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草乌扑

10、玩笑

　　接下来的日子颇有些平淡，是我从未想过的普通生活。

　　没有酒鬼身上那臭满整间房的酒味，没有泼妇发出的嘹亮到楼下也听得见的骂声。
　　盛婳自决定留下，便全款买下了这个房子。
　　两室一厅，像是深林中与世隔绝的小木屋那样，除了送外卖的快递小哥，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我生日后，或者该说盛婳决定留在这个县城后，她就真的再没约过人了。
　　先前出现的那位多金的女士，也再没来访过，就像盛婳说的那样，她很忙。

　　盛婳每天起得比我还早，下楼去附近跑一圈，再顺手带份豆浆油条回来给我。
　　等她洗了个舒服澡，我的早餐也吃了一半，她就开始送我上学。
　　有时候她兴致高，拉着我在门口亲吻十几分钟并不是奇事。
　　只是这样，我就会踩着点进教室，再收获一波班主任的训导。

　　——我的行为在外人看来，太高调，太张扬，太放肆。

　　我合理怀疑班主任应该是和校长抱怨过的，人嘛，自己制裁不了自己讨厌的人，就总想着去别人的耳畔吹风，旁敲侧击。
　　而我想，我们伟大的校长大人，估计是动了查盛婳的心思的。
　　这个小县城平白无故出现一个开着超跑而且相貌一绝的年轻女人，有什么不好奇的道理呢？

　　我不知道他们会动用他们的大脑去发散多么恶劣的思维，但是我想，这种小人行径一定不会得逞，而且还容易翻船——
　　盛婳可是首都那边专门下来谈生意的富商的女儿，她的背后，岂是那些人可以窥探的？

　　所以我理解班主任的不甘心，宽恕她在我身上泄愤的行为。
　　反正，也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严重损失。
　　学校里因为盛婳接送我的事在当初闹得有多沸沸扬扬，现在就有多无人问津。
　　我想，这侧面印证了我的猜想。
　　虽然不知道盛婳的身世到底是关于哪一方面，但是那厉害程度，绝对是我仰望不到的高度。

　　我的人缘还是一如既往地差，只有在教室外边的走廊偶尔见到周晖黎，才会彼此打个招呼。
　　她大约是习惯和不同类型的人打交道了，没有被任何风波影响，对我投来的目光始终如一。
　　而我也非无端生事之人，少一个敌人我自是乐意，便也经常点头示意。

　　但是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舒心过头了。
　　我还隐隐发觉最近的火气有些大。

　　盛婳运动完上来时，我会偶尔憋着一肚子的火。
　　如果她当时晚了些，我已洗漱完，比从前语气更坏的冷嘲热讽就会搬上桌面。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热爱运动。”
　　“不然下回只买早餐算了，你爬楼梯也一样的运动量。”
　　“你以后别运动了，学做菜吧......不，还是花钱雇一个人来给我煮饭算了。”
　　起初，盛婳还会与我开玩笑。
　　“那不是最近服务你，需要锻炼嘛？”
　　“那不行，爬楼梯比较累。”
　　后面，她大多是一笑置之。

　　在别的小事上，我却也不吝啬我的暴躁。
　　“天天吃汉堡，我都吃腻了！”
　　“不做了，我要睡觉！”
　　而她却总是包容我，从不与我争执。

　　于是我更气。

　　可是，明明生活已经算是步入正轨了吧？

　　愚人节那天，我任性地请了假，叫盛婳陪我去看电影。
　　她最近迷上了花卉，在小阳台种了一堆植物，每天大概就是在种花浇水施肥。
　　我却对之兴趣不大，甚至一次也没去仔细看过。
　　订了两张爱情片的票，再待在床上玩了一天的手机，我和她就出门。

　　愚人节看爱情片，或许也是一种玩笑。
　　电影院里男女一起的不多，坐在我和盛婳旁边的就是两个女生。
　　她们笑着举起手机拍下两个人放在膝盖上，十指相扣的画面。
　　估计就是为了玩笑来的。
　　而我们安静入座，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做。

　　愚人节的爱情片，是哪对演员这么倒霉，有了拍片？
　　我不在意，也不认识。

　　这部片子的剧情意外是不错的，没有什么狗血桥段。
　　男主是一位旅人，偶然在城市歇息，遇上了生活已经步入正轨且事业有成的女主。
　　他凭借着自己走遍世界的阅历帮助她解决生意场上的问题，她带他走遍城市，认识“正常生活”。
　　但是两个人终要分别。
　　他不可能为一个人停留，她不会冲动地冲向虚无缥缈的爱情，和不适合她的自由。
　　两个人的生活轨道在相交后，毫不犹豫地分离开。
　　但是他们的道别虽然没有泪水，但是彼此的悲伤，却积累在分别后的生活之中。

