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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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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待
印象里,那是个周末。
她昨天晚上又熬夜工作来着,现在还没起床。
利威尔总是在6点准时醒来,长久以来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生物钟。
但她可能不知道,毕竟她并不会起那么早。
她的觉很浅,这一点利威尔是知道的,所以每次利威尔先醒过来都会小心翼翼地行动,尽量让她多睡一会。
可是也有他动不了的情况,就比如这个早上:她的手正搭在他的胸口上伴随着她的腿也叠在他的腿上。
利威尔刚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条藤蔓缠住了,既好气又好笑。
他艰难地摸来了床头的手机,看完新闻之后,就打开之前读了一半的书开始读起来。
利威尔自己不会刻意寻找想要阅读的书籍,只是听她偶尔提了一嘴什么,他就会去找来相关的书看看。
之前听她说过一句乞力马扎罗山上的豹子尸体,于是利威尔就去看了《乞力马扎罗的雪》。
直到读完,他也没能理解那个故事,他想不明白那头豹子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会选择爬向山顶。
想不通的事,他一般会选择直接放弃,只是这次不同,他偶尔还会想到那只豹子,想起它孤零零地在雪山上死去的情形。
目前他正看的这本书是《西西弗神话》,虽然也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他却喜欢这个故事。
因为他时常也会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每次站在那些无名的墓碑前,它们会以沉默回应利威尔的目光。
终于他想通了。
活下去,把任务完成——这就是自己的意义。
可是她为什么要看这样的书呢?明明她每天都过着平静的生活,每顿饭都能坐在清净的办公室里好好吃完.....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利威尔也不是很了解她,虽然好奇,但是也从来没有问过她抽烟的原因。
相处之中,利威尔逐渐了解了她。
起床,通勤,吃饭,睡觉,两点一线,利威尔。
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她的工作很累,但是工资可观。
每次拿到工资她总是会把很大部分都存到银行去,剩下一部分转给父母,另一部分留作日常生活用。
这样的生活,很安稳,但是她真的快乐吗?
利威尔没问过,她也没诉过苦,只是有一次利威尔先回家,她一开门就看到了他的脸,很意外。
“真好。”她放下包,将大衣随便甩在沙发上之后,就去抱住了他,“别动....让我充充电......”
利威尔记得这句话。
他认为当时的她很可爱,但是却没好意思告诉她。
正好,现在她醒了,揉着眼睛,趴在利威尔身上,语气懒倦地问他在干什么。
“看书。”
他把手机放到了一边,用额头蹭了蹭她的脑门。
“好痒....”她拉过被子蒙起脸,把自己包了起来,好一会儿没出声。
利威尔还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拿起手机。
这个时候她说话了,“利维,秋天快到了,我们去旅游吧。”
“好,你想去哪?”
“我想去A市,大学的时候,我们去那儿写生来着,当时老师说秋天傍晚的时候,整个城市都会被染成红色.....只可惜我们是春天去的。”
她说着向往地探出了头,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座红色的城市。
利威尔收回了看向她的视线,闭上了眼睛,不知怎么回事他的眼前也出现了那座城市,只不过他的想象更加具体,他看到他和她手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漫步,向着太阳,身旁是被余晖染红的海浪.....
“好。”
他一直记得这个约定,但是从那之后好巧不巧就一直没有时间。
而她也没有再提起过。
利威尔知道她很想去。因为她真的很喜欢红色,或者用她的话说,她喜欢暖色,因为暖色让人感觉温暖热烈。
即便她现在看起来冷冽,骨子里还是喜欢暖色的。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有自己画室的时候,利威尔见过她的画。
不同于之前在书上或者网上看到过的图片,她的画,色彩明艳,绝大部份都是风景。
利威尔能感受到画里的感情。
他一直记得有一次没打招呼就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画画,发现利威尔来了,她转过身来,衣服上花花绿绿都是颜料。
“你出去等我吧,这个味道太刺鼻了,我马上就完事了!”
