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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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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束
我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
打开手机,有两个未接电话,是同一个号码。
这是个陌生号码,看开头不像是本市的号码。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我睡乱的头发,拨了回去。
对方马上就接通了。
“您好。”
“您好,上午您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有接到。”
“好的,等我查一下,您稍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不到,对方就念出了我的全名。
挂断电话之后,我从床上翻身下去,吵醒了身边的三笠小姐。
她含糊地嘟囔着,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情况有点复杂!”我说着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包往里塞了几件衣服,然后就从抽屉里翻出了相关的一些证件。“我要出去一趟,可能要走好几天,麻烦你帮我锁门,钥匙在玄关的地毯下面,啊...还有如果方便的话请帮我把客厅的花插进花瓶里。”
我胡乱说了一通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就直接拎着包慌慌张张出了门。
地铁还是像往常一样挤满了人。
工作了整整一上午之后,他们垂着头,在摇晃的地铁里,手指快速地滑动手机屏幕,头顶的光衬得他们好像褪了颜色。
我站在他们中间,单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另一只手抓着从车厢上方垂下来的扶手,独自发呆。
那个电话是A市的医院打来的,对方先是报了我的全名,然后就说出了利威尔的名字。
那个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不得不又给我重复了一遍,她说,重症监护室中有个叫利威尔·阿克曼的人,他们从网上查不到与他有关的任何信息,只有我给他随身携带的手机上打过电话。
我记不得了,自己当时攥着手机对着她说了说少个“谢谢。”
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直到现在,我的脑子里涌现了无数的想法,它们像大大小小的气泡一样,不断冒出。
我不敢戳破它们,也不敢深入去想。
利威尔还活着,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了。
我反复跟自己强调。
坐在通往A市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向后倒退,逐渐从熟悉变得陌生,只希望能再快一点。
终于到达A市,跑出高铁站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风,是大海的味道。
之前我们说过要一起来旅行来着,没想到现在居然是以这种心情来找他了。
我打了一辆车直接到医院。
向护士说明了大概情况之后,她告诉了我一个楼层和大致的方位。
我拎着包走过闪烁着青绿色灯光的走廊。两旁坐满了人,有的人睡着了躺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化验单,他们像是刚画好还没来及的上色的线稿,徒留一个形体苦苦支撑。
终于,我来到了他的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方形窗子,我看到了他。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被纯白色的被单盖着,绿色的呼吸面罩下,是他苍白的脸。
我扶着把手,隔着门远远看着他,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要推门进去。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包放在他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的时候我瞥了他一眼,他的面罩上涌上了一团雾气。
我拉开包的拉链,从里面翻出银行卡和相关的证件,然后就带上了门,临走之前我看了他一眼,他还是躺在那,只有胸口的床单在微弱的起伏着。
不过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胡思乱想便终止了,只当他是在睡觉。
我办完了手续,交完了这几天欠的住院费,买了些吃的,才拎着塑料购物袋,回到他身边。
医生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是这几天依旧很关键,需要家属陪在身边,至于他究竟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尚不清楚。
晚上的时候我坐在他床边,饿的实在受不了了就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黄油面包当着他的面吃了。
我坐在他床边,倒好了一杯水放在他床头,想着电视剧里演的人苏醒的时候都会想要喝水,到时候直接拿给他喝就好了。
其实我也没什么需要做的,就是时刻注意着他的输液瓶里还剩多少以便叫来护士及时为他换液。
他的手原本骨节分明,青筋满布,现在输了几天的液之后,已经肿胀地像刚出生的小孩的手一样。我双手捧住他的手,轻捏他的指尖,它们只是微微发白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不觉,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他还是一直睡着。
肯定是他之前睡得太少了,所以现在在补觉吧。
这三天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三笠小姐从微信上给我发来了插花的照片,吸了水之后那些花儿稍微精神了些。
希望我们回家的时候,它还开得好好的。
这期间警察先生来问了话,护士小姐来换了几次液,除此之外,大把的时间都是我们独处。
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是幸运,从利威尔的病房能直接看到大海。
每到傍晚时分,海上总是闪烁着金黄色的亮光。
原来,秋天的A市并不全然是红色的,而是五彩的。
每天早上,我都面朝着大海睡醒,手里是利威尔的手。
“早啊,利威尔。”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喜欢捏一下他的手。
我意识到我怕是要在这里长住了。于是索性买了一包素描纸,一盒铅笔,一块橡皮,一个小画板,一盒钉子,一把小刀。
买齐东西之后,我就把画板支在腿上开始乱画。有时候我画他的手,有时候画他的嘴,有时候画他的输液瓶,消磨了不少时间。
估计我大学时候的老师看着我现在的勤奋劲都能感动得哭出来吧。
一张又一张,我都不用看着他就能画出他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了。
可是我还是打算看着他,参照着他画,就当补了前几天没有见面的份了。
我没有天赋,画得也总是达不到自己满意,所以之前就连拿着笔都会让我感觉到痛苦。
何苦折磨自己呢?