　　男主坐上飞机，漫无目的地辗转了几个国家。
　　他独自走进险峻的山林，进梵蒂冈中基督教的教堂。
　　他去死海，漂浮在上面望着湛蓝的天空，思考最近郁郁寡欢的原因。
　　最后，他定下了他人生旅途的最后三个地点。
　　他去雪山，用女主所在城市买的矿泉水的空瓶子，装雪。
　　去花的城市，买下一枚蓝色的玫瑰花，养在空瓶子里。
　　去大海，用第三个来源自同一个地点的空瓶子将海水沙子装入，再往里投入几个五彩斑斓的小贝壳。
　　他想，他的旅行是时候该停下了。
　　他决定回国。

　　生活在高楼大厦之间的女主，第一次感到疲惫。
　　从前的人生一直在奋斗，以成功为目标，追寻的过程中从不纵容自己的懒惰。
　　可是第一次，她在结束了应酬，回到家里准备要整理下一次的工作资料时，身体忽然就四肢乏力。
　　她没有强撑着完成工作，而是整个人倒在沙发上，长吁了一口气。
　　辛苦劳作了这么多年，她是不是该休息一下了？
　　想到像风一样捉摸不透，自由自在的男主，她想，自己或许也该尝试一下享受。
　　行动力并没有因此减弱，她第二天便向领导申请假期。
　　兢兢业业这么久，几个月的假期领导给得很爽快。
　　从公司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想，她真的该休息了。

　　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就这样发生偏转，摇摆不定，在女主从公司回家，在楼下与男主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轨迹终于合二为一，相交重叠。

　　她在看到他手上的东西时，有些惊讶。
　　他们的相遇，是在一家便利店。
　　那时，他买了几瓶矿泉水在喝，而她就站在便利店的门口。
　　她看着他仰起头，一只手操纵者矿泉水瓶子，让水在空中顺着完美的曲线进入他的口腔。
　　喉结在喝水时上下起伏，拨动的却是她的心。

　　后来，身处南方的女主说，她从未见过雪。
　　没被任何人正大光明追求过的女主说，她没收到过玫瑰花。
　　喜欢大海的女主说，她希望以后的退休地点，在海边。

　　那时，男主对她说：以后都会实现的，要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他特地往瓶子里装了雪，即便已经融化成水。
　　他买了一束玫瑰花，蓝色的，花语是奇迹与不可能实现的事。
　　他将海边的一切装进瓶子里送给她，想要参与她的退休生活。

　　为了她，他放弃了自由。

　　女主笑着接过三个瓶子，视若珍宝地抱在怀中，同意了他想与自己共度余生的请求。
　　她很爽快地订下了他们旅途的唯一一站，就在海边。
　　他们在公寓楼下拥吻。

　　为了他，她跳出了自己的舒适圈。

　　电影不长不短，就只讲他们的故事，对于各自的家庭背景和人际关系都是一笔带过。
　　而他们之后的旅途也并没有拍出来，只是留有悬念。
　　但我认为，仅仅是这个过程，就足以让人对他们未来的美好生活浮想联翩。

　　电影结束，盛婳笑着说：“我觉得他们未来也不会好过多少。”
　　我转头，问她为什么。
　　她回答：“他们对彼此的喜欢，只是无知的小孩子见到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当小孩子知道蝴蝶是虫子变的，他还会喜欢吗？
　　我并不否认她的观点，在这个世界上，要找到一个能完全接纳你，同时还喜欢你的人，可太难了。
　　就像合适与喜欢难以二者兼得一般。
　　我听了后沉默，没有反驳她。

　　灯光还未亮起，人群亦没走完。
　　我半起身侧过头，闭眼给盛婳的唇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这是这个愚人节我对她开的玩笑，不知道后台的工作人员有没有看到。
　　但总之周围的人是看到了，几乎全部震惊起来。
　　“她们在开玩笑吗？”
　　“可是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这个点是不会有正经学生的，他们走出电影院寻了别的乐子，我和盛婳的亲吻调侃两句就偃旗息鼓了。
　　我直起身子，盛婳脸上没什么大变化是真的。
　　但是几秒过后，她却笑了起来，笑得那叫一个妖艳，对我说，我们回家吧？

　　我答应了。

　　红色超跑奔驰在人影稀疏的夜色之中，如同鬼魅一般飞速到底目的地。
　　从楼道开始的喘息声在进入房子后愈加放肆，充盈了整间屋子。
　　衣服从客厅一路散到卧室，我也一路被抱着亲吻，直到整个人躺在床上。
　　我的心在跳动，红色在我的脸上晕开，我透过盛婳的眼瞳看到了我从未见识的自己。
　　这个我，借着盛婳的手，将我与盛婳紧密联系在一起。

　　第二天，我又请了一天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