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85、第八十四章

　　武清观中所有弟子，都还上了寻常人家女娘的衣服，打扮，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
　　“真好看！”
　　“你也好看！”
　　“咱们走在大街上，不会被人看出来吧？”
　　“我还没上去过西市呢！”
　　“长安城内这么些人，谁会认识你我啊！”
　　“这下好了，我们不用躲躲藏藏过日子了。我再也不怕遇见官府的人！”

　　武清观的大门，今日紧紧地关着，没有一个香客，没有一丝烟火。但是，这是武清观最热闹，最有烟火气的一天。

　　“大家先随小刘将军去刘府宅院听候安排。这些日子，大家在这长安城里想去哪儿，去哪儿，就说石刘府的侍女。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这里有一些银钱，大家先拿着。如果这几个月，有想留在长安城做点别的营生，你们就好好盘算，需要什么找小刘将军就行。到时候小刘将军会给大家新的身契，你们从此就是刘府出去的人，跟武清观没有任何关系。这里的一切，大家就当一场梦！这场梦，醒了！”芸娘还是一身百一，站在众人之间，字字句句催人泪下。
　　她从未想过有今天的局面，她也从没想过自己清绝高冷的性情，到如今却如此难舍，如此煽情。
　　“大家，走吧！”芸娘笑着看着大家。
　　“师姐！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完事多小心！”暮雪说着。
　　“师姐，你要常去刘将军府上看我们！我们今年还要一起过除夕！”小满一脸雀跃欢喜的样子，让芸娘欣慰很多。“走吧，走吧，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别耽误师姐的大事。”
　　刘佥站在观门外像芸娘挥一挥手，就上了马车。车后多了一群娇俏的女娘。

　　“你说，刘佥突然领着这么多人去了府上，不会招人眼吧？！”清明在众人走后，探头探脑地望向外面。
　　“不会，刘佥初来长安，买几十个奴婢女没什么不妥。怎么说，他也是河朔三大藩镇之一幽州的未来主事。”
　　“幽州那边有新情况了？”
　　“刘总如今三日只有半日清醒。应该很快了！”
　　“难怪，这长安宅邸里的家奴对他都客客气气的，他说怎样就怎样！那些之前追杀而来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要不，你一会儿路过钱庄，报上刘佥的名号，看看能不能支出钱来？”芸娘看着远去的队伍，笑着说。
　　原本静默的武清观现在只剩下冷清了。往日大家虽然不敢多言，但是观中总有人来来往往，也算有个人气。现在，一阵风来，之后满地的落叶转着圈儿！傍晚的残阳，很快就下山了。
　　秋凉，日暮，人去楼空……
　　落叶，残枝，鸦雀无声……
　　“芸娘，要不我在观中陪你吧！这么大个道观，就你一个人，太冷清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一趟。我离开都有五六日了，再不回去，方嬷嬷会担心的。盲阿婆一定要回她老宅么？”
　　“我只能说你还没回来呢，等你回去再说！”
　　“那就明天把她送回老宅吧！让安远念跟她一起！她们两个相互做个伴儿！魏博那边不久就会有信到。年关降至，来年朝廷对藩镇的军饷拨发关系重大。田季安应该很快来长安了！魏博府也不是你我长留之地。”
　　“我师父在城外有个茅庐，我们可以去那！”
　　“把其他人安顿好，我们都好说！”芸娘正要把观门拉上。

　　“且慢！”一人叫住了芸娘。
　　清明与芸娘回头一看，来人是个女子，虽然帏帽遮面，却也能远远闻见不俗的胭脂水粉香气。
　　“这位娘子，你有何事？”清明问。
　　“我找云玄道长！”
　　芸娘稍稍回头看了清明一眼：“武清观主事已经遣散观中道众，这里已经没有你要找的人了！”
　　“那请问，云玄道长去往何处？”
　　“不知！”
　　“真的不知？”那娘子走向清明和芸娘二人，清明往前走了两步，把芸娘挡在了后面。
　　“这偌大的道观，怎么说没人就没人了呢？这位郎君，你是来看守道观的么？”那娘子看向清明。
　　“我，”清明看看芸娘的意思，“是，我是！”
　　“那劳烦小郎君帮我带个信，景娘有东西托付给我，让我转交给云玄道长！如果道长回来，还请转告！”
　　“景娘！好的，我记住了！”清明听着这个名字有些激动，但是又忍住了。“到时候去哪儿寻你？”
　　“长乐坊，纭裥绣坊，丽娘！”
　　“行，我记住了！云玄道长回来，我一定转达！”清明就这么硬生生地把那个女娘拦在了石阶上，没让她往前再走两步。

　　丽娘转身上了马车，上车前掀开帏帽，看了芸娘一眼。

　　“景娘给你留东西呢？”清明小跑着回到芸娘身边。
　　“鬼医，为什么留东西给我？”
　　“你打算怎么办？先去长乐坊探一探？”
　　“回田宅！”
　　“好，赶紧走，方嬷嬷的花糕都蒸了好几锅了！今天能骑鹤么？”清明突然问。
　　“在长安城里骑鹤？！你不怕吓着别人？！”
　　“这天都黑了！我就想站得高高的，看一次这长安城。这长安究竟有什么东西让人着魔，到了这的人都舍不得走。”