于是后来就放弃了,然后跟自己赌气似的找了一份与画画毫不相干的工作。
可是画他的时候,我只觉得安心。
关掉画室之后,我只留了两幅画,其中一幅就是他的肖像,他问过我,居然全然没有发现画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这次画得写实一点好了。”我想着把铅笔举起放在眼前,闭上一只眼睛,“等利威尔醒了我要拿着画告诉他,他的手之前肿得到底有多吓人。”
还未下笔,又被打断。
是前几天来问过话的警官小姐。这次她并不是空手来的。
“您好,这个是医院当时交给我们的利威尔·阿克曼先生的随身物品,现在将它交还给您。”她说着举起手里的透明塑封袋放到了我手上。
我拎着它送走了警官小姐。
回病房的时候我的画板仍躺在我坐过的椅子上,利威尔也依然在床上一动不动。
袋子里只有一个手机和一盒烟,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回来的时候正好瓶里的液不多了,于是叫了护士小姐,在那之后又乱忙了一阵,直到晚上都没得空闲。
晚上,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先是看了一会手机,发现并没有什么想看的,索性把手机放一旁,就坐在他旁边盯着他发愣。
这几天他的情况越来越好了,连辅助呼吸设备都用不着了。
连医生都说他身体不错,恢复的很快。
但是他还没醒过来,哪怕手指都没动过一下。
为了将我不好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我想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塑封袋。
拿起它,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没有电的手机和一盒烟。
我从包里拿出了充电器,给他的手机充上了电。
剩下的那盒烟沉甸甸的,他好像还没怎么抽。
这是一盒薄荷爆珠,他之前总抽的那种。
病房里肯定不能抽烟吧,不,医院就不是抽烟的地方。
我把烟盒放到了口袋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天没有抽过烟了。
“利威尔,等我把你这盒烟抽完,咱们就戒烟吧。”我对他说,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我继续说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这一个晚上,我和他说了很多话,刚开始是这几天他不在我身边发生的这堆事,然后就一件一件一直往前,一直说到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我都不记得我后来说到哪里的时候睡着了,只记得我半夜起来换了一瓶液,再接着睡的时候,我做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梦。
是个和利威尔有关的梦,但是具体内容我记不得了,只是醒了之后我还记得那种不爽的心情。
今天拿起画笔的时候,也总是不能安心。
我想我该出去走走了。
和护士小姐打过招呼之后,我去了街上。
看着街上走过的有说有笑的人们,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是工作日没错。
工作日怎么会这么多人呢?他们不用上班吗?
我边走边想,想了好久才想明白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在星期五上班的。
昨天晚上我虽然说了很多,但是并没有告诉他我辞掉工作的事,因为总感觉他能听见。
对于工作,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为什么会选择现在的工作呢,以他的能力明明还能选择更好的工作。
走着走着我被撞了一下,拉回了我的思绪。
一对年轻情侣赶忙向我道歉,“对不起,您没有受伤吧。”
我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被女孩怀里的花束吸引了注意。
突然我就想起来昨天那个梦的内容,与花也有关。
梦里,他躺在病床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蓝色的花。
他的身上除了输液管还插着不少其他的黑色管子与医院的机械相连。他的胸口依旧那样起伏着,但是除了这一点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证据证明他算是活着。
这不就和花瓶里的鲜切花一样了吗?
这个梦就只是这样而已,算不上奇怪。但不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所以我究竟在意的是什么?
那个姑娘手里的花提醒了我。
我大概是不愿意失去他,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等他醒了,我想劝他换一份工作,然后两个人一起生活。
他会答应我吗?我不知道。
如果我软磨硬泡的话,成功率大概会很高吧,他那个人耳根子软。
想着,我拿出烟盒,随便拿出一根叼在嘴上,传来的是意想不到的触感。
果然,这一根不是薄荷爆珠,是玉兰。
他不是那种会混着放烟的人。
我打开烟盒,里面是满的,我手里这根玉兰明显是硬塞进去,有几根烟都因此被挤得皱皱巴巴了。
在人群里被挤了几次之后,我才意识到在人流涌动的街头发呆实在是不好,太挡路了。
我绕了个路,买了些吃的用的,一直想着那根烟的事。
我低着头走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赶忙道歉。
“没事,但是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刚才要是在马路上就很危险了。”
“真是不好意思,我....”