她当时真的笑得好灿烂,眼睛里的光都要变成星星跑到画布上去了。
就是那个时候,利威尔有了一辈子都和这个人在一起的念头。
不过,后来的故事就没那么有趣了。
关掉画室之后,她找了一份和画画全然无关的工作,之前的画卖的卖,扔的扔,现在只有两幅还留着,被放在地下室积灰。
利威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地下室看看那些画,每一次他都会用干抹布擦去上面的土,然后再用塑料布封起来。
这两幅画,一张画着一束花,另一张上面画着一个人。
利威尔更喜欢花那一幅,但却更在意另一幅。
那是一张以灰色为主色调的画,画面的中间好像是一个男人,只有一个侧脸的轮廓,剩下的部分模模糊糊的,好像是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看到的画面一样。
利威尔想不通为什么她要画这样的画,为什么要用这样的颜色。
其中他最好奇这画上的人是谁。
实在忍不住了,有一次他在两个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貌似不经意地问了这个问题。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认真地告诉他,那是她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哦。”利威尔印象里,自己这么回答完之后就接着吃饭了。他依稀记得那天的饭一点味道也没有,味如嚼蜡。
知道了答案之后,他每一次只会打开包着那张花的塑料布,而把另一幅画晾在一边。
利威尔点燃一支烟,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他看着面前的大海,把香烟吸进肺里,然后再吐出。
明明和她约好两个人一起来看的大海,他却因为任务自己一个人先来了。
A市是一座海港城市,因为临海而经济发达,有很多人选择来这里短途旅行。尤其是在秋天,道路两旁的景观树的叶子会变成红棕色,从海滩上望过去,整座城市都被染上了红色。
利威尔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了,他三天没有回家了,也有三天没和她联系过了。
空闲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绕过港口的货仓,来到海边,吹吹海风。
迎着风,烟很难被点燃,他不得不用一只手护住火焰。
他讨厌这里的风,他讨厌那种湿漉漉还带着腥味的感觉。
想到这个,他就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昨晚买的那盒玉兰。
“该死,变潮了。”
为什么要买玉兰呢?
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抽了一口,就把烟夹在手上,望着远处看似规律的灰蓝色波浪,突然想到了那句话——
“我们的工作就是在海边行走,总有一天会被巨浪吞噬。”
埃尔文说这句话的时候喝醉了,但是他的意识好像清醒的不得了,他好像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自从参加完埃尔文的葬礼之后,利威尔总是重复做同一个噩梦,在梦里韩吉安静地躺在一片血泊里,他刚跑过去查看想要查看韩吉的伤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惨白的脸。
那个梦如此真实,以至于他现在都能记住她倒向自己的重量,以及她在自己怀里慢慢失去温度的过程。
他可怜的女朋友,他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因为他,莫名地死了。
一想到这个,被别人威胁着用刀抵着脖子都没有害怕过的他,怕了。
这阵正好起风了,风卷着浪头拍向了岸边,水花在水泥砌的矮堤上被拍了个稀碎。
这阵风还吹得利威尔手里的烟冒了一个红点,然后烧的更快。
玉兰特有的淡淡的奶香味和烟草味道向他袭来。
烟雾围绕着他,是她身上的味道,利威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喂,那边的,货到了,快来帮忙!”