　　芸娘拿出一张纸，折了一张纸鹤，一道功法，这纸鹤就活了。纸鹤扇了两下翅膀，不忙不乱地走过来，清明抱着脖子就爬了上去。
　　“来，这回我不怕你了。我就好好看看这长安城。芸娘，上来！”
　　“我把驾鹤之术传给你。你一个人好好看，想飞多高飞多高，想飞多久非多久。”
　　“传给我，说得就像你是我师父一样！”
　　“我这个师父不好么？”
　　“不好！谁当了你的徒弟，肯定不敢说话，不敢笑，不敢偷懒！”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没有人在芸娘跟前提过这些话，她还头一次听人说。
　　“你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在我这里，不是！”清明拉着芸娘的手，骑在白鹤身上。
　　“怎么说？”
　　“人都是很多面的，在有的人面前是这样，在另外一些人面前是另外一个样子！不过，我觉得在遇到我以前，你就一个样子！”
　　“就一个样子，不好么？”
　　“好！所有人都怕你！”
　　“让人畏惧，是最好的战甲！你看这城门如此之高，就是让敌人畏惧；这宫殿的台基如此之高，就是让臣民畏惧！让其他人对自己畏惧，就会击退九成的无妄之灾！”
　　两人在白鹤之上，看着下面的长安。
　　“也会击退九成的友善！”清明从身后抱紧芸娘。
　　“你看这大街上白日里的嘘寒问暖到了晚上还剩下什么，还不是如此冷冷清清。这座城在大隋叫大兴城，在建中二年（781年）大秦寺落成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上，它的粟特文名字又是“库姆丹”(xwmt\'n)。它一直是它，它又不再是它。这座看得见摸得着的城池都是如此。何况虚无的善意！对一个人的善也许在另外一个人那里就是恶，对一个人怜悯就是对另一个人的伤害！善，太复杂！”

　　“着火了！”清明突然大喊，城南角一处宅子燃起了大火。整条街上的人都惊慌地跑出来。
　　“赶紧救火。”清明着急让白鹤停在了一个街角，拉着芸娘去救火。
　　两人跟着众人一起取水救火。
　　“阿娘，阿娘！”起火大宅的一个女人在屋外哭喊：“我阿娘还在里面。谁能救救我阿娘！”
　　“儿子，来，赶紧披上棉被，浇水，快给棉被浇水！”一个妇人一把拉住她儿子，再往孩子身上淋了一大桶水。“去，给我冲进去，把你张大娘救出来！”
　　“娘，放心！”
　　小伙子披着被子救冲进了火海。

　　“我去帮忙，这孩子弄不动那个妇人！”芸娘说着。
　　在火海中，她帮着小伙子把妇人背了起来，再把湿被子盖在了两人的身上。几个人一起往外冲了出去。
　　一根大梁眼见要塌了，芸娘眼疾手快，抓起半截棍子，飞踢了上去，把房梁往后退了一尺，倒在了一旁。
　　三人冲出了火海，一堆人在一旁接应。
　　“赶紧看看，人怎样了？”那位妇人又张罗着让老大娘躺下，帮着大娘顺了顺气，大娘开口说话了：“哎……哎……，我还活着？！”
　　“活着呢！你可得活着！昨天跟你吵一架没吵过，我可不能让你走！”那妇人假装剽悍的口气说着。
　　“不能死，不能死，明天我，我气顺了，接着吵！可惜，那个簸箕烧了，不能还给你了！”老大娘说着说着哭了。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大火扑灭了，清明缓过神来看芸娘的情况。芸娘的胳膊被火舌舔了一下，红肿得严重。
　　“我去找点药膏来！”清明说。
　　“不用，我用井水淋一会儿就好了！”芸娘拎着清明去到水井边上。“帮我打一桶水！”清明把水桶放下水井，晃荡晃荡，却打不满一桶水。
　　“这水井里的水，打不上来了！刚刚灭火，谁都掏干了！”清明说。
　　“没事，一点点就行。我用布条沾水敷在上面就行！”芸娘说。
　　“好的，等一下！”清明使劲儿一晃水桶，磕到个什么东西，连水一起舀了出去。
　　“就这么点儿，先用着！我看这水井的泉眼不大，得到明早才能再蓄上一点水了。要不我们去别的水井看看吧！”

　　芸娘靠在墙边上，那个刚刚救人的小伙子走了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芸娘回答。
　　“没想到你一个小娘子也这么果敢，跟我一起冲进火里！我家厨房还有一大缸水，你先梳洗下，等大夫过了张大娘，我就找他去讨一些膏药！”
　　“不打紧，这点小伤。你去忙吧！”
　　“你，怎么称呼？”小伙子挠挠头，腼腆地问着芸娘。“我从来没有见过跟你一样有勇有谋地女娘，就想给你结识一下！”
　　芸娘看着这个小伙子，跟当初地清明一样，憨憨傻傻的样子，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不用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你阿娘在找你！”芸娘手指了一下人群。这小伙一回头，芸娘就溜到一旁躲起来了。

　　“人呢？”小伙子来回找了一番，就无趣地走了。

　　芸娘同清明两人绕到了水井南面的巷子后面。“芸娘，你看！”清明从水桶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枚银锭，一把铜锁，铜锁还连着头锁扣！
　　“这是官银，这是宫里制式的铜锁！这……水井里有东西？！”芸娘诧异地说着！
　　“你的意思是，水井里有还应该有个箱子？箱子里全是银子？”清明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芸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