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草乌扑

9、开学

　　开学的事项随着计划的推进而到来，我的心情十八年来第一次如此平静。
　　我们学校是这个县城唯一一所高中，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禾城为数不多的高中。
　　但是，却建在荒郊野岭。
　　——因为县城压根没有一块地足够建立一所气派的学校。
　　重点在气派。

　　县政府找了块地划给学校领导，又给了他们投入了许多资金。
　　为了留住这个县城这几年外流严重的人才，他们可谓费尽心思。
　　奖金给的阔绰，设备给的优渥。
　　就是，这个地点在离县城很远的地方。
　　离县城的距离远得过于离谱。
　　所以基本不会有人走读，在这个学区房还没建好的情况下，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在上个学期末，盛婳接送我的时间不算长，所以见到那辆红色超跑的就只有守在大门的校警和部分学校老师。
　　经过一个寒假的时间发酵，我的班主任估计是知道了这件事，在我提前开学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去。
　　“你最近，是不是交了新朋友？”
　　要想从酒鬼泼妇那里得到有关我的信息，比登天还难。
　　所以班主任很聪明地直接把我叫过去。
　　“不管你和谁认识了，你都要知道分寸。尤其是社会上那些人......”
　　接下来是一大段的开导。
　　我对此兴致乏乏。
　　“我知道了老师，我不会被带坏的。”
　　班主任的眼神不像是相信我。
　　但我不在意。

　　即使是短短一个星期的补课和提前一个星期开学也阻止不了我走读，这么远的路程，班主任劝了又劝，几乎是补课快结束了这种声音才偃旗息鼓，但我依旧是如此。
　　到了真正开学的那一天，全校人便有幸目睹了一场不现实的豪车接送——
　　在行李纷飞的人群之中，一辆骚红色的超跑盖住了所有小车甚至是公交车的存在感，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让时间都为之一停。
　　而我心情复杂地双手插兜，走出校门，再上了那辆车。
　　直到超跑的驶去的尾气全部散尽，现场的人也还是没有缓过神来。
　　只是再几秒后，一声声“卧槽”送上了荒郊野岭的天空之上。

　　我坐在副驾驶，拿着手机看空间。
　　人还没到家，学校的墙已经更新了，最近内容全部都是问超跑和我的。
　　我的心情延续到现在，得意、羞愧、开心，说不上哪个更多一些，也许还有其他的。
　　盛婳心情颇好地转着方向盘，问：“我下午继续送你，到时还会有这么多人吗？”
　　我回答：“不会了，但应该还有人......那个时候看过来的目光应该会更多。”
　　开玩笑，传说中在县城里突然出现的红色超跑惊现自己的校友，谁能不吃惊，谁能不好奇。

　　我在学校的人际关系也就那样吧，至少评论里没有出现我所谓的“朋友”，但是冷嘲热讽却依旧不少。
　　什么“豪车接送，小说里的情节，这怕不是被谁包养了”。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甚至不用多花心思去想就会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会是谁。
　　毕竟我人际关系一般，得罪的人也很少。
　　但是我无所谓。
　　都快毕业了还有心情骂我，说明她决计受到了我的影响。
　　再进一步说明，她可以好好想想自己还要不要考一本了。

　　于是我的心情更好了，甚至在还有一小段路程就到家的情况下还开了歌，笑着哼起小调。
　　盛婳见我如此愉悦的样子有些惊奇，至少我第一次见她表现出那样惊奇的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却让我感到更加愉悦。
　　她终于知道讨好我不是光用物质砸我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令我很欣慰。
　　虽然我并不期待她接下来的行动。

　　我是背着书包回来的，这意味着，盛婳这一下午都别想有和我厮磨的机会。
　　家里的侧卧早就在我补课时被改成了书房，但是当我去到书房放下书包，看着里面沉甸甸的书籍，刚才的愉悦心情一下子便消失殆尽。
　　我这三年来，真真是靠着盛婳在学啊。
　　这三年里每一个决定着我分班的大考，都有盛婳在身边充当我的军师。
　　以至于，我前面再如何不听课，分数线总能卡到那个点上。

