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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你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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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屿融就按约定时间到了赵家,两人收拾一番欲前往涌泉寺祈福。
往常,他们都是在城里某处相见,近日赵奇忙于校场之事,早出晚归,很难见面。所以沈屿融便到了赵家,耐心等她起床梳妆。一阵妆弄过后,终于出发。
行至小花园处,三四月的飞絮漫天飘扬,避之不及。过了花园,到宽阔处,沈屿融细心替赵梓帆摘下头发上的飞絮,蓦地,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弯腰行礼,赵梓帆刚一回头,就看见了赵奇正注视着他们。
两人顿时把心提到了嗓门眼,尤其是沈屿融,光天化日的,被逮了个正着,此刻已是后背冒汗,忽觉一冷,低头作揖,强装镇定道:
“伯父安好。”
赵奇应了一声,面上没有明显的情绪变化。
赵梓帆也是心惊,两人虽未做何过分之事,可这突然被家中长辈看到,她的心顿时怦怦直跳。
她扯出一个微笑来掩饰自己的忐忑不安:“阿爹,你怎么回来了,校场那边不是很忙吗?”
“大头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交给洛湛了。”
“阿爹辛苦。”赵梓帆咽了咽口水,此刻还是少说两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奇早上去交代了最后一点琐事,便返回家中,欲要休息一番。路过此处,看到他们互相为对方取下身上的飞絮,心中存疑,但并未言语,以免贪一时口快从而酿成误会。
本想悄然离开,不料被沈屿融瞧见了,遇此情景,身为父亲自然是要提醒几句:
“兄妹间亲近点自是好事,可你们终究大了,适当留意点分寸,省的让人生了话柄。”
沈屿融作揖道:“是。”
赵奇也不跟他们闲扯了,欲要离开。
刚走两步,就听到赵梓帆喊了一声:
“阿爹——”
赵奇回身,只瞧见女儿脸上尽是犹豫不决,刚要询问何事,下一瞬就看见赵梓帆拉起沈屿融的手紧握一起,此举同时吓到了赵奇和沈屿融,赵梓帆却是异常镇静,不忙不慌着说:
“我们可不是什么兄妹。”
沈屿融顿时慌乱,唯恐引起赵奇不满,遂立刻放手,欲要请罪。不料赵梓帆复而抓起他的手,这次紧紧捏在一起,眼神警告他不许撒开。
再看赵奇,短时内接连震惊,整个人杵在原地一时愣神。
沈屿融连忙说道:
“伯父,我……伯父息怒,我会解释清的。”
他一时不知所云,结结巴巴的样子让他更为慌了神,赵梓帆感受到他手心冒出的冷汗,便大声对父亲说道:
“简而言之,他要来提亲了。”
“提亲?”这一句属实是把吃惊的赵奇拉回了现实。
“是,他要娶我。”赵梓帆语气十分坚定。
“青天白日的,姑娘家在这说什么娶不娶的,”赵奇环顾四周,好在无人,对他们二人接着说道,“跟我到正堂说话。”
一进堂内,沈屿融就跪了下来,这一路上他已冷静不少,既然已经捅破天窗,那便逆流而上,勇敢迈出这一步。
赵梓帆见沈屿融这般,便也跟着跪了,赵奇瞅她一眼,颇为无奈,就由着她去。
沈屿融毕恭毕敬说道:
“伯父,是小侄唐突了,本应亲自登门拜访,说清其中缘由,再请伯父做主,应允我们的婚事。是小侄考虑不周,乱了规矩。”
“你们这般已经多久了?”
“回伯父,已经有五个月了。”沈屿融老实答道。
“那为何不上门提亲,竟私下相会?”
赵梓帆刚想说话,就被沈屿融打断了,他如实答道:
“小侄自知能力不足,家中长辈未必容许,只好另寻吉日,再做商讨。”
长久以来,沈屿融就受身世限制,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不可否认。他知晓赵奇最是厌恶拐弯抹角,偷奸耍滑之人,与其说些好听的缘由面上好看,不如自己率先承认,再做打算。
赵奇一手拍着身旁的桌子,边拍边自语道:“五个月,有阵日子了。”
拍打的声音不大不小,却震得堂下所跪二人心惊胆战,五个月的时长,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沈屿融连忙说道:“小侄不敢轻浮,并未做任何逾礼之事。”
赵奇停下手里的动作,终于露出一抹微笑,他问道:“你母亲可知晓此事?”
