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82、第八十一章

　　“你也觉得不合适？”刘佥问芸娘。
　　“三年前，她阿娘的死跟我有关！”芸娘反复看着自己这双手，手上的丹蔻红得让她害怕，像一滴一滴洗不干净的血迹。
　　“可她说，她阿娘是病死的！”刘佥问。

　　三年前的长安冬天，跟往前也没什么两样。武清观里的一众道童，道姑，有条不紊地忙活着。
　　“师父！”
　　“师父！”
　　道姑在观里走动，一路上道童门都给她行者礼。芸娘跟在道姑身后，听着她的安排。

　　“精精儿怎么会犯这种错呢？一个好好的差事，她竟然留下了把柄。”
　　“师父，酒肆那边情况复杂，又是白天行事，有个错漏也情有可原！”芸娘跟在道姑身后。她们所说的事情就是三日前，精精儿奉命在酒肆刺杀一胡商。原本都已瞧准时机，清了场。不想，一刀毙命之时，安远念的阿娘从酒肆客房里的暗门出来，那是老板给她们母子留的一个睡房。精精儿情急之下只能将那胡商重伤，再寻机逃脱。虽然第二日，她找了个机会还是处决了胡商，但是她的面貌已经暴露在了安远念的面前。
　　一开始，她不确定安远念的阿娘是否真的瞧见了自己，会记得自己。但是，今日上午，安远念的阿娘跟着一位客人来到观中，机缘巧合就跟精精儿碰上了。

　　“凶手，凶手！那个道姑是杀人凶手！”安远念的阿娘突然大叫起来。
　　精精儿一瞧，大事不妙。随机应变，冲了上去说：“这位客官中邪了！赶紧扶去厢房！”
　　一伙儿道姑把安远念的阿娘带入厢房，就关了起来。

　　“怎么回事！？”道姑当日正好在观中，听闻此时就来看看。
　　“师父，我，该罚！”精精儿立马跟道姑请罪，说清了缘由。
　　“你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幸好今天是在自家的道观中，万一在街市上，岂不是就被官家拿住了？”道姑听完脸都绿了。
　　“眼下怎么办？”空空儿在一旁火急火燎地：“这人现在不能死在观里，死了就坐实了师姐的罪名。总不能让她一直疯着吧？外面的人还等着驱邪完，将人带走呢。现在好了，死不得，疯不得，要怎么办？”
　　“那就病着好了！病个十天八天，再死也就没人怀疑了！”芸娘在一旁插了一句。
　　“那就这么办！精精儿，你自己去配一碗药过来，人，要经气十足的从我这儿离开，三日后病发，不能急，要缓；又不能慢，十日必须毙命！”道姑下了定论，再看向芸娘说：“这人出了道观，你给我好好盯着，以防万一！”
　　“是！”芸娘就这么什么也没想，应下了。

　　那胡姬女子服完汤药后，清醒了过来，芸娘站在她面前：“这位香客，您近日冲撞了邪祟，那邪祟在我观中被三清神灵一激，引得你犯了癔症。家师已经给你驱邪，大可放心。”
　　“我，我真的看见杀人凶手了！”胡姬女子惊恐说着。
　　“外面的几位香客说，你前几日撞见一幢命案，是么？”芸娘轻声细语地说着。
　　“是，是！”
　　“那人死在你面前没有？”
　　“没有，没有，那凶手听我大叫了一声，就逃走了！”
　　“那，这人没死，你怎么认定人家是凶手呢？”
　　“可那胡商，第二日就被杀了。不是那个女刺客，会是谁呢？”
　　“你这位娘子，你是撞见了这桩事，被吓破了胆，无端猜测罢了。我刚打听过了，你说的那位胡商不是死于刺杀，只是一脚不慎滑倒，撞破了头！”芸娘说的这番死因，就是仵作勘验的官方定论。
　　“不会的，就是有人要杀他！”
　　芸娘牵着胡姬女子的手，走到屋外：“你看看这些人当中，谁是你说的凶手？”屋外站了一溜身穿道袍道姑，背对着芸娘与胡姬。

　　“那你说说，谁是你说的凶手？”芸娘问呢。
　　“这看后面，都一个样，怎么知道呢？”胡姬女子说。
　　芸娘示意众人转过来，低下头，再问：“现在呢？”
　　胡姬女子想走上前去仔细辨认，被芸娘按住了：“您刚刚大呼的时候，就隔得远远的。我们情景还原，请你再看看。”
　　“我，我，”胡姬女子探头，踮脚，看了半天，没有看到精精儿：“这里，没有！”
　　“这位娘子，刚刚就她们几人与远远地你相遇，有的背对着你往前，有的低着头往你这边来，背影不是，低头正面也不是。你肯定是犯了癔症，眼花了！”
　　“我眼花了？我没有眼花！”胡姬女子不依不饶，冲上前去一个一个仔细辨认。
　　芸娘一早找了与精精儿相似的弟子替了。
　　而就是因为胡姬女子将精精儿记得清清楚楚，只能一次又次地否认眼前的这些人。