　　其实我的学习成绩并不是说十分差劲，小学的时候还是不错的，底子有。
　　初中的时候偶尔懈怠，但是那些老师十分尽职尽责，上课走个神立马就能被拉回来，天天精神紧绷着连想跳楼都要仔细想一下怎么跳，生怕想到了错误方法。
　　但是到初三之后我个人的逆反心态就来了，当别人还持续紧绷的时候，我早就坚持不住了。
　　谁他妈跟你三年都绷着线还不飞？
　　再加上在普通班，老师也跟着懒了，初三还搬到了没有摄像头的教室。
　　我的生活逐渐潇洒，整个人都要放飞自我。
　　万事开头难，但是功亏一篑很简单。
　　三年的知识我忘的是干干净净啊。
　　在初三上学期的那个寒假，我将“颓废”二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在勉强上了高中之后，我的排名在三百开外都算是不错了。
　　谁天天那么放飞自我还能考年级三百？
　　总之我觉得还是不错的。
　　认识了盛婳之后，我变得好了一点。
　　高中老师比初中老师松多了，那不是一星半点。
　　你上课睡觉他看也不看你一眼，直接任你自生自灭。
　　这更加放大了我不想学习的心态，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颓废着度过了。

　　人生好长，我那时候想。

　　待在家里受着酒鬼的气，挨着泼妇的骂。
　　只有去学校我才能自由一点。
　　不刻意交友，不花费心力学习。

　　我一个人自在极了。

　　也想过是不是有些对不起酒鬼和泼妇。
　　可是我被迫拿着变成枯燥乏味、沉甸甸的书籍，却遭受着无端的打与骂。
　　我就应该吗？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偏不把这些所谓的“被寄予的希望”当回事。
　　何况在这个小县城，我到底能有什么出息？

　　但是我能凭实力考上高中，心里自然也是有些不甘心的。

　　为什么，我们家的条件就不能再好一些呢？

　　盛婳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她将我所遗憾的全部空洞，都给填满了。
　　有她的辅导，我变得越来越好。
　　就像我所说的，我底子不差。
　　有了盛婳的辅导很快便在第一次分班冲上了培优班，又在后面的两次定班考试中一次又一次地留了下来。
　　一切看似步入正轨。

　　大概是盛婳来的太不切实际，又或者是我飘了。
　　我十分可悲的发现，即使有她帮忙辅导，我考上一个好大学的几率还是很不稳定。

　　这个县城太小了，人才流失的也太多了。
　　在这一个满目疮痍的地区尚且没拔得头筹，又何必能期望我在更加优秀的地方能有所作为呢？

　　可是现在高三，意识到的可真是晚啊。
　　我才发现我任性了十八年，这个偏离的轨道有多严重。
　　——而我想要掰正这一轨道，又得付出多少努力。

　　我叹着气翻开书籍，压下所有厌学的情绪看过去。
　　还是那句话，万事开头难。
　　但是下一句却不是功亏一篑很简单。
　　而是是看过之后，便能进入状态，抓到成功的机会。

　　我必须要努力了，即使现在很晚。

　　书房窗外的风景几度变换，停格在夕阳西下的一幕。
　　我这才放下烧脑的习题，抬头用有些模糊的视线通过天色辨认时间。
　　将桌上一下午微乎其微的成果放进背包，一阵椅子移动的嘈杂声后就是我的起身。
　　走向门口，我才发现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
　　盛婳来过，我却没发现，而她也没打扰我。
　　我神色如常地出门寻找她的身影，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她望向晚霞落日的背影。
　　又是那件红裙。
　　她被包裹在橘色的光线之中，亮眼的红裙很突兀，却将落日余晖的光芒都给掩盖。
　　我唤了她一声，于是她转过身，首先走出大门。
　　她懂我。

　　从超跑下来时，我毫不意外地再次收获一波羡慕的视线。
　　但是经过一下午时间的习题折磨的我，没有精力再去思考这些视线并对此产生快乐的情绪。
　　我站在车边对着窗户里模糊的盛婳说：“赶快回家吧。”
　　现在可是冬天，就算在车里穿了大棉袄也还是会冷的。
　　谁让她穿着长裙呢？
　　然后便毫不留恋地走进校园，准备迎接今晚属于我的自习。

　　盛婳没有扭捏，真的很快就只留下一阵尾气，马上开了回去。
　　我在即将失去大门外风景的视线前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时——
　　那里已经连尾气也没有了。
　　虽然我也不是很能看见明显的尾气。
　　但是不这么说，便无法彰显出那超跑的速度之快。

　　天色渐晚，我又继续踩着暗然的光线走去教学楼。
　　冬天快过去了，可是夜晚还是来得那么快。
　　真讨厌这漫长的黑色。
　　像一只巨兽，挡住了阳光与云，俯下身来用它巨大的圆眼盯着你。
　　它给你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你喘不过气，连求救的呐喊都全部埋在肚子里无法发出。
　　最后，它也许没有给你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你却被自己给憋出了病。

　　抑郁症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