煞风景的人出现的正是时候,他催促着利威尔快点过去帮忙。
“嘁,烦死了。”利威尔掐灭了烟,随手扔到地上。
他转身向那些灰蓝色集装箱走去。
走了两步,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捡起了烟头,用纸包着,放回了口袋里。
“这次结束之后,和她一起来吧。”他这样想到。
又过了两天类似的生活,不出意料还有一天就是他们交货的日子,同时也是利威尔他们收网的日子。
利威尔独自来到了岸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在了沙滩上。
他心里很烦躁。
这一次的行动,顺利的过头,一切一切好像是按着某人写的剧本在推进一样。
这次本不该这么顺利的。韩吉说过,“最近总是出事,应该不只是巧合那么简单。”
利威尔也想过这个问题,他隐约知道答案,但也不想轻易怀疑自己的同伴,所以当时他只是和韩吉说,“啊,下一次的任务,我会想办法找出原因。你就安心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还有...一定要活下去。”
他只记得韩吉最后笑了笑,然后就消失在人群中。
在他心里,韩吉是他唯一的朋友。可是毕业之后,他们都没有好好聊过一次。每一次都是匆匆见面,说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就不得不像陌生人一样各自离开。
不光是对她,就连面对着自己的女朋友,利威尔也总是有所保留,也一直在骗她。
利威尔摸了摸裤子的口袋,戒指盒还在。
看着海,他做了一个决定:下一次,带她来这个海滩吧,就在这儿,告诉她一切然后向她求婚。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是踩着沙子的声音,很容易就能听到。利威尔松开了搭在口袋外侧的手,回过头去。
来的人是吉克·耶格尔,他和利威尔是同事,但是他们之间交集很少。利威尔看着他走过来,有些意外。
吉克和他的工作性质虽然一样,但是他们的角色不太相同。吉克和埃尔文一样,他们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总是扮演着秘书那一类的角色。
所以和利威尔不同的是,吉克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得不穿的西装革履。还好现在是晚上,要不然他这一身在海滩上实在太过瞩目。
吉克朝利威尔走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整个人都是暗色调的,只有胸前领带上别着的领带夹反射着微弱的光。那是个蓝白色的金属夹子,吉克一直带着。听说那是别人送他的,大家都说那肯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他的,后来这个说法演变成吉克先生有一位爱而不得的恋人。
不过,利威尔从未理会过这种传闻,他对别人的私生活没有兴趣。
吉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盘腿坐下。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拿出一根递给利威尔。
利威尔摆了摆手,“大胡子,有什么话....”
“韩吉死了。”吉克冷静地说出这句话,然后拿着烟叼在嘴上,伸手去找火。从左边的口袋摸出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然后继续说,“昨天晚上的事。”
利威尔沉默了很久,一直到他抽完整根烟都一言未发。
“怎么死的?”利威尔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她暴露了,然后就...”吉克说着又点了一支烟,这次他把烟盒放到了胸口的口袋里,“第二天早上在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嗯....”利威尔很久才开口,“你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有没有带着那个打火机?绿色的。”
“重要吗?那东西。”吉克问道。
“啊....或许吧,之前她提过一句,没准和任务有关系。你们找到了吗?”利威尔单手抓了一小把沙子,抬起手让它从指缝溜走。
“放心吧,那东西应该没丢。”吉克回答完就取下了嘴上叼着的烟,把它夹在手指间,眯起了眼,望向远处的大海。
现在是半夜,天边黑压压地和海水连成了一片。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等到烟烧完,吉克把它按灭在沙子里,叹了口气说,“你还真是个怪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会因为有人死了而难过啊……”
利威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别过了头,“当然。”
吉克又坐了一会儿,就拍了拍土,站了起来。
“我还是走吧,再坐下去,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怕是会打我吧。”
利威尔始终一言未发,甚至都没在看他一眼。
等他走了几步,利威尔才开口:“吉克。”
吉克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等着利威尔接下来的话。
“你是叫吉克·耶格尔是吧?”
“是啊....利威尔,下一次见面再互相介绍吧,这次就免了。”吉克说着冲他摆了摆手。
利威尔一直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眼前的大海。
等到听不见吉克的脚步声了,他才打开烟盒,点燃一支烟,叼在嘴上,仰面躺在了沙滩上。
他这几天在完成这边工作的同时,也在暗中调查内鬼的事。
他所能掌握的一切证据都指向一个人,那就是刚才和他会面的吉克·耶格尔。
本来他还在苦苦思索,如何才能逼他就范。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自己先露了马脚——
韩吉没有死,因为她不抽烟,并没有什么绿色的打火机。
知道韩吉还活着,利威尔稍松了一口气。
他躺在沙滩上,抽完了一整根烟。
现在下一步,就是马上向组织里汇报这件事。就利威尔手上现有的这些证据,起码能暂时控制住吉克的行动。
但是此刻的情况很复杂,吉克已经找上门来了,这就说明他已经打算对利威尔出手。
韩吉那边...也还不清楚状况怎么样了....