我的眼睛正好到那个人胸口的位置,他的蓝白色胸针正好在我眼前。
“怎么了吗?”他低头问我。
“没事...我还有要紧事,先....走了。”我看都没看他就迈开了脚步。
快步走了两步之后,我摇了摇头,这样是不是太神经质了,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
我想自己肯定是侦探电影看多了……
一会儿就和利威尔说说这件事吧。
我走进了医院的大门,按电梯上楼,推开他的病房。
我的包还在,床底下的拖鞋还在,可是病床上的人却不见了,被单上平整的没有一个褶皱。
之前我从电视剧上看过,每次主角看到什么震惊场面的时候,手里的东西总会无一例外的散落一地。
其实那些都是假的。
我一直紧紧攥着我的购物袋,跪坐在地上的时候也在抓着。
护士小姐一个人掰都掰不开我的手。
她告诉我,利威尔只是去做身体检查了,我才终于松了手。
本来护士小姐是要带我也去做个身体检查的,我一再强调我没事只是没吃饭血糖低,她才放过了我。
带上门之后,我放好了买的东西,走到了他的床前,坐了上去,感受不到温度,看来他已经去了很久,估计一会儿就能被送回来了。
我正在坐着,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直接推门就能进来。”我提醒道。
本以为会是护士小姐,结果来的是意想不到的人。
“诶,真巧。”他熟络地伸出手晃了晃。
我看了看四周确认确实没人之后,才举起了手尴尬地挥了挥。
他直接走了进来,在病房里四处看了看,说:“这环境还不错,能看到大海。”
这个人声音的很熟悉,而且他也好像认识我。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我问他。
男人原本是面对着窗户站的,听见我的声音之后朝着我走了过来。
这个男人穿着深棕色的西装,头上还戴着一顶深棕色的帽子,看来是精心搭配好的。无论什么时候同色系都不会出错。
他是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却戴着金色的方框眼镜,他的身上,粗野和斯文两种气质同时存在。
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向我走过来。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我的视线被引向他的胸口,正好看到了那个蓝白色胸针。
我这才想起来这个男人是我早上不小心撞上的那位。
“是我冒失了,我是吉克·耶格尔,这是我的名片。”
我接过他递来的名片,黑色烫金的纸片上写着他的名字。
我还未说话,他就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与此同时他低头在身上翻找着什么。
最后从裤子兜口里摸出来一个纸包递给我。
“这是利威尔的东西,之前他托付我保管的,盒子稍微弄脏了,我就把它丢掉了。”他说着掏出胸口的烟盒,拿出一支,看到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后又悻悻收了起来。
我小心地接过那个纸包,估计着重量我差不多已经猜到了里面的东西,但我打开之前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纸包里是一枚戒指。
戒指的内侧刻着我的名字。
我将它戴在无名指上,正好是我的尺寸。
我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量好的?
我本来应该开心的,现在却难过的说不出一句话。
前几天我还在纠结他到底对我是什么感情,而他已经决定向我求婚。
“咳咳..”吉克看着眼前的女人瞪大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手上的那枚戒指,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她肯定就要掉下眼泪了。
“我其实这次来不光是来送东西,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吉克摘下了帽子,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床前的椅子上,他用眼神瞟了一眼门口,压低了嗓子说,“接下来的话,对利威尔很重要,我不希望被打扰。”
送走他之后,利威尔也正好被送回来了。
他还是闭着眼睛,一直躺着。
我搬过椅子更靠近他的病床,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问他,“利维,你说我该怎么办?”
想起下午的情景,吉克先生一上来就直接了当的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他说他是利威尔的同事,随后给我看了他的警官证。
“我听医院的人说,他现在的状况已经有所好转了,但是这种普通医院还是不能让人完全放心啊,先不说设施条件什么的,在这里他的安全就不能保证啊……就像这次,还好他只是被送去检查了。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有什么人要伤害他”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你想啊,他这次虽然受了这么重的伤,但是还活着吧,要是被那些打伤他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他换了个姿势坐着,交叉着双手垂在两腿中间,他透过眼镜上方的空隙看着我,说:“我建议还是给他转院吧,手续我来办,你只要签个字就可以了。”可能是认为现在气氛太过严肃,他对我挤出一个笑容,“这样对你对他都好,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到时候有专人照顾他。”
他等着我的回答,但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转着我手上的戒指。
他说自己口渴了,就出去找水喝,给我时间单独思考他的提议。
我一直没有给他回复。
他临走说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到时候打名片上的电话就可以。
诚如他所说,吉克的建议对我们都没有坏处。
但是我为什么没有答应他呢?
