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鹤归去》霜行迟

2、糊涂蛋

　　天青是在照临宫醒过来的。

　　这一觉睡得沉，也没有宿醉后的头痛，身上洁净，外袍整整齐齐叠在一旁，角落里还准备了洗漱用的清水和巾帕。

　　天青有点不好意思，心中暗想：这位凡间来的仙君，真是会照顾人啊！

　　他洗漱好了往外走，一面寻兔子。

　　沿着修竹围出的石子小路，一直走到了后院。在丰茂葳蕤的花草中间，天青发现了照临仙君——这位大仙此刻正卷了袖子，抡起锄头在翻一块新地……

　　哇，你们凡人都这么勤劳的吗？

　　天青目瞪口呆。

　　在一旁看着仙君锄地，天青几次想要上前告辞，又怕打扰了对方，天人交战了一炷香功夫，照临仙君放下锄头，走到他跟前了。

　　“走。”

　　“恩……”天青还在愣神，片刻反应过来，“啊？”他一头雾水，“去哪？”

　　“吃饭。”

　　天青又蹭了顿早午饭。

　　大约是人间的味道吧！清炒嫩瓜藤，糯米蒸花心，有一盘凉拌菜，清清甜甜，嚼起来凉丝丝的，配五色米饭，天青吃下很多。

　　“这是人间的吃食吗？”天青摸着肚皮，心满意足地问。

　　照临仙君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淡淡道：“不全是。这些都是素食，凡人更爱吃肉食，鸡鸭鱼，牛羊猪，都是家常菜。”

　　天青眼神暗了暗，天宫里的像他这样的小仙，不少都是由禽兽修炼，在人间，原来只是一盘菜。

　　抱着兔子离开的时候，天青看着照临仙君，期期艾艾小声道：“就昨晚上喝的那个佳酿……你能不能送我点儿？”

　　照临仙君闻言一挑眉。

　　“紫薇帝君嗜酒，我想让他……”

　　“不行。”照临仙君面无表情，淡淡道：“这酒私酿，不外传。不过……”他神情一缓，“你若是想喝，可随时来我这里喝。”

　　天青干笑两声，小声道：“不会打扰仙君清修吗？”

　　“不打扰。”

　　天青默了一默，看不透对方是说的客气话还是真心话，点点头，“多谢仙君收留，那小仙就先告辞了！”

　　※

　　长寿宫里，仙翁与紫薇帝君百年如一日地下着棋。

　　天青路过的时候，紫薇帝君很八卦地歪过脑袋嗅了嗅。

　　天青停下一扬眉，“帝君这是被哮天犬附身了？”

　　“小孩子家家的，说的什么话？”南极仙翁笑眯眯地捋须，毫无威严地斥道：“不得对帝君无理！……”又贱兮兮地摆出一脸猥琐，“昨晚没回来，睡在哪位仙娥的宫里了？”

　　紫薇帝君提溜起耳朵。

　　天青摇摇头叹气，“为老不尊。我一只鸟，百仙谱都没上，哪有仙娥看得上？便是同类相配，人家凤凰大神也瞧不上我啊！”

　　紫薇帝君点点头，深以为然。

　　“那你昨夜宿在哪里？”

　　“在照临仙君宫里饮酒，喝多了便睡下了。”天青答了话，怕两位大仙又没完没了问个不停，特别是，他没要着佳酿，怕紫薇帝君纠缠起来，便脚底抹油先溜了。

　　天青想多了。二位大仙听了他的回话，棋都不下了。南极仙翁皱着一张老核桃脸，叹了个二百斤的气：“造孽啊！”

　　紫薇帝君揉了揉脸，恨道：“真想收拾了那小子。”

　　“你斗不过他。”

　　“哼……”

　　“一百多年前不是才输过吗？”

　　紫薇帝君扔了棋子，怒道：“这棋你还下不下了？”

　　天青其实是个颜控，在天宫里，他对谁都笑嘻嘻一脸和气，其实与谁都不太亲近。

　　原因？挑脸呗！

　　长寿宫里众小仙都是禽鸟走兽化的，不知是修行不够还是天生相貌欠佳，一个个生得都有点走样。偶有一两个标致的，身形又太过羸弱。

　　他懒洋洋宅了一段日子，对着一院子的歪瓜裂枣，有点气闷，便打算出去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照临仙宫大门前，想起照临仙君的酒，又想到照临仙君的脸，胆气一壮，脸皮一厚，便要上前敲门。