利威尔思考着,按灭了香烟。他摸遍了口袋也没找到能包烟头的纸巾。
突然他想到了烟盒——刚才自己好像抽完了最后的一根烟。
他掏出了那个白蓝色的烟盒,放好了烟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皱起了眉,端详着这个小盒子,表情慢慢变得舒缓。
浪头声过去,利威尔也起身了。
他背对着大海,向岸边走去。他边走边想:最近的警局怎么走呢……
利威尔没有打车,而是选择了步行,他走在街上。
现在已经是深夜3:23,街头还是零星有人。
“大概是游客吧。”利威尔想着,加快了脚步。
他走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两盒烟,一盒玉兰,一盒薄荷爆珠。
买完东西之后,他找了个垃圾桶扔了些东西,然后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他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三个?还是四个?
四个。
对方的人数目前有四个,有没有武器无法判断,但是意图很明显....
如果和他们在大街上发生冲突,肯定会伤及无辜。
于是他拐进了一个工地的临时仓库区。
这里晚上人少,而且只要穿过这片蓝色铁皮,不用五分钟就能找到一个警局。
他快步走着,他的身影在蓝色的集装箱间晃过。一步又一步,他踏过被泥水铺满的小路。他的鞋,裤脚上都沾上了污渍,但是他现在无暇顾及。
看得见街上的亮光了……
只要再走十几米,他就能走出这里。
突然,天地在眼前颠倒。
泥土的味道侵入鼻腔,然后变成了铁锈味,极重的铁锈味。
利威尔感觉胸口热乎乎的,他伸手一摸,整只手都被染成了红色。
他摸向了裤子的口袋,掏出那个放着戒指的小盒子。
这时,脚步声传来……
利威尔用全力把盒子扔了出去,然后就再也使不上任何力气。
他用一只手按着胸口,血还是顺着指缝流下,混到泥水里。
盒子被踢了回来,撞到利威尔的脚边。
他精心挑选的红盒子,现在已经被泥水弄的肮脏不堪。
跟盒子一起来的还有吉克。
他来到利威尔脚边,蹲下,捡起那个盒子。
打开之后,他看到了一枚钻戒。
愣了几秒,他笑了,“利威尔,好人总是命不长,这件事你很清楚吧?”
“埃尔...文....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利威尔大口喘着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大概是有吧,我不记得了。”吉克说着,亮出了另一手上拿着的枪,“你不好奇吗?我为什么要杀你....”
吉克低头看着利威尔的脸,叹了口气,“本以为你死之前,会让我看到不一样的表情....”
他站起身来拿着枪对着利威尔的头说,“不过你也算不上聪明,担心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啊,韩吉.....就没顾上自己啊……还说什么绿色打火机....”
吉克说着,把手指搭在了扳机上,“我也是干这行的,我知道,你们互相不会谈到工作.....”他说着叹了口气,“.....利威尔,下辈子再好好享受人生吧。”
吉克说完,就被一个亮光晃了眼睛。
“是谁?谁在那?”十几个成熟男性的声音从光源那里传来。
吉克骂了一句,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水,跑开了。
利威尔慢慢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疼痛也减轻了。
他的眼前变得模糊,到最后只剩下蓝色黄色还有红色的色块。
“快叫救护车!”
“你坚持住啊!”
“艹..这怎么了?”
“先给他止血!!”
这些话,传到利威尔耳朵里都变成了嗡嗡声。
明明自己已经打算平静下来了,为什么身边总是这么吵?
利威尔只是想好好睡一觉而已。
昏沉中,他刚要睡过去,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利威尔!利威尔!”
“啊?”
他看到了她的脸,这白痴的黑眼圈都快比得上熊猫了。
他连对她伸出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动了动嘴唇:
“.....秋天是....红色的,但是大海...一直都.....很蓝。”
一直想告诉她来着,没想到最后还能有机会,真好。
他说完突然有些理解了故事里的豹子。
豹子、红色,蓝色、雪山....都出现在他眼前,
最后都变成了她的样子。
好冷,真冷.....早知道就多抱她一会了。
他最终还是闭上了眼,掉进那个梦里。
这是个很长的很长的梦,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豹子,朝着雪山,艰难地走去,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