我趴在利威尔的床边,用没有戴戒指的那只手,握住他的手,“为什么呢?利威尔,为什么你要在烟盒里放那支玉兰?”
他以沉默回答我,紧闭着眼。夕阳的余晖投射在海面上,随后从窗户折射进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照的他的睫毛亮闪闪的。
我探身吻了他的脸颊。
“利威尔,我希望我没有选错。”
本想晚上早点睡,明天早点联系吉克的,可是我怎么都睡不着。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月光让上面的钻石闪烁着五彩的微亮。
利威尔打算怎么向我求婚呢?
他没准儿会说,“喂,你,跟我结婚。”
真的会这么说吗?感觉好可爱。
我想着想着决定画下来,于是拿起画板开始画他。
又画了一晚上。
早上我才睡着,中午将就吃了医院食堂的饭,赶紧办好了一切我需要做的事,然后给吉克打了电话。
他是在五点三十分左右赶来的,我在病房门口等他,他从楼道那头走来朝我挥手打招呼,我这次没有抬手。
他也没能走过来。
守在附近的警察控制住了他,他们把他按在地上,他反抗着想要辩解,想从胸口里掏出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却一不小心,扯掉了那个蓝白色的领带扣。
它顺着楼梯一直滚到黑暗角落里,他极力想要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听了动静,病房里的人都打开门,露出半边身子看热闹。
我也是其中之一,静静地从远处看着他。
我想直到最后,吉克可能都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当时我趁着他去倒水的功夫,从他的帽子里捡了两根他脱落的头发,他走之后我把这些头发送到了检验科。
第二天上午,毛发验毒结果为阳性,当时医院先联系了警察,后来警察找到我了解情况,再然后就是楼道里发生的那一幕。
看着警察押着吉克走了,我回到病房,转身关上了门,手有点颤抖,但是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了。
“利威尔,我选对了。”我握着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发酸,“原来你一直在等着我啊,幸好我没有那么笨....”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半夜大概四五点的时候,我的闹钟响了,提醒我起来检查是否换液。
我迷迷糊糊的抬起头看着输液瓶子,里面的液体不多了,我刚要起身就感觉到手被人拉了一下。
“喂。”
是他的声音。
利威尔的声音。
“喂,能把我扶起来吗?我的手...被你压麻了。”利威尔平躺着抓着我的袖子对我说。
我把他扶起来,把他的床调高了了一些,给他垫了两个枕头之后,按铃叫来了护士。
医生后来也来了,他们给他做了简单的体检之后,和我交待了这几天需要注意的事就离开了。
这时候外边已经亮起来了,我一看表,现在已经五点半了。
“能把灯关了吗?有点刺眼。”
我现在还有点恍惚,听了他的话之后我走到门口关了灯,然后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过来。”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挤一挤吧。”他用手支撑着身体,想要为我挪出一片空隙。
“别。”我制止了他,蜷缩着和他一同躺在了床上。
我靠着他,能闻到被子上消毒水的味道,也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他拉着我的手,垂目看着我,然后又闭上了眼。
我有些害怕,刚要开口叫他,他就先说话了。
“这几天你都怎么睡的?”
“我坐在椅子上睡的。”我如实回答。
“嗯,吃的怎么样呢?”
“挺好的,面包或者这里的食堂。”
“工作怎么办了?请假吗?”
“我辞职了。”
“嗯。”
他始终闭着眼睛,但却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
很久,他没有说话。
“想...回家了,这儿破床硬的像铁板。”他终于又睁开眼看着我说道。
我本来想笑着对他说好呀,但是这次眼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他替我擦眼泪,胡乱地揉着我的头发,把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了,可是我还是像个哄不好的小孩子一样哭个不停。
眼前模糊让我又一次看不清他,既然看不清我就不看了,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
“情你和....@jh?mm”
“嗯?”他没有听清我的话。
我抬起头来,眼里亮闪闪的,脸上也亮闪闪的,眼泪和鼻涕相互辉映,可我顾不上了。
“请你和我结婚吧。”我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愣住了,他想笑着回答我,可是我看见微弱光线中,他皱着眉头,脸上满是哀伤。
“可...我.....”
我打断了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
“可是无效!戒指已经戴在我手上了。”
“你怎么会....我明明已经....”他被震惊到语无伦次。
“是吉克给我的。”
“你已经都知道了吗?那他怎么样了?”