“尚未。”
“那便回去让你母亲准备齐全,挑个吉日把亲事先定下来。”
此言一出,赵梓帆顿时笑逐颜开,倒是沈屿融呆傻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他的嘴角几次张了又合,激动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没想到,自己踌躇了五个月的事竟这样轻松定了下来。
赵奇起身走至他们跟前,说道:“起来吧,我还未说什么,你们两人就闹得跟对苦命鸳鸯似的,这是把我当做恶人看待了。”
“谢伯父。”沈屿融当即磕了一头,才肯站起身。
赵奇乐呵道:“好孩子,我与你在军中相处多年,自是了解你的品性,把女儿交给你,我很是放心。”
他本就无意刁难他们,只是身为父亲,猛然得知此事,少不了惊讶。
沈屿融说道:“小侄承蒙伯父器重,日后定当奋发图强,绝不委屈了梓帆。”
两家挑好日子,行了定亲礼,这事就算了了。
赵家次女,最近似有心事,水灵灵的姑娘竟也变得多愁善感,没精打采。
赵梓芃来陈潇潇的院里,下了半晌的棋,仍是心神不定。她一摊手,连着几局节节败退,这棋已是没法下了。
陈潇潇看出她甚是心烦,便也不再下了,默默将棋子挨个收了起来。
赵梓芃徘徊一会儿,终是说道:“潇潇,这事我不敢与旁人讲,你可一定要替我拿主意。”
陈潇潇收起最后几颗棋子,对着赵梓芃盈盈一笑道:“让我听听你要把什么人生大事托付于我。”
赵梓帆甚是犹豫,此举勾起了陈潇潇的强烈好奇,几番询问下,赵梓芃才蹦出一句:“你可不许讶异。”
“你可不许磨叽。”陈潇潇嗔怪道。
赵梓芃咬了咬下唇,似是交出身家性命般决然,说道:“我好像……喜欢上洛湛了。”
“嗯,好事。”陈潇潇点点头。
赵梓芃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她为这事愁容好几日了,扭扭捏捏不敢面对,这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告诉自己的好姐妹,不成想陈潇潇如此淡定,她的害臊少了一半,递给陈潇潇一个眼神,说道:
“倒也不必如此平静。”
陈潇潇一本正经说道:“我还真不惊讶此事,我原以为你们两情相悦,好事将近,谁成想八字还没一撇,这才让我惊讶。”
“你又瞎说。”
赵梓芃的脸霎时又红了回去。
陈潇潇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嗑了起来,示意道:“是不是瞎说的哪能轻下定论。”
言外之意已经明了,旁人说的都不算,此事还得听洛湛是何想法。
赵梓芃彻底打蔫了,说道;“我最近都不敢去找他了,怕弄巧成拙,怕我藏不住心意。”
陈潇潇阐明了她的观点:“他可不是沈家那三兄弟,能以兄妹的名义自由进出赵家,他多少会有所顾忌,你不跟他见面,这事迟早得完。”
“那我去了?”
赵梓芃突然被激励到,已经多了不少信心。
“快去快去,记住了,不可投怀送抱,能相处得来自是好事,相处不来你就老实回来待着。”
已经入夏,日子长了起来,过了晚饭,天空仍泛着蓝色。
赵梓芃到了洛湛院外,久久踱步不敢进去,唉声叹气半天,终是打了退堂鼓,刚要离开,听到身后有人呼唤:
“梓芃?”
是洛湛的声音。
他问道:“你在这做什么呢?”
“我……看风景。”赵梓芃有些心虚。
“你有阵日子没来了。”洛湛声音虽为沙哑却仍含着绵软。
看来这段日子他都是在校场指挥训练。
“你应该挺忙,我不便过来时常打扰。”
“我不忙,”洛湛立刻回道,之后又问道,“进来坐坐吗?”
“好。”
洛湛这几日也并不好受,军中要务繁杂,他得细心盯着才能对得起赵将军的嘱托,本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可临近院里总是隐有期待,也许那个活泼可爱的姑娘正在院里看书、爬树,或许在等他的时候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可寻遍四处,总是不见人影,日子一长,洛湛便不再有了期盼,他劝说自己:不要把一时的习惯当做理所当然。
偶尔他路过赵家,心想着进去看看小姑娘近况如何,可他一来公务缠身,二来外男拜访,怕是会给赵梓芃招去闲言碎语,不做多余停留,便离开了。
他在自己院里放了一架梯子,有时就爬上屋顶看看夏日繁星,一解烦闷。刚刚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见她小小一只在那里来回漫步,不知所为何事。
许久未见,多了一份想念,洛湛很快就从屋顶下来,想跟赵梓芃说上几句话。
梯子还放在远处,赵梓芃一进院里就看到了,洛湛顺着她的视线问道:
“要上去看看吗?”
