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80、第七十九章

　　初晨的长安，各个坊市已经热闹了起来。芸娘跟在方嬷嬷的身后，逛着东市的花鸟集市。就算此时已过了霜降，市集上什么花都有：盛放的牡丹，叶片肥厚的娇兰，还有姿态各异的菊，连盛夏的荷花也有。
　　“这怎么还有夏荷？”刘佥问。
　　“这长安有什么都不稀奇，你知道么，那些贵人门想买什么，就会有什么。这花么，虽然没到时令是开不了。但是那些种花师有的是办法。我听说，他们会把花重在土窖里，四周摆满火盆，整个冬天都可以暖呼呼的，什么花开不了呢？去年大雪足足三尺厚，可这集市上的牡丹开得比春末还艳丽。”清明小得意地说着。
　　“真是奇妙！”刘佥说。
　　“那是当然，不然这长安城里的卖花郎怎么会一年四季都有花卖呢！？寻常人到了隆冬无所事事，卖花郎到了隆冬各个喜笑颜开，赚的是平时的三倍！”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别人只是嘴上说说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我可是用脚一步一步丈量过的！”

　　“玉兰，桂花，菊花，藤萝，蜜糖，酥油……”方嬷嬷在花铺里一顿忙活，今天非要把所有的口味都做出来！
　　“嬷嬷，够了，做这么多，我们也吃不了！”
　　“吃不了也没事，一种尝一口，看看我的手艺还在不在？”
　　“你小时候喜欢莲子，每次来了都在荷塘那边偷偷摘了吃。可惜，今天卖莲蓬的老汉没有来。明天一早，我再来一趟。咱们吃个够！吃不完还能煮莲子羹！”
　　“我偷吃，你都见着啦？”
　　“见着啦！每次还把大个儿的都挑出来给郡王爷吃。两个小人儿在那荷叶之中悄咪咪躲着，贼头贼脑的样子，瞧着真让人欢喜。”
　　“那你怎么没把我们揪出来？”
　　“不能，不能，郡王爷天天盼着你来府上，怎么能让他挨骂呢？”
　　“嬷嬷，我实话跟你说，爱吃莲子的不是我，是田季安。他每天盼的也不是我，是那莲蓬！”芸娘笑着。
　　人小时候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一点饴糖可以甜三日，一颗莲子可以美一个盛夏。
　　“是么？”嬷嬷问。
　　“是的！”
　　“那我给他的莲子，他怎么吃不欢呢？”
　　“那，我可不知道！”
　　“你们这些小鬼头！我再给你说个秘密，如今公主不再了，说了也没人责怪我了。你两的娃娃亲还是公主的意思。只要你来了，就算郡王爷犯了错，她都当作没看见！你来了，公主可高兴了，有你在她与郡王爷之间转圜，这母子俩中间才会有口气，能缓一缓。”
　　“嬷嬷，公主也是我最敬重的人！”
　　“好，好，她知道你这块至宝失而复得，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有人落水了！”东北角的湖中传来一阵骚动。
　　芸娘一个眼色，清明飞快跳入湖中救人。清明将落水的人就上来，芸娘走上前去帮忙一看，落水的竟然是西市卖莲子的婆婆。
　　“盲人阿婆？”清明也是一脸惊讶！
　　“怎么，你们认识？”刘佥问。
　　“这个阿婆一直在西市卖莲子，怎么来了东市？”
　　“方嬷嬷，我们可以带她回府上，找个郎中看看么？”芸娘这个时候，还是记得要问下嬷嬷的意见。
　　“哎呀呀，可怜啊，把马车叫过来，赶紧回去！”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盲人阿婆醒过来一阵乱打。
　　“阿婆，我买过你的莲蓬啊！你一个人怎么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掉进了水里？”芸娘抓住阿婆的手，安慰到。
　　西市是寻常百姓的生活集市，东市的买卖都贵重很多，全为京城显贵服务。一个盲阿婆怎么会在这里谋到生路呢？
　　“姑娘啊，姑娘啊，我记得你！我那傻侄子铁牛，铁牛，他又不见了。一个月前，他跟我说东市有活计，可自从他来了东市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好不容易摸索到这里，寻了他十来天。可人家码头的人说，就没这个人！我，我腿脚一软，就……”
　　“阿婆，先不慌，我们帮你一起找！”芸娘将阿婆扶上了马车。

