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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六章 ...

  •   “师父!徒儿是说错了么?”芸娘赶紧跟上道姑。

      道姑在一处茶摊坐下,茶摊对着房内巡防军的歇息地。巡防军将那女娘带到官衙前,就解开绳子放开了。
      “最后跟你说一次,不要再去什么尼寺,也不要去什么道观。回家种地织布,你家郎君今年的赋税可不能少!你家儿子的也是。他们二人的赋税都只交到去年,今年的交不齐,就把你买去教坊!”
      “我家郎君三个月前死了,我家孩子上个月也死了!”
      “死了今年的还得交!”巡城兵呵斥着。

      芸娘看向师父,再看向那女娘,她不敢轻举妄动,一直远远地看着女娘走到巷子尽头。

      “灯儿娘,回来了?!”一个老妇人跟女娘打了招呼。“咱不去了,好好在家做点活计,能挣一点是一点,你这还有间房子,我找个人帮你租出去,养活你自己也是可以的!”
      “我,我不是活不下去,我是怕这空落落的屋子。”女娘抹了一把眼泪。
      “你年纪轻,以后再招一个上门就行了!”老大娘好心给女娘出了主意:“我这个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了,那些年打仗家里男人死了,把女儿拉扯大,生个孩子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我那时候跟你一样,就怕走到哪都冷清清的。你看,这些年也不这么活着么!”老妇人给女娘递了半个饼:“吃点东西!”
      “谢谢!”女娘接过半个饼啃了起来,边啃边流泪。“以前我妈娘说,嫁不出去就只能出家当尼姑,她哪里想得到我现在却连庙门都进不去!这间破房子卖了,也买不起个度牒!”
      “吃斋念佛在家里也可以!不收就不收呗,咱也不去送她们香火钱!”老妇人坐在女娘身边说着:“我一开始还真当你死了心,没了去处。想想去到庙里念念经总比一心寻死好,就给你出主意。现在看来,那当家师老尼说得对,你尘缘未了。往后的日子,咱两搭个伴!”
      “大娘,我……”

      芸娘与道姑远远地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芸娘释怀了,这个女娘虽然可怜但也有了新的活路和盼头。
      道姑一脸不屑地看向那两人,再看看芸娘:“看看,如果你今天真的帮了她,她反倒会埋怨你!”
      芸娘对那位女娘的一番话半信半疑,心里总想着如果有了度牒她可能就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继续在这世上活着。
      “想什么?还不快走!?”道姑看到那女娘也没什么事,领着芸娘走开。
      到了晚上,芸娘又折了回来,在那女娘的床头放了点碎银子。这碎银子兴许能帮她度过难关,如果她愿意去买度牒也是够的。
      芸娘躲在暗处悄悄观察,果然这女娘醒来,看到了桌上的碎银后还是决定去了寺院买度牒。她高兴地来到隔壁大娘家,一阵高兴:“大娘,你看有好心人往我家放了点银钱,我可以去买度牒了。”
      “灯儿娘,你还不死心啊!去到那寺院有什么好啊!”
      “怎么不好啊!虽然是青灯常伴,吃斋念佛,但是木鱼声敲着,我的心里就不空了。”
      “你看你,有好心人帮你,你拿着钱做个什么营生不好么?”
      “大娘,我打定主意了!”
      “哎,行你走吧!都说没了去路的人才去出家,这世道出家还是条不错的去路,香火供奉,衣食无忧!你说得也对!比我这孤老婆子后半生强!最起码那天死了,还有人给你诵经!”大娘送走女娘,嘀嘀咕咕往屋里走了。

      芸娘一路跟着这个女娘,来到了昨日的寺院前:“劳烦小师父通报一声,我今日有了银钱,买得起度牒了!”
      看门的僧尼看着女娘手中的碎银子,一脸蹊跷:“劳烦施主稍等,贫尼先去回禀家师!”看门的僧尼来到院内的禅房,在老尼耳边嘀咕了几句。老尼却差使了一个人从后院出门,往巡城官那去了。
      不一会儿,老尼出了院门看着女娘说:“这位施主,你尘缘未了,还是请回吧!”
      “到了到了,我有钱买度牒了!”女娘一脸期盼地看着老尼。