赵梓芃感慨道:“上次在屋顶说话,已是四年前了。”
“日子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你都长大了。”
眼前的少女再也不是从前的孩童了,如今她出落的亭亭玉立,眉目间清秀可人,一颦一笑无不透露着灵动俏皮,如今,她是真的长大了。
两人坐在屋顶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似乎都有心事。
洛湛问道:“最近都在忙些什么,是课业又多了吗?”
“不是,”赵梓芃哪敢说出心里话,情急之下便寻了个理由,“是潇潇想让我多陪陪她,所以最近才不得空。”
赵梓芃心里念道:阿弥陀佛,潇潇你是理解我的,暂且顶了这个由头。
“原来如此。”洛湛并未怀疑。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赵梓芃了解过他的近况,遂说道:“听我阿爹说,这段日子是你在安排校场的操练,想来十分劳累吧。”
“校场之事极为重要,虽有疲倦,但也未曾放在心上。”
“阿爹常说你知人情冷暖,易在军中树立威信,我能看出,他有意扶持你。”
“当初将军可怜我,带我入了军营,让我后半生有了着落,此等恩情,无以为报,”洛湛侧身笑说道,“若是梓芃妹妹跟我开口,我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赵梓芃歪头,眉眼弯弯甚是娇俏:“那你说这话是为了报我阿爹的恩,还是纯粹为了我?”
洛湛身体不由己地一怔,他听出来这是玩笑话,却下意识想到了旁的,洛湛在心里鄙夷自己。
他转回身子,答复道:“将军的恩情报答不完,梓芃既是将军的女儿,我便一视同仁。”
“你可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赵梓芃抱紧双膝,低声喃喃道。
她心里乱的很,很是沮丧,但不想引起洛湛疑心,就强撑着表现自然,目光飘向远方,风一吹,便醒了。
洛湛心里堵得慌,他也说不清自己最近怎么了,无缘无故闹着脾气,无缘无故心中烦躁。
他抬头望向天空,叹道:“这天说变就变了,稍不留神,夜色已经来临。”
“不知洛邑的月亮和边塞的月亮是不是同一个。”
洛湛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道:“照这样说,很久以前,我和你就见过同一个月亮了,也算是半个相识。”
“我竟说不出你这样的好话。”赵梓芃也笑了。
洛湛看着那月亮,缓缓说起自己的经历:
“我父母走了以后,我便只能四处讨生活,那个时候我太小了,不觉得日子有多苦难,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长大了。我走过很多路,去过很多地方,见识了大大小小的世面,有光明就有黑暗,我是真在这人世间学到了好多东西。如此,我也不觉得上天亏待了我,心中甚是坦然,更想好好生活。”
“我从小在军营长大,离了阿娘的管束,性子很是张扬。我不知道何为敌、何为友、更不懂守卫边疆,我只知道会流血,会死人。世人都说毒蛇冷血,可我觉得,我骨子里流淌的血更是如坠冰窖。这些年来,她们说我少了很多在边塞的跋扈,其实是周围的人让我对这个世间充满了留恋。”
她从不是在边塞长大没规矩的野丫头。
她母亲早逝,父亲忙碌,姐姐亦是年幼,其实,她与洛湛相差无几。一个还没有懂事就在战场上见过杀戮死亡的小孩子,潜移默化已经养成了冷漠无情的性子,她是不愿相信别人的。
军中人都说她生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巾帼小英雄,他们所感慨的天赋,是以成熟之人的眼光而判断的,由此,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她性子已经扭曲。
潇潇也在边塞长大,她同样见过战场上残忍的一面,可她有父母教导,有哥哥们的呵护,她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而不是像自己这般麻木不仁。
好在姐姐逐渐适应了边塞生活,尤为耐心、细心地教导她,让她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逐渐地,她开始尝试接受别人对她的好,并饰以伪装,做一个讨喜的孩子,她以为这样自己就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后来她遇到洛湛,心中甚是感慨,一个生活苦楚、日子悲惨之人,竟浑身布满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喜欢和洛湛相处,冥冥之中似有某种力量吸引着她。
洛湛放下那只想要揽着赵梓芃肩膀的手,缓缓说道:
“如此兜兜转转,我们终是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