　　“清明，你去打听一下！”
　　“就一个名字，我怎么去找？”
　　“他之前是西市漕河码头的一个脚夫，体格蛮壮，言语粗笨，不会轻易离开谋生的习惯场地。肯定是有什么人，带走了他！”
　　“好，我这就西市问问！”
　　“我跟你一起！”刘佥说。
　　“你们两个稍微乔装，别被别人瞧出一二。铁牛之前中了摄魂之术，在大明宫中扮作功德史大人大概两月有余。眼下，谁去打听他的事都会卷入乱局！”
　　“明白！”清明点点点头。
　　“我说，你赶紧，把你的脸遮一下！”清明回头就把刘佥的头缠得严严实实。

　　两人好一阵儿才赶到西市漕河码头。
　　“这东市西市隔着这么远，一个盲人阿婆怎么走过去的？”刘佥感叹着。
　　“苦命人的苦，只有苦命人才会看得见。你们这些富贵公子没了车，肯定走不动路。你看见没，路边的小叫花子门，他们会带着她走一程，一人送一程，一天之内也能到东市。”
　　“所以，咱们要从这些娃娃们着手问起？”刘佥问。
　　“对了！你还有钱么？”清明问。
　　“我，没有！他们没钱不干活么？”
　　“倒也不是，只是没礼数。让人家出力之前，总得有诚意。”清明解释遮。“怎么这些穷苦的人，看中的不是钱财，就是一个尊重。可以在一个桌上吃饭，可以在一个碗中喝酒，可以一起坐在石头上不分彼此，只要你诚心诚意跟他们相处，他们什么都能帮你！”

　　清明下了车，走到了一个小叫花面前，蹲下来，跟人说着。
　　“凭什么帮你！？”一个小叫花都不愿意搭理他。
　　“盲阿婆能走去东市，你肯定帮忙了，我知道。今天我家小姐在东市那边救了她，正问起，她一个盲人怎么会走去了东市。我一猜就知道是你帮的忙！我家小姐说，等盲阿婆病好了，要好好谢谢你们。不信，不信你去打听下，今天永宁坊的是不是有位官家娘子救了一个盲阿婆！”
　　“这个，还用你说。我们什么能不知道！”
　　“那就对了！”
　　“但是，盲阿婆还有个心愿，要找她侄子。你这边有什么消息，可以去了永宁坊再告诉我。了却了阿婆的心愿，我家小姐还有重酬！”
　　“此话当真？！”
　　“我可不敢骗你！骗了你，你们不找我麻烦，我还会被我家小姐打板子呢。”清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胡饼，掰了一半，递给小叫花。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了笑。“要不是我也没吃饭，我会把整个饼都给你！”
　　“没事，晚点你家小姐打赏我了，我请你上酒楼！”小叫花得意地说着。
　　“看来，你真的知道些什么？”清明给小叫花一个神神秘秘的神色。突然按住小叫花的肩膀。
　　“我得先见着你家小姐！”小乞丐也神神秘秘地看着清明。

　　“行，那就去我家府上做个小厮吧！”清明故意大声说着，拉起小乞丐就上了马车。
　　小乞丐上了马车见车里还有一人，就准备往下跳。清明一把反扣住了小乞丐，捂住了他嘴巴。
　　“别出声儿！我家小姐说了，阿婆家的侄子铁牛肯定是惹了什么隐秘的事，知道实情的人可不能随便泄露，否则性命不保！我们不会害你，一会儿到了府上你就知道了！你看看他，他可是一位官居五品的大人。”清明说到这里，让刘佥赶紧出示个什么贵重的物件以证身份。
　　刘佥掏出自己的腰牌，在小叫花眼前一晃。那是他幽州军的令牌，幸好他还有个官职在身。
　　小叫花不吵不闹了，把清明的手扒开。喘了好一阵大气：“你刚刚说，会让我在你府上当个小厮，是真的么？”
　　“当然！”
　　“你说话能算数？”小叫花看了清明一眼，再看看刘佥。
　　“我说话算数！”刘佥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复。
　　“行，这个事，说了出来我迟早会横尸街头。你们从此以后得养着我，否则我横竖是死，我死也不说了！”小叫花这番话证实了铁牛失踪的严重性。
　　“放心，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幽州主将的书童！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刘佥见着眼前这小叫花机警，比他要懂人情世故，留在身边，也是件好事。
　　“说吧！我家小姐很厉害，这位大人也很厉害。他们二人绝对能保护你！”

　　“铁牛，被一队官差抓走了！那官差最近天天在城里四处走动，我都不敢看他眼神，深怕他知道我瞧见了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
　　“他，他，他有两张脸！！”

　　清明和刘佥对视了一番，莫非鬼医没死？
　　这世间只有鬼医能有出神入化的易容手艺。但凡鬼医见过那张脸的本人，就可以做到声音惟妙惟肖，神色举止分毫不差。她手中的人皮面具不仅仅是一张脸，还能瞬间转换成假扮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