
时不时头疼、失神,好几次没有原因地晕了过去。
是因为,丢了那根定魂羽吗?
他生来少了一魂,魂魄不全,轮回台都不收。
上古神器定魂羽,能勉强补上他的残缺,丢的时候他觉得没所谓,那时他还没有照临,对他来说天上人间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人和事。
可是此时他与照临在一起了,命就成了一件很贵重的东西了。
毕竟活着才能继续折腾啊!
在两人相看两相厌之前,一具健康的身体十分必要。
照临勾住他下巴,他顺势抬头,鼻子蹭到鼻子,随即,嘴唇贴住嘴唇。照临熟门熟路,像撬开一颗贝,十分技巧地钻了进去,一条舌头逗弄得他气喘吁吁。
天寒雪欲降。
后山山坡下,一片望不到边的红梅树忽地开了花,昨日还都是花骨朵儿,今日爆开了大半,红艳艳一片,绵延到云海深处。
照临要采花瓣上的晨露入药,又分身乏术,——药田的暖棚还没搭好,傍晚若下了雪,这一片药田就要彻底报废了。
天青自告奋勇起了个大早,怀里抱了一只小口高颈美人瓶,在梅花树林里穿来穿去。
他素日畏寒,今日裹了一领狐裘,圆润晶莹的耳垂便陷在一堆柔软狐毛中,一眨眼工夫便冻得红通通。
照临瞧了半天,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捏了捏他耳垂,皱眉道:“这么不经冻?”
天青抿嘴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照临接过陶瓶掂了掂:“已经够了。”
“我再多采一点吧!”
“入药这些尽够了,再说,”照临勾了勾嘴角,“太阳快出来了。”
天青闻言看了看花枝,果然发现梅花上的晨露在迅速消失。
“我先把瓶子送进去,再回来帮你搭暖棚。”
照临一扬眉,不置可否。
天青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这瓶子本身就沉,又装了大半瓶露水,天青走了一段路便觉得有些吃力。
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从这具魂魄不全的残缺躯体深处钻出,沿着筋脉游走全身,让他无措又恐惧。
进门的时候,脚步发虚,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他双手护住怀里的瓶子,整个人收不住力道带倒了一把椅子,撞歪了一张桌子,踢翻角落里的香炉……像一只失去方向的球,在屋子里咕咚咕咚乱撞,最终被墙角的屏风拦住了去路。
谢天谢地,瓶子没事,一滴露水也没撒出来。
天青轻轻放好了瓶子,解下披风,——披风下摆已经在地上拖成了一条豪华版笤帚,沾上香炉里撒了一地的香灰,白狐裘眨眼变成灰狐裘。
你这败家玩意儿,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自己。靠着屏风,一颗急促跳动的心脏慢慢缓了下来。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霸道又温柔地罩了他半身。
不知是不是因为元身是鹤,他一段洁白的脖颈格外修长,此时被柔和光线勾勒,一路攀上了线条优美的下颌骨,圆润的耳垂,微眯着月牙儿一般的笑眼。
天青长得很好看,一种人畜无害、青涩天真的少年式的好看,对比照临仙君的“不食人间烟火”,天青更像是那个从凡间来的尚未长大的少年郎,没有经过艰难人世的淘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招人喜欢的清澈干净。
倘若照临没有出现,他会把这没滋没味的仙生凑合过下去,等待最终结局到来,——缺了魂魄的仙人最后会怎样,南极仙翁都不知道。
可是他干巴巴的世界忽然多出了一条岔路,平白出现了一个照临仙君,生来不知“拼抢”为何物的天青,朝夕之间蓬蓬勃勃地生出了许多欲望,假若“命定的结局”注定要到来,他也希望争取一下,给自己和照临争取更多一点时间。
一股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冷风凛冽打在天青苍白的脸上,他如梦初醒,从愣怔中回过神,天色已然不早,他决定在照临回来前将现场收拾干净。
扫净香灰,扶起香炉,脑子里回想照临之前把燃香的香丸放在何处……
眼角扫过香炉,他怔住了……
香炉底躺了一根羽毛,——是一根浓黑的墨色羽毛,沾了一点香灰,显得灰扑扑的,天青颤抖着手捡起这枚熟悉的羽毛,神色有些错愕。
他丢失的定魂羽,为什么会藏在照临仙君的香炉里?
他想起那个荷香涌动的黄昏,天暗沉沉的,着一身深衣的仙君埋头作画,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是真的没看到一只浸在池子里的懒鹤吗?
天青内心很纠结。
——是装作不知道偷偷拿回自己的东西,还是拿着“罪证”前去质问?
天青在短暂的怔忪之后,选择了第三条路。
定魂羽又回到香炉里,安息香燃起,室内充满了专属于照临仙君的气味。
天青面色苍白,微微闭了闭眼。
——照临有事瞒着他,那幅画儿,这枚羽毛,还有他讨要凝魂丹时,照临问的那句,“你想起来了?”
他应该想起什么?他忘记了什么……
往日里听来的各种桥段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他其实大可去找照临问个明白。
可是问了,照临就会告诉他真相吗?照临抱着什么目的接近他?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肯定不是一枚定魂羽这么简单。
爱而不得,人生大苦。天青初识情之一味,还未尝够甜,便要见识惊疑之苦。他寡淡的仙生里,一点点关于爱恨的经验都没有,便自欺欺人一般先学会了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