      “有钱买度牒,度牒是花钱买的么,你这是在败坏朝廷的名声!大师说你尘缘未了,你就该回去乖乖种地,干活儿!这银子,拿来叫赋税,刚刚好!”昨日的巡城官头子赶来了。
      “不行不行,这是我买读碟的钱!”
      “昨日还一穷二白,今天你钱从哪儿来的?!”
      “好心人给我的!”
      “是么,那个好心人在哪儿呢?找出来,给大爷我也给一点!”
      “我不知道!”女娘怯生生地说。
      “不知道,不知道?莫不是你去哪儿偷来的!”军头大喝一声:“来人,压去大牢,让她交代清楚!”
      不想这个女娘还没入得了寺院,就进了牢房。芸娘在一旁看得十分着急。她气冲冲地走到老尼面前:“这位法师,昨日你说她与佛法无缘,无非是她买不起度牒罢了。今日她有钱,你为何还是如此?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如今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么?”
      老尼看着一脸稚气的芸娘:“你这女娘,不分好歹!我佛寺之人,必须一心向佛,心诚所至才能入!那女娘如此心境不仅辱没我佛门清规,还有悖朝纲法理,万万不能收留!”
      “转什么清高,你这院中度牒多少钱,我替她给!”芸娘不知从哪儿来的胆子,背着她师父来此行事,还跟人杠上了。
      “将这胡言乱语的女娘打出去!”老尼怒气冲天。

      “师父,这小女娘说得也不错,只要那女娘给钱,我们就收了她吧。眼下别的寺院都是如此,课业什么的,也都是个过场。别家寺院都是如此,道观也是一样。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一个中年僧尼当着芸娘的面跟老尼说着,还是不是看看芸娘,示意她再多出些银子。
      “那是别的寺院,不是我!”老尼甩袖扬长而去。
      芸娘会意地走向中年僧尼:“这位师父愿意帮我?”
      “贫尼见那女娘一番诚心,之前确实是因为她买不起度牒,我们没法给她剃度,收入院中。如果女娘愿意同我一起助她入我佛门,定是极好的!我佛慈悲!”
      “多少钱?”
      “近日度牒价又涨了:十三千钱!”
      “十三贯?!一个度牒十三两银子?这么贵?!”芸娘听到这里,才知道为什么昨晚那女娘为什么买不起度牒了。
      “贵么?这十三两银子,按照如今的市价,是一两银子也就是一千钱,可买大米十石。十三两银子也才一百三十石大米!可你想啊,从此以后赋税徭役都免了!这多合算啊!”
      “这怎么能这么算了?修佛问道怎么成了生意!?”
      “哎呦,我道你是个懂事的,原来也是个不开窍的!走吧,走吧!真是晦气!我是见她可怜,这个价钱别的寺院都不卖呢!”中年僧尼转身就走了。
      芸娘看着那人的背影,想着她们刚刚肯定是女娘手中的银子不够,所以才拒绝,扭头再跟上了巡城兵。

      “一会儿到了堂上,你最好给我交代钱是从哪儿来的!不然少不了皮开肉绽!”一个巡城兵在一旁跟着呵斥。
      “是我给的!”芸娘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你是她什么人?”军头问。
      “我是她远房的表妹。那些钱是我阿耶让我悄悄送来的。”芸娘急中生智应答着。
      “你认识她么?”军头看看被看押起来的女娘。这女娘摇摇头。
      “她怎么可能认识我。我们家跟她男人是隔了好远的亲戚。我们两家之前也没走动。最近她四处投庙,闹得满城风雨我阿耶才跟我说起这个事,让我送点银钱过来。”芸娘理直气壮说的有鼻子有眼,那女娘听着虽疑惑,也真信了。一个劲儿的点头。
      “今日有人报官丢了银钱么?”军头问着。
      “还没听说!”一个小喽罗回答。
      “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碎银是你的?”
      “碎银一共三两,每一粒碎银上都有一条细微划痕,是用我头上的发簪可惜的。我爹就怕我银钱被人偷了说不清楚。不信,你们仔细看看。”芸娘说着。
      几个巡城兵把碎银拿起来一一看了,果真如此。
      “怎么样,可以放了她吧?!”
      “放人!”军头命人放了女娘。

