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鹤归去》霜行迟

1、定魂羽

　　“听说下界上来了个人。”

　　南极仙翁捋须，手里执一枚黑子，久久不落。

　　紫薇帝君是个性子急的，他盯着棋盘，闻言也不抬头，随口应道：“是，飞仙山来的，据说修行了二十年就修成仙身，天赋了得……”他一抬头瞪南极仙翁，“你个老糊涂，还下不下棋了？”

　　南极仙翁摇一摇头，落子，笑道：“仙生无聊，时间多得是，帝君急什么？”

　　“无聊？”紫薇帝君冷哼一声，“你知道下界多少凡人想过这无聊的仙生？”他手不停，拈起一枚棋子，眼睛却看向了天青，笑眯眯嘱咐，“天青，向你讨一碗酒喝，不要仙翁的珍藏，你上次酿的那个桃花醉，就很好……”

　　天青此时是鹤身，正懒洋洋低头啄自己的羽翼，闻言看了紫薇帝君一眼，化了个青丝白衣的俊美少年，出去了。

　　紫薇帝君忽地静下来，默然片刻小声道：“是那人……”

　　“哪个？”南极仙翁不解。

　　“万花谷，许照临。”

　　南极仙翁正放下一子，闻言，手顿了顿：“哦，是他。”

　　※

　　时值盛夏，本就热。

　　太上老君新近炼一炉新丹，不知使的什么上古配方，丹没炼成，反倒炸了炉子。天宫里一下子变成蒸笼，热气腾腾。

　　众小仙各种方法解暑，有几个胆大的跑去太液池里整日浸着，玉帝看见了，连呼不成体统。

　　天青也嫌热，他性子冷，不喜人多凑热闹，一个人悄悄儿跑去东边的白荷涧，懒得化人形，就以鹤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白日长，四周寂静，白荷涧偏僻，人迹罕至，天青靠在池边，不知不觉昏昏睡过去了。

　　一觉不知晨昏。

　　他是被荷香熏醒的，日暮黄昏之时，是白荷涧的白荷盛开时间。

　　他歪了歪脑袋，绕开面前的几朵白荷，准备上岸。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

　　确实是一个人，穿深衣，披了一头又黑又直的长发，正在岸边作画。

　　真有闲情逸致啊，这种天气出来作画？天青暗自腹诽，一边懊恼不知该如何上岸，他身上的羽毛湿淋淋的，十足“落汤鸡”的样子，不想被旁人看见。

　　在水里左思右想观察了半天，他决定偷偷上岸溜走——对方对着一角荷花画了半天，大约是没有发现他的。

　　回到长寿宫，天青蹲在廊檐上，眯着眼晾毛。其实化人形，擦一擦也就干了，他就是厌烦做人。

　　南极仙翁不知从哪里浪回来，满面笑容，看到他不成体统地蹲房顶也不生气，笑眯眯撸了一把他的尾巴毛，脸色倏然一变，急道：“你怎么掉了毛？”

　　天青掀一掀眼皮：“您老说笑话逗我吗？我是鸟，大夏天的掉几根毛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仙翁急得手都颤抖了，“你的定魂羽呢？”

　　定魂羽丢了……

　　天青非常认真地回顾了这一天的行踪，猜测大约是在白荷涧里泡澡的时候，丢了定魂羽的。

　　可那玩意儿不是普通的毛，怎么会在他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丢了呢？

　　白荷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天青找了整整三天，没有找到，也就放弃了。

　　照仙翁所说，他是以鹤身修的仙胎，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仙翁便去找了这枚上古神器定魂羽，替他补上了一魂。

　　本不是自己的，丢了也就丢了。

　　天青没心没肺地想：大不了从此化不成人形了，其实，做一只鹤也挺好。

　　八月十五，天上人间两团圆。

　　玉帝心情不错，这一次的宴摆在了广寒宫。

　　嫦娥穿得花枝招展，香喷喷地站在宫门口迎客，怀里的兔子大约对香味儿过敏，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

　　天青看得心下不忍，向嫦娥笑道：“仙娥今日是主家，一会儿定是忙得脱不开身，不如由在下替仙娥照料这只兔子吧！”

　　嫦娥递过兔子，点头笑道：“那就谢过天青君了。”

　　兔子一到天青怀里，便攀上他的肩，在他耳边发人语：“这娘们今天疯了。”

　　天青忍笑，拍了拍兔子的肥臀，进去落了座。

　　凡人都以为仙人过得多么滋润，其实无聊透顶，天青对着桌上的几只果盘发呆，仙桃三只，葡萄两串，一盘桂花糕，一小壶佳酿。

　　他是个小散仙，坐在角落里也没什么人搭理，紫薇帝君几次要过来找他，中途都被人拦截，紫薇帝君摆出大仙的架子，一脸的道貌岸然，忙得不可开交。

　　天青在心里暗暗叹息：做个大仙真不容易。

　　待□□半露，柳肢款摆的仙娥们一支舞毕，天青偷偷溜了。

　　他在朦胧月色中遛弯儿，怀里的兔子大约是睡沉了，坠得跟个棒槌似的。

　　跟着月影走，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白荷涧，在满池荷香涌动中，他与一人撞了个脸对脸。

　　天青让开一步。

　　面前的人一身黑衣，长发如瀑。

　　他想起此前小仙们都在讨论一个从飞仙山得道升仙的一人，不喜梳发，寡言冷脸，独来独往，可是……长得却是该死的好看啊！因为披一头及腰长发，众小仙给他起了个外号：黑长直仙君。

　　天青对着那一双有些冷冽的丹凤眼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个礼：“照临仙君。”

　　对方不说话，眼睛却深深地看他。

　　天青觉得有些冷，忖度着大约是打扰了这位冷面仙君，便又施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不过几步路，背后人发话了，他说：“长夜漫漫，这位仙君，愿意陪在下饮几杯酒吗？”

　　天青在照临宫内坐下时，还在回味那一把声音。

　　像金石玉器相击，有一种肃杀的金戈之气。

　　方才在广寒宫听多了靡靡之音，乍一听得照临仙君的嗓子，天青的小心脏有点扑通扑通的起泡泡。

　　况且照临仙君实在好看，天青看多了南极仙翁的鹤发核桃脸，紫薇帝君的络腮胡子脸，以此衬托照临仙君，简直惊为天人。

　　于是脚不随心，乖乖跟着走了。

　　虽是照临仙君相邀，本尊此后却又一言不发了。

　　他们相对而坐，沉默对饮，好在酒的味道实在好，比天青之前喝的任何佳酿都要好。

　　照临宫虽凄清，景色却极幽静，阔大的院子，敞亮的窗子，一整个天宫的月色，都被收进了照临宫一般。

　　院子里遍布奇花异草，十之八九都是天青之前没见过的，悠悠的草药香气里，他感受到内心的平静。

　　于是喝着喝着不由贪了杯，微醺之际一抬头，看到这位好看的仙君正盯着他，仿佛在拿他下酒。

　　夜还长，天青却醉了。

　　睡过去之前他清明了一瞬，忧伤地想：兔子还没还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