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台风波令》棠李小满

79、第七十八章

　　芸娘使劲拍了永宁坊田府的大门，看门的老家奴好今年没听见这么急促的拍门声，慌慌张张跑出来开门。
　　“郡王……”话还没说完，却看见是一名女子。不是让他们心惊胆战的田季安。
　　“这位小娘子，你走错门儿了吧？！”老家奴问。
　　“老管家，劳烦你收拾三个房间，我们要在这住一阵。也劳烦你修书一封去魏博，就说聂家隐娘在长安落脚，需住在府中，给你家郡王爷禀报下此事！”芸娘不卑不亢地说着这番话。
　　“你这小娘子，好大的口气，不知礼数要住我魏博府宅邸，还让我去修书问明情况！走走走，这年头坑蒙拐骗的人，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老管家一边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一个白发老嬷嬷叫住了，走过了过来！“这位小娘子说她是谁？”
　　“你刚说你叫什么？”老管家满脸昏花的神情。
　　“聂家，隐娘！”芸娘给老人行了一个礼。
　　“哎，哎呀呀呀，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你这老眼昏花的老头，还不好好看看，看看那位小娘子！”白发老嬷嬷赶紧把门打开了一些。
　　一开门，她的眼神就直了。眼前的小娘子，落落大方，鹅蛋脸，眉宇英气十足。
　　“聂家夫人！哦，不，你看我，你真是隐娘？！真像，跟聂家夫人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隐娘见过方嬷嬷！”隐娘向白发嬷嬷也行了一个礼。
　　“哎呀，真的是小隐娘啊！谢天谢地，你还活着，你还记得老奴！”方嬷嬷说完就老泪纵横。
　　“快进来！赶紧进来！郡王爷肯定很高兴！”方嬷嬷一把拉住芸娘的手，这双手已经枯瘦，曾经做出的花糕还黏掉了她一个后牙。
　　老管家看着一个小娘子，领着两个脏兮兮的郎君就进了宅院，一脸莫名其妙。
　　“老头，还不赶紧烧热水，让几位贵客好好梳洗一下！”方嬷嬷吩咐着。
　　清明一脸得意地打量着这座宅子，那日他只在这院墙外靠了一会儿，进了府才真正看见这雕龙画柱，富贵逼人的宅邸。
　　“喂，河朔魏博和幽州，谁更有钱？”清明问刘佥。
　　“不好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看魏博在这长安的府邸，都是如此奢华，如果你幽州比它更甚，那岂不是亲任坊的宅子比这还要阔气！等你做了幽州主事，一个茅房都比我全部家当金贵啊！”清明这些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见过市井百姓烟火，小富之家，前段时间入了刘佥府邸算是开了眼界了。但是这些跟眼前宅院比起来，那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的天，这么看来，那些占据了一坊之地的宅邸，岂不是把山啊湖啊，都搬进了宅子里？”
　　清明跟在芸娘身后，东瞧瞧西看看；刘佥虽然衣着邋遢，但是一副谦谦君子姿态，神情自若地行走其中。他其实也在想，那属于幽州的宅邸是什么样子的。
　　在这样的高院大宅之中，人显得多么渺小。

　　“小隐娘，你就住这个院子，今晚先将就着，明天一早我去买几个仕女回来！我们这宅院，自从公主去了也就没人管了。明天，我找人来好好收拾收拾！”
　　“方嬷嬷，不必了，我不需要人伺候，明天府上有什么需要帮衬的，你也可以叫我！”
　　“那怎么行！这宅子自从公主去了，就再也没人来过。原本我们是要留在魏博的，但是那柳家娘子故意刁难，我就跟郡王爷请辞回了长安，守着公主的这份嫁妆！”
　　“嬷嬷，我可能要常住一阵，会给你添麻烦！”
　　“住吧，你小隐娘一直住下去才好！”嬷嬷把芸娘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小隐娘，这里本来就属于你！”
　　芸娘看着白发苍苍的方嬷嬷，那种亲切，让人好想紧紧抱住。
　　“嬷嬷，我想吃你做的花糕！明天，你可否做一点！”芸娘笑着跟方嬷嬷说。
　　“哎呀，好啊！真好，明天早市，我就去买最新鲜的花！”方嬷嬷这会儿的眼泪都是甜的了。
　　“我陪你一起！”芸娘说。
　　“好，好，明天我们一起去！赶紧歇息吧！赶紧，明天要早早起来！”方嬷嬷赶紧退到门外。转悠了一圈，看了下所有的窗棱。