      “真的是你给我的银两?”女娘跟着芸娘走到僻静处,还是问了这句话。
      “是的!”芸娘回答。
      “我现在用不着了,还给你!”女娘把三两碎银掏出来捧在手里,递给芸娘。
      “你留着吧!”芸娘有些不知所措,被人感谢的感觉还挺尴尬的。
      “不用了,一开始我只想寻个去处,后来才知道剃度出家没有度牒也是不成的。昨日我已经死心了。今天一早看见你给我的银两,我又想去试试。现在还是成不了!这个银钱不用了。”
      “我刚替你打听过了,度牒的价钱涨了,你等我两日,我再凑错些钱来送你?!”芸娘试探着。
      “不用了。我现在不需要了!”女娘笑着跟芸娘几句感谢就走了。

      后面几日,芸娘一直在寻得个机会,从道观里拿出十两银子给女娘送来。不想那一晚,她满怀欣喜的推开门,却见女娘悬梁自尽了。
      “大娘,她为什么,死了?”芸娘撞见正在帮忙收尸的大娘,坏了的银子还是送晚了。
      “心里没有盼头,就没了活路。自她丈夫死后,这坊间的人就传言她命硬,客死了男人。起初她带着孩子也能活着。后来孩子吃坏了肚子,拉稀几日也死了。大家就都躲着她,说她不吉利,说她上辈子造了孽,才让她成了绝户。她想去菩萨那里修行赎罪,可是菩萨不要她。前几日她还说菩萨开眼了,有好心人给了她钱。但是,那天她回来后,就不言不语了。什么都不说,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给男人孩子烧了纸钱,我只当她是想通了,不想她是寻死!哎……可怜啊!”
      芸娘看着草席裹着的女娘,难过非常。师父交给她的道义,好像从来就不在平头百姓身上。穷困的人只配活着,不配大义,不配良善。

      芸娘自责地把银钱丢进了道观的库房。一使劲,银子击碎了隔板,一大堆度牒像开了闸一样流泻出来,铺了一地。
      道姑循声而来:“你这是干什么!”
      芸娘看着一地的度牒,一脸怒气地冲着道姑大喊:“为什么有这么多空白度牒!”
      “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师父,你这里明明有那么多度牒,为什么就不肯给那女娘一个?”
      “你还记着这个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的命里没有的东西,为什么要我给?!”
      “那你把我们这些女娃娃救回来干什么?我们也都是贱命一条!”
      啪,道姑一拂尘打在了芸娘腿上,细密的血丝瞬间穿透衣衫,腿上红了一大片。“你要感激我救你的时候还有怜悯。”
      道姑与芸娘两人相互仇视着对方。道姑心里忌惮芸娘心性不能被她左右,但是芸娘天资聪颖出类拔萃是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才。她平日对她苛刻,但也是偏爱有加,有些小性子全当没看见。
      今日之事,算是触碰到了她的逆鳞了。
      “不就是一个度牒么!拿去!”气消了半分之后,道姑改口,捡起了一枚度牒丢在芸娘脚跟前。
      “不必了,人,已经死了!”芸娘一动不动,倔强地看着道姑。
      师徒二人就互不相让,僵持了好久。精精儿赶来,看着二人,连忙化解:“师父,时辰到了,您该回宫了!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道姑借着这个台阶,转身离开。
      “就你敢顶撞师父!这个度牒并不是是宫内的人寄放在这里了,一块度牒就是一个银锭,不能胡乱拿出去!”
      “师父也是那些买卖度牒的人?”芸娘从这番话中听到了蹊跷。
      “不许胡说!我们道观本就与其它不同,许多隐秘之事,不能随便打听。就算听讲了,也当没听见!”精精儿一边说一边帮芸娘的伤口敷上药。

      从那之后,芸娘与道姑之间总是客气。一旦有任务来袭,道姑总会事先带着芸娘勘察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芸娘看见那些刺杀行径之中的道义。

      芸娘说完这番往事,清明听着长长送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芸娘看向渐渐熄灭的灰烬长安舆图:“想来,观众就只有精精儿最清楚度牒的事宜。这风波令牌能开的那扇门,也只能空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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