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鹤归去》霜行迟

3、凝魂丹

　　天青的胸口堵了很多天，连白孔雀产蛋的事都抛却脑后，梦里都是他看到的画儿。

　　不能怪他恼，天青虽是个小仙，然而居住在南极仙翁的长寿宫里，一直清清净净的静修。

　　天界虽也有过阴.秽事，偶有神仙思凡，头脑发热去跳诛仙台，但因离天青很远，不过听一耳朵八卦便也罢了。

　　他想不到这事儿，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气闷了一时，眼前又浮现那幅画。

　　画的是白荷涧，静谧的月色，一塘白荷盛开……原是很出尘的一幅景物画，可是……画作右下，占了整整四分之一画面的，却是一个半伏在荷叶上酣睡的裸男……

　　湿发如青绸一般逶迤倾泄在荷叶上，光洁裸背盈满月光，露出的半张脸上简直是一副“春情上脸”的活色生香。

　　倘若照临仙君有什么特殊癖好，那也是“人各有志”，天青不敢有微词。

　　可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自己的脸？

　　若说照临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天青在心里否定这个念头，照临一看就是冷心之人，怕是没个三年五载都捂不热他的一颗心，这么短时间对他生情？绝无可能。

　　况且，那幅画儿的落款，天青细想了想，大约是那个消暑的傍晚，他扎在白荷涧里酣睡的那一天。

　　可那时他是鹤身，第一次与照临相见，照临又怎会知晓他化人形时的形状？

　　这一冷静下来，想到诸多疑点，他恨不得立时跑去找照临问个明白。但一想到自己那画上的模样，又什么都不敢做了。

　　天青怂。

　　同时又很伤心，这是第一个他想拿来当朋友的人，可这个照临，到底是个什么人啊？平日里看上去一脸的正经，想不到这么下流。

　　天青胡思乱想了几天，也不去找照临喝酒了，整日缩头不出门，中间照临几次遣了一个小仙奴来邀请他过去小聚，他或是佯装不在，或是借了由头推拒，两人关系倒又疏远了。

　　这一日，紫薇帝君来找南极仙翁。两人关在屋子里密谋了好一阵。

　　过了晌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众小仙都在笑谈：龙王懈怠了好一阵，今日大约是忽然想起好久未下雨，索性伸出脑袋打了个小喷嚏。这雨看来也是下不大的。

　　天青半闭眼，正是化一副鹤身偷懒的时候。

　　仙翁座下的一只扁头小雀飞来，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天青君，仙翁和帝君请你去呢！”

　　“叫我？”

　　小雀一个劲点头：“好像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与你相商。”

　　仙翁与帝君神色凝重，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等着对方开口。

　　天青等了一会儿，沉不住气，开口问：“到底是什么事？”

　　仙翁轻咳一声，捋了捋须，吞吞吐吐道：“也不是……什么难事……”

　　天青掀了眼皮看他。

　　仙翁讷讷，有点不知怎么说下去。

　　紫薇帝君站起身，嘿嘿一笑：“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话音一转：“你最近怎么不去照临仙宫了？”

　　天青一愣，莫名地耳朵有点发烧。

　　紫薇帝君是个大老粗，并没发现天青异常，清了清嗓子道：“白孔雀产蛋后，身子虚弱，需要一枚凝魂丹用来凝魂聚气……”

　　天青愣了愣，懂了。这是让他上门去讨丹呢！

　　可是——

　　“我在照临仙君那里并未听说过凝魂丹啊——”他狐疑看向紫薇帝君，“你确定他有这味丹药？”

　　紫薇帝君看了看仙翁，摆摆手笑道：“他在人间就炼出过凝魂丹，仙宫里奇花异草甚多，岂会没有？”

　　天青心内仍旧狐疑，却不好再多话，他打心眼儿里不想去求照临，但是又怕仙翁和紫薇帝君生疑。几番犹豫之下，还是提脚前往照临仙宫。

　　怕遇到上次一样的场面，他站在大门处敲门，心里打定主意，若他前来应门，便开口讨丹，倘若没人应门，便掉头回去。

　　门环叩击，沉沉作响。

　　天青等了等，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转身欲走。

　　“吱呀”一声，照临出现在门后，一脸波澜不惊看他。墙头的绿藤萝缠绵垂下，照临就像嵌在门框里的一幅画。

　　天青还未开口，脸便先烧起来：“我……”

