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84、第八十三章

　　“师姐，我们又能去哪里呢？”武清观如今资历最长的慕雪对芸娘的提议表示反对。
　　“天地广阔，你就没有想去的地方么？”芸娘问。
　　“天地广阔只会让我更害怕。门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牵挂，也没有盼头，走出去，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孤苦无依！”
　　“我会给你们银钱，安家置业！”
　　“谁会跟我们成家，就算有，可我们是刺客，手上都沾着血债，哪天仇家找上门，让全家人都跟着我一起死么？”
　　“隐姓埋名，忘记前程！”
　　“做不到！”
　　慕雪的一番说法也是很多人的心声。
　　她们都是自小被捡来的孤女，她们的家人生死未知，在道观之中学的都是刺杀搏击之术，没有寻常小娘子的女工帮厨这些生活经验，也没有纺织刺绣这些养活自己的手艺。出了道观，还了俗，大多会活得战战兢兢，唯唯诺诺，拘束不堪。
　　“师姐，我们习惯了道观的生活！”小满说着。这个一只肉团团软绵绵的小师妹，虽然是个温吞吞的性子，但也不是没有主见的人。
　　“对，对对，我们每天早上起来洒扫，规制香堂，开门接待香客。有了法事，布阵，画符，我们只会做这些。”其他人在一旁符合。
　　“这些，我明白。当务之急是武清观已然暴露，朝野都知道了我们的真实身份。就算我们不想再做行刺之事，他们也会忌惮，也会对我们赶尽杀绝！”
　　“不如，我们搬吧？！”小满说。“我们搬去另外一个道观，大家还住在一起，还是这样生活，以后有想自立门户的，就自己立去，有想出阁嫁人的，那我们亲自送嫁，我们都去喝酒！”
　　“搬，往哪里搬？”慕雪问：“我们乌泱泱三十多人，去到那里都引人注目。再说，一个小地方突然多出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道观，一群二八妙龄的道姑不就更奇怪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怎么办？”小满很着急。
　　“大不了一死！从今往后，不管谁来武清观，只要是来寻仇的，来一个杀一个！”慕雪是个直性子。
　　“那如果是官府呢？你也杀？”小满反驳。
　　“我说一个法子吧，长安城内现如今，包括武清观在内，有大大小小的道观15座。不如大家就四散在其它14座道观之中，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众弟子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试探谁愿意跟自己结伴而去。
　　“那些道观，会不会跟我们这边规矩不同？”
　　“我们这些新进去的人，挨了欺负要怎么办？”
　　“对啊，对啊，会不会受责罚？”
　　“这个不用怕，你们各个都有武艺傍身，一般人欺负不了；再者，其它道观的主事都专心问大道，慈悲，良善，怎么会罚你们。师父昔日苛刻，意在让你们武艺精进。如今她不在了，没有人会逼你们了。”
　　众弟子听到这里，呜咽着哭了起来。也许多多少少对这个师父有些情谊，也许想着将来惶恐不安的余生。这群弟子之中，真正行刺过的没有几人，但是她们之前都清楚自己要走上刺客这条路。如今，这条路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悲也好，喜也好，这一时半会儿她们自己也搞不明白。
　　“大家记住，无论怎样，要先好好活着！”芸娘转念又一想：“你们这几日自行决定，武清观这里我会守住一段时日。万一你们在外遇到什么难事，还可以回来寻我！”
　　“那我留下来陪你！”小满说着。

　　第二日，武清观的弟子们正依依不舍，相互道别。
　　“我不想去太远，崇化坊以外的地界我都不熟悉，我就去丰邑坊的上善观。”
　　“那我们两个就去待贤坊那边，有机会还能相互走动下。”
　　“我去常乐坊，灵化寺附近，如果道姑做不成，我就去做比丘尼。反正都是活下去！”
　　“你还这样想，那经书你会念么？”
　　“谁一出家，一入道就会背诵经书的，拿着度牒过去，胡乱编个身世就行了。”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突然，清明跑进了武清观。
　　“请问，云玄道长何在？”清明一路上都盘算好了，他不会轻易向观中人泄露自己与芸娘地关系。
　　“云玄道长？”一个迷迷糊糊的小道童一脸蒙。
　　“请问找我观主事何事？”小满正好走了过来。
　　“急事，天塌的那种！”
　　“请随我来！”
　　小满把清明领到了后院：“师姐，有人找你！”
　　“进来吧！”