　　“哎呀，好啦好啦，别闹啦。我本想来观里讨一杯茶喝，不想搞出那么多是非。这道观之中，怎么会有杀人凶手？”
　　带着胡姬女子过来的那位富商香客终究坐不住了。
　　刚刚芸娘这出戏与胡姬娘子无关，是专成做给那位富商香客看的。
　　只要富商相信胡姬女子看错了人，只要富商认为胡姬女子就是疯人说疯话，那真相就算是真的，有没人相信。
　　面对这种情况，有个残酷而粗暴的法则，非常凑效：就是让所有人相信，那个唯一的真相知情人，疯了！！
　　胡姬娘子疯了，大家都这么相信着。但是胡姬娘子身体被治好了，大家也看到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没人关注那个杀人凶手是谁。

　　送走这一群人之后，精精儿从一假山之后走了出来，对芸娘行了一个小礼：“多谢！”
　　芸娘点了一下头，就悄悄跟上了马车，跟着胡姬一路来到了城外的一个酒肆。那客商放下胡姬就走了，往地上扔了一两粒碎银。胡姬女子弯下腰去捡，旁边跑来一女娃：“阿娘，我来！”
　　这个小女娃约莫十一二的年纪，浓眉大眼高鼻，略显麦色的皮肤，衣装老旧，但是整洁干净。
　　阿娘？这胡姬女子还有一个女儿？
　　芸娘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那小女娃顿时惭愧不已。这胡姬女子十日后就会毒发身亡，而这女娃从此就要孤身一人在这个世上。
　　而她，也参与了这一场谋杀！

　　“师姐！”芸娘叫住了精精儿。
　　“什么事？”
　　“你配给那胡姬女子的药，是否可解？”
　　“不可！”
　　“可有药延缓毒发！”
　　“没有！”
　　精精儿正忙着给各个道观安排度牒：“入夜，秘密送往各个道观！三日后，你负责把所有银钱运回，这个才是大事！”

　　芸娘已无力挽回这样的局面，心中愧疚。她之前行过不少刺杀之事，但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她手起刀落全是凌然正义，没有丝毫愧疚，因为苏摩丸，她对各种惨状已忘记了。
　　可如今，她的一番话，将给这对无辜母女造成生离死别，有违她的信念，也让她对胡姬小女娃多了同情。
　　三日后，胡姬女子开始咳嗽，第二日渐渐高热，第三日开始身体乏力，第四日三种症状齐发，身上还多了很多红疹。第五日，母女两被酒肆老板赶了出来。
　　“赶紧走，赶紧走，你这个病症看着像时疫，我可不敢留你！”酒肆胖老板说着。
　　“店家，我，我可以找个地方避一避，你可否留下我的女儿！”胡姬娘子说。
　　“不可不可，你还是让她先照顾你，你一个病人，没个人照顾怎么行？”
　　“阿娘，我不留下，我跟你一起走。我们去找大夫！”小女娃哭着。
　　“好好照顾你阿娘，这个月的工钱先拿着！”胖老板倒也不是个奸诈之人，只是胆小怕事。如果真是时疫，他这个酒肆就要被封了。

　　母女俩去到各个医馆瞧看，都被赶了出来。
　　因为第六日，胡姬娘子的症状已经不是寒颤高热红疹了，而是面爆红疮，还流着浓水！
　　“大夫，大夫，你就帮我阿娘看看吧！”小女娃抱住医馆小厮的腿。
　　“走走走，赶紧走，我家郎中今日不在，你们别吓着病人。”那小厮一脚就把小女娃揣开了。
　　“阿娘，我带你去下一家！”女娃从泥里站起来，抹了眼泪，搀着胡姬女子往别的医馆去。
　　“远念，你去买点馒头包子，我们去城外山上十里亭，那里听说有个一特厉害的江湖游医。”
　　“阿娘，真的么？这么厉害的游医怎么不在城中坐诊，还要四处游走，食不果腹呢？”
　　“傻孩子，不是所有人都看中钱财，这个游医不仅是医，还修道。修道之人，岂会跟我们一般被衣食所困，被钱银驱使？”胡姬女子的话，让芸娘越发自责，羞愧难当。
　　“好好，阿娘，我们走！”

　　这母女两出城没多久，就遇上了瓢泼大雨。
　　大雨让胡姬女子的脸溃烂加速，高热，咳嗽，抽搐，胡姬女子走不动了，两人在一个破屋里歇下了。
　　“阿娘，你说的那个游医在哪里？”小女娃着急得问。
　　“不着急，等等，等等，大家都说他行踪不定，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阿娘……”小女娃大概猜到了她阿娘的心思，唤了一声就不再言语，默默地低头垂泪。
　　芸娘看着这母女两人，她们的每一滴泪都想一把刀刺在她心里。

　　半夜，一道雷鸣闪电，胡姬娘子就去了，这才到第七日。
　　小女娃在破屋里长哭不止，撕心裂腹。

　　刘佥听完芸娘说完一切，站起来说：“修佛之人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法，道法，行途有异，但所求一致。她的余生，我定会帮你护她，给她安乐，让你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