　　“进来吧！”照临没等他说下去，转身先往里走。

　　天青摸了摸鼻子，跟着走进去。

　　院子里是新翻的草药，天青多看了几眼。

　　前面的照临开口解释：“这几日日头好，趁机都晒了，秋分过后这样的好天就少了。”

　　天青点点头。

　　照临把他让进屋里，又给他斟了茶，缓缓将茶盏推到他面前。

　　天青便对着茶盏上的手发愣，照临长了一双非常好看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干燥有力的手，他思绪控制不住，想起前阵子照临手把手教他搓药丸，那掌心抚过他手指的温度……忽地脸就热了。

　　他掩饰地咳嗽一声，抬头看向照临正要开口，正好对上照临仙君的一脸揶揄。

　　天青的脑子“嗡”一声，莫名心虚，那脸便跟调色盘一般，红了白，白了青，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他心里暗骂自己，你心虚个什么劲？明明是人家心怀不轨！

　　他没求过人，在心里辗转斟酌了几番说辞，都挺别扭，心下一狠决定直接说：“我来求药。”

　　“什么药？”照临嘴角一勾。

　　往日照临笑起来也这番模样，他情绪不怎么热烈，高兴便是勾一勾嘴角，不高兴便皱一皱眉，天青是看惯了的。却不知今日是不是心中有鬼，硬是从照临微勾的嘴角瞧出一丝揶揄。

　　天青心内打鼓，带着几分气恼大声道：“我要凝魂丹。”

　　照临听了这话却是一愣，认真看他：“凝……魂丹？”

　　天青见他这幅神情心里又有几分不确定了，难不成被仙翁和紫薇帝君忽悠了？照临并不知道凝魂丹这玩意儿？

　　“你要凝魂丹做什么？”

　　天青不好将白孔雀产蛋的事说出来，毕竟天宫丑闻，仙翁年纪大了，丢不起这张老脸。他挠了挠脑袋，含糊道：“你别问那么多了，反正我要用。”

　　“你用？”照临眉头跳了跳，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你都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天青一脸疑惑。

　　照临觑他一脸真诚不做作的疑惑，放下心来，又有几分失望。松开手，淡淡道：“凝魂丹，没有现成的。”

　　“哦……”

　　“不过，你急要的话，这几日我也能做出来。”

　　天青一点头，自觉完成任务，起身准备告辞。总觉得照临今日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气氛也很怪，不知是不是他看过那幅画儿的缘故。为了避免不必要麻烦，还是早溜早好。

　　“那我……”

　　告辞的话还未出口，照临那边起身拦过话头——

　　“凝魂丹制作工序有点复杂，你若不忙，便留下来给我帮帮手吧！”他嘴角一勾，一边慢条斯理卷起袖子，一边出了屋子。

　　天青原地愣了半响，只能跟了出去。

　　捣药料不是多复杂的活儿，就是磨人性子。

　　天青捣了一下午，由衷佩服起月宫的兔子来，长年累月的靠自己的短胳膊捣捣捣，这得多大的耐性啊？

　　他出了一身汗，觉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便偷眼看了看照临，这位仙君正拿了一杆小秤，这个一勺那个一勺的在配药，照临没喊停，他也不好意思开口示弱，换了只手有气无力地碾磨着。

　　日头西下，院子里昏昏然，照临仙君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天青如蒙大赦。

　　“你出了一身汗，若是不嫌弃，在我这里沐浴过后用了饭再回去吧！”

　　天青停住脚，不能“嫌弃”，只得恭敬不如从命。

　　照临仙宫的后山有一眼温泉，他瞧了半天，看不出是不是天然的。

　　泉眼旁奇草丛生，异香扑鼻，倒像是照临特意种下的。

　　天青泡了一会儿，便觉得头沉重起来，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半醒半睡之间，身子一轻，仿佛被人抱了起来，又被轻轻放在一处柔软温暖的所在。

　　天青内心有一刹那的警觉，想要清醒过来，无奈肉身过重，还是堕入了黑甜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