　　清明走进房间，立马把门关上了：“不好了，官府张榜了，近日长安城内各宫观严禁接受挂单着，凡有挂单，双十年纪的女子，一经到观，必须直接上报官府，以待核查！”
　　“为何崇化坊中没有官榜？”芸娘问。
　　“我一路看见有人在收拾行礼，你是让她们离开长安么？”
　　“她们暂时不想离开，变故来得太突然，很多人只想换个道观继续扮作道姑生活。日后再做打算。”
　　“我觉得不妥，官府张榜事出蹊跷。她们现在不能走！眼下，其它道观不敢收留！而且，武清观此时人去楼空就是不打自招！”
　　“可官家迟早会查到这里的。”
　　“让她们都离开长安！”
　　“她们不愿意！”
　　“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她们不在乎生死！”
　　“那在乎什么？！”
　　“我不知道！”芸娘被清明的话问得哑口无言。她们一早就被训练成了刺客，死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需要犹豫的。而现在，不需要考虑生，要想着为什么而活，想怎样活，反倒是个难题。
　　没有得到过爱的人，不会爱别人；没有真实生活体验的人，不知道如何生，更不知道要怎么活。她们眼下就是如此。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劝她们报名也不知道，你这个武清观的主事是怎么当的？”
　　“我没有当啊，我也没想当啊！她们的生死，跟我又有何干系。这些人之中有不少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如果师父没死，我也随时会被她们其中一个代替。”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希望她们从善，而非作恶。去其它观中继续修行是最合适的。只要她们不被师父强求着日益精进武艺，她们就不会有恐惧；没有恐惧，就不会日日防备；没有防备，才能慢慢过上寻常百姓人家的生活。我回来，只是渡她们一程。在她们适应之前，守在这里。凡是有了退路，就不会那么极端，不会冒险，不会刚愎自用。”
　　“眼下事态紧急，容不得如此长远的打算啊！”
　　“鬻度之事迟早会被推到所有人眼前。但是人命精贵，容不得轻贱。我们这种人，有机会选，绝对不会选择自轻自贱的那一面的。就算是死，也是轰轰烈烈的。所以，我最担心她们性子刚烈，跟官府对着干！”
　　“不如，我们去找下刘佥，让他把这些人都安置在府里，扮作仕女什么的，等这风头过去了再说！”清明现在遇事总会想着刘佥。男人之间的帮衬不分你我，男女之间总有点不同。
　　“刘佥在幽州宅邸刚安顿下来，福祸未知。这边这么多人过去安置在那边怎么行？”
　　“那就麻烦了，这么多人去到哪里都显眼，除非我们也有一座占地半间坊市的大宅子！”
　　在长安城安置房产，是何等艰难啊！“不过，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听说如今十亩宅子的府邸，最少也要三十万钱！别说我们没钱了，就算有钱，这一时半会儿也不见得能买着！”
　　“钱，可以有！”芸娘给了清明一个暗示。
　　“不行，不行，那东西一露面，大家的死期也就不远了！”清明立马就否决了芸娘风波令的提议。
　　这个提议，芸娘一早就考虑过，但是她想听听清明的一件。无奈清明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但是却激起了她的另一个想法——她从未进入过鬻度款的库房！

　　“师姐，有人找！”小满在门外回禀。
　　“何人？”芸娘让清明回避。
　　“来人说这几叫刘三郎！”
　　“是刘佥！？”清明又大大方方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让他来后院厅堂！”
　　一会儿，小满领着刘佥就过来了。
　　“你怎么也找到这里来了？”清明赶紧凑上前说着：“后面没跟什么人吧？”
　　“没有！”
　　“官府的告示，你也看到了？！”清明问。
　　“看见了，官家明面上的意思要要加强度牒管理，对外来挂单的道僧一律核验；实际上要断了武清观众人的后路。”刘佥擦了下汗，看向芸娘。
　　“是！我原本想把大家散落在其它道观。现在，这个也行不通了。”
　　“我想到一个法子，你看如何？”刘佥说。“观中各位道姑都不是寻常人家女子，武艺超群。我想，如果她们愿意，入我幽州麾下，如何？”
　　“从军？”
　　“我来的路上想过了，你师父自小把她们训练成刺客，做的都是暗处的营生；如今你师父不在了，她们不如光明正大地活着，为大唐所用。我幽州麾下会另立一支女娘的队伍，她们既能跟现在一样过自己习惯的生活，又能为大唐效力，不输男子。”
　　“从暗夜走向白日？这个比隐姓埋名好！”清明说。
　　“可她们要隐姓埋名，就是因为舍不得离开长安。此去幽州，恐怕很难！”芸娘还是很担心。

　　“我愿意！”小满何暮雪两人突然推门而入，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