　　“哎，这漏风了，明天要找人修！”“哎，明天不知道东市有没有新鲜的牡丹，暖房的牡丹！”方嬷嬷唠叨了一路。
　　老管家一把拉住了她：“刚才都是什么人，你不会被什么迷了眼吧？”
　　“什么人，你说什么人！我老了，但是我心不瞎。这小娘子是聂家的大小姐，是郡王爷的娃娃亲！那模样神情，跟聂家夫人一模一样，她还记得小时候我做给她吃的花糕！你看看，能吃到我的花糕的人能有几个？只有她啦！错不了，错不了！赶紧，明天咱们府里就要忙活起来了！”
　　“那还要不要给郡王爷去书信？”
　　“去啊，赶紧去啊！去了，他就不会把这宅子荒了。咱们这院子里，不久还要添些小娃娃！”方嬷嬷越说越激动。
　　老管家心里踏实了！

　　清明和刘佥在府上温泉汤池里泡着，泡得人酥酥软软的。
　　“啊！真的是，醉生梦死！有酒就好了！”清明还是不忘城东的酒肆。

　　“扑通，扑通”两个酒坛。清明抓起一个，放在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郎官清！虾蟆陵的郎官清！”
　　“白乐天的《琵琶行》：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就是那个虾蟆陵？”
　　“是呀！就是那个虾蟆陵！”清明抓起一瓶扔给刘佥。
　　“芸娘，谢啦，还是你最懂我！”清明冲天吼了一句。不想一抬头，芸娘就在汤池旁的屋脊上坐着。
　　“嗯嗯，你，你怎么能坐在那儿呢！我们，我们都光着呢？”清明一阵慌乱，扑过去挡在了刘佥的面前。
　　刘佥会心地一笑：“汤池热气浮腾，大晚上的，看不着我什么。你要显摆一下身子，应该踮着脚，稍微站高一点！”
　　“不许无礼，什么你的我的？看我不能看你！都不能！”清明的小心思，越辩解越凌乱。

　　芸娘仰起头，喝了很大一口。酒水在月色之中，闪着灵动的光。
　　“郎官清，阿婆清，接下来还会有岭南的灵溪与博罗，宜城的九酝，浔阳的滋水……醉生梦死，我成全你！”芸娘笑着看向清明。
　　“你看，你看，我家娘子有多宠我！”清明激动着晃着刘佥的肩膀。
　　“你家娘子，没有婚宴，没有拜天地，怎么就成了你家娘子了？”刘佥假装不服气。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是常人的婚聘，我们身在道法，捻香礼拜太上，将婚事青词上奏天庭玉陛，祈求获得三清道祖、玉皇上帝、千真万圣垂光覆佑。我们堂上不拜父母，拜师父师母。如今我的师父不在了，她的师父也不再了。这样的礼也面了。只要持香，宣誓婚词就好！你看好了，我现在就去！”清明说完，抓起岸上的衣服，就飞上了屋脊。
　　“刘兄，你帮我做个见证！”清明冲着刘佥喊了一声。

　　“芸娘，道号云玄！可否与我双修成大道，携手共蓬莱？”清明提着酒壶，一脸凑到了芸娘面前？
　　“这酒还没喝，你就醉了？！”芸娘被清明惊了一下。眼前这莽撞的郎君，浑身皮肤被温泉泡得泛红，还冒着热气，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掉在芸娘的肩胛上，脖子上，有一丝热，不一会儿就有一点凉。
　　“芸娘，我，道号清明，想与你携手双修，共赴大道，不到蓬莱也没关系！”清明又说了一段！
　　芸娘瞪着眼，一动不动看着他。当知道带着风波令到长安危机重重时，她很担心；当看见他一身破烂狼狈时，她很心疼；当他随意说起一嘴想喝酒，她去帮他寻来。
　　现在，他想跟我携手白头，她还是不敢作答。但是，她更不敢拒绝。她害怕，再拒绝下去，这个人就要退缩了。
　　“不好！”芸娘停顿了一下，清明眼中瞬间无光。
　　“此时此景如此仓促无趣。入冬的第一场雪中，你备好高香，再来与我上告三清！”芸娘再说完此段，清明瞬间悲喜交加。一把抱住芸娘，两人直接从屋檐上跌了下去，掉进了汤池里。
　　水花溅了一地。
　　刘佥赶紧抓了衣服胡乱围起来就跑：“小生洗好了，先回去歇息了！歇息了！”

　　汤池水中，清明躺在水底，芸娘压在他身上。
　　一串串密集的泡泡从两人身边往上窜。朦朦胧胧之中，芸娘深情地向清明亲下去。
　　一路走来，眼前这个冒冒失失，碎碎叨叨的小郎君，就像一把小铜锤，一点一点敲开了她周身厚厚的壳；一路屁颠屁颠地陪伴，让她感受到另外一个生命的温度；一句一句真切的告白，像一粒种子种在了她心里。
　　经历风雨，温度适宜，种子慢慢在她心里扎了根。现在可以发芽了！芸娘的吻，浓烈而缠绵，舌尖的酒意，穿过皓齿，穿过娇唇，到了清明的唇边。
　　清明贪杯一般回应着芸娘，一会儿抿嘴小酌，一会儿满口吮吸，一会儿在杯口流连，一会儿又在杯底深探。
　　她就是他此生都品不够的酒！