“我把他送到了监狱里。”
“嗯。”他用手指交替着轻按我的肩膀,不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太阳升起来了。”
我看向窗外,海平面的尽头浮现出一个红点,它慢慢地膨胀变大。金色红色逐渐铺满了海面,朝陆地蔓延。
他看得专注,全然没有发现我在看他。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对他说。
海边总是下雨,云彩总厚厚的遮蔽着太阳的光辉,晴天少见,海上日出尤为少见。
他看着窗外,白日耀眼,他白色的病号服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就是这幅光景下,他回过了头,清浅地吻我,告诉我他愿意。
休息了几日之后,利威尔已经不用我扶着就能下楼和老大爷下棋了。
他天天都盼着能出院,但是无奈医院总是要他留院观察几天。
闲得无聊,他白天的时候,总是在医院里闲逛,也认识了不少“老朋友”。
他每次都是安静静找个树荫坐在下边,要不就是在太阳底下晒晒太阳,不一会就会有老奶奶和老爷爷来找他搭话。
而我则被他留在病房了,他执意不让我跟着,说是让我好好休息休息。
有一天,利威尔吃过午饭之后,又一个人出去闲逛,我一个人闲得无聊坐在床边,半个身子趴在床上,打了个盹。
敲门声叫醒了我。
我喊过进来之后,两三个抱着花束的男男女女走了进来。
我注意到走在最后的女人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捧着盒子的女人正是之前见过面的警官小姐。
她走过来把盒子递到我手上。
盒子里装着很多信封,埃尔文,韩吉....他们的名字交替着出现,后来只剩韩吉。
我翻到了最后也没有看到我自己的名字。
我抬头看着警官小姐。
她告诉我,盒子里的是利威尔的遗书。
八年来,每次出任务之前,他们都被要求写一封遗书。
她说完就退了出去,留我和这一堆信封独处。
我把它们从盒子里拿出来,从最底下的开始看。
最开始的十几封,没有署名。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后来,埃尔文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再然后是韩吉。
他的文字看不出感情,只是一味地在罗列事实。每一页的最后,他都会写上一句,春天快到了,夏天快到了,秋天快到了,冬天快到了。
他的文字穿越四季,只是叙述一些平淡无奇甚至有点无聊的小事,但是字里行间能感受出他对生活的热爱。
碰到下雨天,他会这样写:
“今天下雨了,我在家里看书,听着雨声还不赖,可是一会我要出去一趟,一想到可能会踩一脚泥,就有些发愁。”
有时也会写到我们的日常:
“今天,她逼着我吃了一块榴莲,臭死了,但是味道还不错,我不会再吃第二次。”
还有时候,他会在信里写:
“你的眼镜腿都快掉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抽空快去换一副。”
“学校附近开了一家新店,据说味道还不错,有空一起去。”
“埃尔文,我实在放心不下韩吉,你得看着她,千万别让她碰烟酒。”
我一封一封看着,估计能在他回来之前全部看完。
信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丰富。
信中,他时而表达期待,时而像往常一样操心。
我看着看着经常会忘了这是他亲手写的遗书。
这么多的信中,只有一封 没有署名 。
我拆开信封。
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我一眼看到了最后的一段话。
“这封信,应该永远都不会寄到你手上,所以我在这里写下我的愿望。我希望,你能自由地活下去,不要记得我。请原谅我,我并不后悔,但是还有遗憾。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照顾好我在离开之前买的最后那一束花。”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个盒子收起来了。
“今天下棋赢了一罐茶叶。”他对我扬扬手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笑着朝他走过去,抱着他告诉他我爱他。
“啧...这么突然?”他别过了头,脸上漫上了红晕,“我也是。”
我心满意足的抱着他,他用拿着茶叶罐的手揽着我的腰。
“这花是?”他注意到了床头的花束。
“你的同事们送来的,等我们回家的时候把它带上插到花瓶里吧。”
“嗯。”
“以后我想养盆栽,有土的那种。”我提议道。
“嗯,但是那样的话,就不能时时刻刻都能看到花了。”他低头看着我说。
“没事,反正我们以后有大把时间。”
后来我们结婚了,我重操旧业,又拿起了画笔。
而他还是做着那份差点让他丢了性命的工作。
我的爱人还是经常没有办法回家,但是我知道了他的故事。
我知道了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一支烟,变成一顿饭,一场约会,一束花,一张床,一个房间。然后多了两枚戒指,现在就成了两个人,无数顿饭和很多个盆栽。
最后,我们两个决定要开始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