　　就在这时，门开了。

　　“进来。”照临仙君也不多看他，转身先走了。

　　天青摸了摸鼻子，跟着进门了。

　　照临宫里，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

　　照临仙君不爱说话，手上却总有事儿。

　　清风中锄地，雾海里浇花，对着后山一挂小瀑布作画，甚至闲坐读药书时，也是好看的。

　　天青愣着神发呆时，便不由自主地打量照临，真是与众不同啊！

　　他在内心叹息。

　　照临身上有一股仙气，不合群，冷清，与身俱来的六根清净，比任何一个仙人都更像天仙。

　　这仙气到底从何而来呢？

　　他忍不住开口问：“在人间时……你做什么？”

　　照临仙君此时正在翻晒药草，闻言也不抬头，淡淡道：“行医。”

　　“哦……”难怪仙宫里种满了药草。

　　“人间好玩吗？”

　　照临抬头看他，目光深深，仿佛在回忆什么，半天方低声道：“你若想看，我带你下界去走一走。”

　　“啊……还是算了……”天青倚着一棵树，他笑一笑，“紫薇帝君总说，一入红尘多羁绊，我这么懒，怕费神，就在仙界耗耗日子算了。”

　　照临翻书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到底什么也没说。

　　天宫里凉快下来，天青腿脚更勤快了，无事便往照临仙宫跑。有时一大早过去，待到很晚方回，偶尔饮多了酒，宿在照临处也是有的。

　　照临位列仙班后，玉帝派了个差事，司药。

　　天宫仙人自是永生长寿，百病不侵，这司药其实就是个闲职，大约当真的也就照临一人了。

　　天青见他平日里不是在种药捣药便是在搓药丸，反正左右无事，便也跟在后面打打下手，消磨天光。

　　前一日跟在后面搓了几味药丸，天青搓出了几分兴趣，约好第二日过来继续。

　　没想到第二日一早，长寿宫的一只白羽孔雀，不知怎地突然下个了蛋，南极仙翁去了蓬莱岛，不在宫里，众小仙都来问天青拿主意。

　　忙得焦头烂额的天青，便打发人去照临仙宫，告知今日不能过去了。谁知不过一炷香功夫，平日懒得生烟的闲仙紫薇帝君闻讯赶来了。

　　紫薇帝君一脸慎重，找借口打发了天青，进后院去看孔雀。

　　搞不清楚状况的天青，茫然了片刻，决定还是继续去搓药丸子好了，反正“下蛋”这种“大事”，他确实也不知如何处理。平日里瞧着挺正经的一只小孔雀啊，怎么忽然就下了颗蛋呢？究竟是谁干的？

　　他揣着一肚子的嘀咕，走到了照临仙宫。

　　照临仙宫今日门庭大开——委实不是照临仙君的做派。

　　天青敲了几下大门，没有回应，犹豫了片刻走了进去。

　　远远看到一人穿一身白衣躺在院内藤椅上，一头长发垂下，缀上了许多落花。——没想到平日勤勉的照临仙君居然在这个时间睡觉。

　　天青走近了，才发现照临不是睡了，而是醉过去了。地上几只东倒西歪的小酒坛子，照临手上还握了一只，酒液浸了他一脖子。他一脸的忧思，眉头紧蹙，眼睫下还有泪痕……

　　这是……喝哭了？

　　天青凑近弯腰，轻手轻脚拿走照临手上的酒坛，又拂净他身上的落花，想着回屋给他拿一领盖毯，略挡挡寒气。

　　一个转身，眼角瞥到远处槐树上似悬挂了一件物事，正对着照临，仿佛是一幅画儿。

　　平日里也见过几次照临作画，但从未见过完成的画作。他按捺不住好奇，走到画作前想好好欣赏一番。

　　方才站定，看清了画儿的天青，如遭雷击。

　　想不到瞧上去光风霁月的照临仙君，竟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